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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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四人一路沉默。
扫晴娘短时间内经历了两次动荡，已经很累了，坐在船头举着火把休息。黎真早已摊到了船上。耳中人在划船，百鬼便承担起保卫的任务。
偶然轻松了一下，过后不免又要思量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既然操纵者看他们这么不顺眼，处处针对，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百鬼，我们需要谈谈。”耳中人突然开口。
扫晴娘疲惫点头表示赞同，百鬼也并无异议。
耳中人慢悠悠地划水，面具下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挨个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先开口。
他等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且不仅是耳中人，剩下两位都在等。
但百鬼一直垂着头。
扫晴娘首先按捺不住：
“头儿，关于这件事，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她的语气很委婉，然而不免带些责备。百鬼眼皮一跳，抱住双臂，手里把玩着什么。黎真仔细看了看，居然又是一张不知从哪儿搞到的四四方方的纸片。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耳中人从鼻子里喷出一个音节，像拧开一瓶可乐一样轻的声音。
现在说这话……有用么？
先是一个痴情美少女，在危机时刻拥有义无反顾的献身精神，勇敢果断地推开了身边的同伴，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美女救英雄，还认为自己颇为动人，指望着对方感激涕零就差说一声我愿意。多么凄美多么动人的爱情故事，可以立传了。
后又来一个一意孤行的英雄，头脑简单满腔热血，嘴里天天喊着要谨慎谨慎，偶尔头脑一热，冒出来个想法就觉得自己很牛逼，不听别人劝告执着追求，满心认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抱得美人归。现在感觉如何啊，英雄？要不是他找人及时接应，恐怕他们就双双殉情了吧——哦对了，还带着用来通关的没头脑的密钥。
——若是十几年前，他肯定会这么说。
不过现在不会了。
因为他早就过了那个年纪，那个有着如烈火般炽热的心灵的年纪了。
耳中人移开视线，随意地，仿佛聊家常似的抛下一句：“所以你抱得美人归了么，英雄？”
虽然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这样的表现就是一把冰冷又锋利的刀子，足以刺透任何人的心灵。
刚刚的话语显然已经刺到了百鬼。他勉强抬起头，面色苍白，强颜欢笑：“耳中人，我和小
晴没什么关系。”
“哦？是么？也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百鬼看看黎真，后者似乎突然对河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抱歉，我也不是同。”
耳中人轻轻眯起眼睛：“不为情爱……那你那样做为了什么？为了你自己，还是真为了抄近道？百鬼，到底是什么能驱使你这样的人放手一搏、孤注一掷，还连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
百鬼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船底，继续无意识地玩弄纸片，仿佛在思考措辞。
耳中人静静等了一会儿。小船在曲折的水道中穿行，驶向街道的尽头。
百鬼深吸口气，迟疑着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黎真开头暴露身份的时候，有点不对劲。”
黎真本来也在侧耳倾听，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悚然一惊，连忙回想那时的情景。
对，在游行就要开始的时候，一个叫魅的妖怪冲过来划了他的手臂一下，鲜血流出，他的饵的身份就此暴露。
不过……
黎真吸了口气，震惊地看向百鬼。
魅，当时的魅是非常有选择性的，她没有一个个去试，而是直接锁定了他。伤他也伤得干脆利落，就好像来验证自己的猜想一样。
但是……她怎么会知道？
如果不能确定人选的话，贸然出手伤人，风险未免太高了。
参与者在游戏之前都无法知道任何人的身份，有时在游戏中都不一定猜的出来，可是她偏偏知道。
为什么？是谁告诉了她？
如果不是有哪个操纵者沉湎于她的姿色，给她偷偷开了后门，那么就只可能……
黎真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向扫晴娘看去，不料对方刚好也在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接，恰好验证了彼此的心意。
——当初扫晴娘来接她的时候，三人还没有会合前，他们曾撞见百鬼和魅在一起。
虽然说不能通过这件事就怀疑一个人，但……
太可怕了，他不敢想。
耳中人没有说话，定定地望着百鬼。他这么聪明，肯定早有过怀疑，只不过碍于途中危险，不好说出来罢了。
“我希望不是，但我不能肯定……我不知道。”
短暂的停顿过后，百鬼接了上话。
耳中人瞬间明白了什么，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这个验证方法也太低级了，头儿，简直是拿命去赌。”
