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阁》野渡先生

9、误会

　　“好漂亮的姑娘啊，难怪恩公那么惦记呢……”
　　“是啊，难怪恩公对围着他的那些姑娘们无动于衷，原来是有主儿的人了。”
　　耳边传来又轻又细的感叹声。江近月虽闭目未醒，却已眼珠微转。想起昨晚之事，她顿时觉得又羞又恼。倏地一下睁开眼睛望着空中飘着的两小妖，忽然伸出右手，便见一条闪着绿光的青藤自衣袖里窜出来，将两只小妖紧紧缚住，像拴蚂蚱一样把他俩串在一起。
　　裴度听到了两声尖细的惨叫声。
　　随即便见江近月手持一根碧绿的青藤走出来，两只小妖儿被结结实实缠在上面。
　　裴度的眼眸先是扫了一眼地面，随后才望向她，温润地道：“江姑娘，放开他们吧……他们确是好妖，况且你不是说过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江近月微垂眼脸，一直都没有看向他，却“啪”地一声甩开了青藤，两只小妖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飞到裴度那边去了。
　　“好妖怪会半夜三更跑去人家房里偷窥？”江近月撇着嘴哼了一声。
　　“我们那是担心恩公安危……万一被人谋财害命怎么办？到时连个处理后事的人都没有……”叶红一脸正色地辩解道。
　　“不是谋财是谋色……哼，不知是哪个姑娘，半夜三更爬上我恩公的床呢……”花翠嘟着嘴，悠然戳穿道。
　　“你还讲……”江近月不自在地飞快瞥了裴度一眼，脸色又红了起来，美眸一瞪抄起藤蔓又要绑他们。
　　裴度只得伸出手拦着，两只小妖躲在他身后，冲她扮鬼脸伸舌头。
　　“话说漂亮姑娘你是何来头啊？年纪轻轻的，却使得一手好厉害的仙术……”叶红直直地盯着江近月，好奇地问道。
　　“我是……”江近月突然脸色变暗，阴恻恻地笑道：“一个捉妖师。”
　　两只小妖顿时吓得直缩脖子，一只钻进衣袖里，一只钻进衣领里，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裴度勾勾唇角，无可奈何却又很温柔地将哆哆嗦嗦的一只从衣领里揪出来，将瑟瑟发抖的另一只从衣袖里掏出来。
　　两小只坐在裴度的手心里，一手一只，惊恐地瑟缩着。
　　“恩公，你这是在哪认识的这么奇怪的女人啊……”
　　“公子，你是在哪救的这两只这么没品的小妖怪啊……”
　　“嗯……我们还是吃饭吧……今天的早餐很丰盛。”裴度开始和稀泥，将一人两妖引向饭桌。
　　两只小妖捧着汤匙吸溜吸溜喝着粥，一边左望望，一边右看看。
　　这恩公对江姑娘呢，是谦让有礼，举止有度。
　　这江姑娘对恩公呢，嗯，好像是若即若离，图谋不轨。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恩公，这江姑娘是你的意中人吗？” 问话直接出了舌尖儿，花翠一句捅了出去。
　　裴度没有答话，也没法答话。他嘴里正塞着包子。
　　“当然是。”对面的江姑娘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轻飘飘地就甩出了答案。
　　“咦……”花翠夸张地拉长声调：“江姑娘你的回答是不作数的哦……我可没问你。恩公你来说……”
　　“食不言，寝不语。”裴度眼都没抬，脸色一贯的平静，悠悠回道。
　　于是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
　　饭已毕。本来花翠一直勾勾地盯着她恩公，等着他吃完饭好为她解惑的。可是这时顾客已登门，裴度已起身去招呼客人了。
　　唉，花翠不禁扼腕叹息。这恩公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下她的八卦之心呢，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这一心为他的拳拳之心呢。
　　她也只能蛮不情愿地转过头来，从江近月下手了。
　　于是饭桌上只剩下江近月和两只小妖在大眼儿瞪小眼儿。
　　真是天敌见面，分外眼红啊。再加上新仇旧恨，他们就一直那么瞪着。
　　“哦……”花翠一贯地拉长声音，得意地道：“我知道了……其实只是你对恩公一厢情愿对不对？单相思啊单相思……”
　　江近月并没有回答，反而仔细打量打量了他俩，笑问道：“小妖怪，你俩这么一副尊容，是打哪儿来的……我可从未见过向你们这般长相的妖怪……”
　　花翠正待反驳，叶红却谨慎地拉住了她。
　　江近月噗嗤笑出声来：“放心吧，我只抓恶妖……你俩嘛，本姑娘瞧都没瞧上眼呢。”说完俏皮地翻了个白眼，“洗碗的事就交给你俩了……我帮公子整理书籍去了。”
　　“江姑娘只怕你要留步了。我俩只刷了一次碗便打碎了三只盘子，五只碗，掀翻了水盆……恩公已开金口，从此以后都不用我们踏入厨房一步。唉，恩公实在是太过宠爱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呀……”叶红满是得意又故作无奈地道。
　　江近月听得嘴角都不自觉得抽了抽。分明就是不会刷碗，还相当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已经不想再辩解，收拾碗筷乖乖地刷碗去了。要是碗盘再被打碎，这家四口只能围着一口大锅吃饭了。

　　夜已深，书桌前烛光仍亮着。
　　江近月捧着一壶茶出来，为他倒了一杯，裴度却未碰。
　　江近月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又默默地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静如常。
　　“公子……有事找我？”她轻轻地开口。
　　裴度从书里抬起头来，微微看向前方。
　　今夜晚睡，确是为了等她。她已然猜到，果然聪明。
　　裴度微抿嘴唇，却突觉想说的话却憋在喉咙处，一字也说不出来。
　　江近月拧着眉，语气委屈又哀怨：“公子还是想赶我走？”
　　裴度忙摇了摇头，望了她一眼，硬着头皮，恰当地选择着语气开口：“你既无处可去，想寄身于此，自然可以。只是