如果三人中真有内应，那么他们的计划应该已经泄露。为了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只能临时更改。
这就是为什么百鬼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冒险一试的原因。
百鬼不知为何，苦笑了起来：“所以才要感谢羽衣人。”
扫晴娘好奇：“老大，你跟他认识吗？”
“从小时候就认识。他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你很难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次的操纵者是他，我也挺惊讶的，估计是他挑的我。好了，言归正传，这次真得感谢他。”
“怎么？”
百鬼再次提提嘴角，朝水壶的方向指了指。黎真一把抓起水壶，扫晴娘凑了过来。
在火把的映衬下，那个水壶盖子上刻着的怪异符号，仿佛有生命似的摆列组合，重新拼凑出几个大字：
切记小心行事。
黎真恍然大悟，这是在提醒他们，他们中有鬼怪内应。
黎真又看了看扫晴娘，两人一对上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这么说，他在帮我们。要给线索只是个幌子，目的是把百鬼引到台上，并给我充足的时间放出九婴。当初用火对付你，也不过是为了将牵线师引过来吧。”
耳中人不咸不淡地说。
百鬼微微颔首：“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但那个人会是谁？
空气又安静下来，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感到心中不安。
百鬼轻咳一声，勉强打破沉默：“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很抱歉这么说，但是我们之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所以请各位答应我一件事情，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能和黎真单独在一起。”
“他的目的是什么？”黎真问道。
百鬼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得去问他。”
众人默然。
黎真撑起身子，木船吱呀一声响，惹得扫晴娘差点跳了起来。一阵陌生而可怖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几人好不容易才互相信任，建立默契。扫晴娘性子很急，百鬼比较保守固执，耳中人说话异常刺耳。但是每个人都在语言下，在默默无言中，各司其职，尽量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正因如此，他们才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可是现在……内应？
真是可笑。
百鬼说完后就闭口不语，扫晴娘和耳中人也没有再说过话。
执行者既然都闭上了嘴，他这个饵自然也不好插嘴。
几人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各自想着心事。
小船穿过那段清幽静谧的小路，顺着悄无声息的水流拐了个弯，眼前便豁然开阔起来。
百鬼夜行街的河流不同寻常，深不见底的河水就像是一团粘稠的黑色浆糊，一点一点凝固在一起，而划过水面的小船就像是强行插入浆糊中搅拌的勺子，虽然看起来光滑平稳，实则沾染得满身是泥。一浆下去，那水面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分开一样，缓慢而艰涩地向两旁散开，不起波纹。
黎真之前在桥上被劈头盖脸的河水淋成了落汤鸡，自然舒服不到哪儿去，更何况随着时间推移，那河水不但没有挥发，反而像胶水似的黏在他身上，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他方才昏昏欲睡地躺在船上，被浑身的河水弄得叫苦不迭，只得撑起身子来缓解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料刚一睁眼，恰逢小船转弯之时，一道强光倏然打在他的脸上，他吓了一跳。
转过弯，便不再是狭窄阴暗、寂然无声的小道了，河面一下子开阔起来，两旁的河堤迅速向两侧退去，竟然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久违的绿色。而河水也由黑色过渡到深紫，迎面扑来的是清新的空气、凉爽的微风，它与百鬼夜行街潮湿阴暗的空气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妙的气息。
饶是这样，长时间以来心头的压抑也不免一扫而空。
天空上方不再缭绕着厚重的云雾，而是越发清澈高远、繁星密布。那道突然打在黎真脸上的光便是出自宽阔河堤上伫立的街灯，虽然光线微弱，但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阴暗的环境，所以不免有些不适。
河水也逐渐从一团浆糊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从浆糊变成白粥、再变成绿豆沙……直到最后终于成为一泓清泉。
黎真往船下看去，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演变成浅浅的蓝色。
他有些茫然不解地抬头看看百鬼，惊奇地发现他竟然也面露惊讶。
“这是什么地方……”扫晴娘望着前方疑惑地喃喃自语。
耳中人隐约感到有点不对。
“这条路应该只通往出口才是。”
“总之小心点吧。”百鬼低声说。
不过不管是什么地方，都比百鬼夜行街要好得多。
黎真一直以来提到咽喉的心总算滑到了胃里。
百鬼和扫晴娘换了个眼神，各自摇头。
“别动，”黎真嘟囔了一声。
“什么？”百鬼听不真切。
黎真随口答道：“没什么，有人在扯我衣服……哎，都说了别动，干什么……”
他不耐烦地伸手想拨开那只扯他衣角的手，不料突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粘稠的东西。
他刚落到胃里的心一个箭步蹦到了嘴里，全身一阵僵硬，机械地抬头，撞上了扫晴娘几乎凝固的眼神。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条船上一共就四个人，除去他一个，扫晴娘坐在他前面，百鬼立在船尾，耳中人在划船，三个人都没功夫理他，那么……在扯他衣服的是谁？
黎真倏地紧张起来，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屏住了呼吸不让自己尖叫，颤抖着试图掰开那个不知名的东西。
这样一幕景象在旁观者的眼中一定很有趣：坐在船头和立在船尾的两个人同时牢牢盯住了扯着黎真的手，表情一样的严肃僵硬，如临大敌，却都无动于衷，好像忘了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中间那个人则全身僵硬、手指颤抖，一个动作比平时要慢一半，如同在表演滑稽的哑剧一般。
所以也无怪乎耳中人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倏地，那只手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加力，差点把黎真拉到水里。
这一拉就彻底打破了原来那种微妙的、诡异的平衡，画面一下活泼起来。黎真惊魂不定地伏在船舷上，努力摆脱那个致命的东西。扫晴娘如梦初醒，二话不说扑到黎真身边，挥起手中的火把在那只苍白的手上狠狠烫了一下。
那只手猛地一松，黎真跌回船上，它就像被蛇咬了似的痛苦地抽搐着，却迟迟不肯缩回水中。
“三秒钟给老子回去，否则我就把这只手割下来。”
扫晴娘语气不善。
手再次颤抖了一下，缓缓退了回去。
须臾，一个身影钻出水面，在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扫晴娘本来就被惹得心烦意乱，这下怨气有了主，二话不说就要挥舞起手中的火把。
“小晴，等等！”
“等什么等？等他吃了你不成？”扫晴娘冷冷地回嘴，手中的动作却滞了滞。
趁着这个间隙，一句话见缝插针地从对面插了进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请不要伤害我好吗？”
扫晴娘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颤，火把堪堪滑落下来。她深吸口气，举高火把定睛看去——
对面拦路的既不是什么妖怪、也不是什么恶灵，它似乎很瘦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不知何时船已经停了，它矮矮的身形稀释在浓厚的夜色里，看不分明。
“再走近点。”扫晴娘说道。
“别靠太近，”百鬼低声说，“别被它的外表迷惑了。”
“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
“那你方才为什么让我等一等？”
百鬼没有回应，然而耳中人不为所动。
“小晴，你太冲动了。”
扫晴娘不服气地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百鬼的神色便把话咽了回去。
黎真看着三人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缄默不语。
他其实心里是暗暗赞成扫晴娘的。的确，刚刚那个声音，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是那样的悦耳，那样的柔弱，语气恭谦，语调柔和，实在不像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物种所发出的声音。况且，看那样子的确伤不了人，人类又恰恰有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格，自然免不了想去一探究竟。
但百鬼的坚持终究没错。
对方等了半晌，眼见没有回应，又开口道：“怎么，我惹你们不高兴了，是吗？……真的对不起，我并没有恶意。你们不愿过来，那我过去好了。让我过去可以吗？”
“当然，我们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耳中人慢吞吞地开口。
扫晴娘莫名其妙看向耳中人。
耳中人递了个眼神，晃了晃火把。
他们手上有火，对方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方才它竟然被火把硬生生烫了一下都没事，绝非等闲之辈。让它过来，恰好可以一探究竟。
扫晴娘又看看百鬼，只见他也理所当然望着前方，没有提出异议，便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就在这么默不作声中完成了权力的交替。
百鬼知道，扫晴娘来这的时间不长，妖怪倒是见过不少。她也够可以，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怂。可毕竟还是阅历太浅，虽然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人，可突然来一个这样的就不知道怎么对付。而他自己也显然经验不足。
尽管至今还没有人知道耳中人在这里待过的具体时间，总之肯定比他们都长。这种事情便自然要由他接手。
耳中人也没有丝毫犹豫，顺手接下了领头的位置。
前方那个东西沉入水底，似乎是在向他们靠近。
“出来。”耳中人简短地说。语气却平静而内敛，远没有扫晴娘那么咄咄逼人。
那个东西只好轻轻浮出水面。
它一步步向他们靠近，竟然卷起了水面的丝丝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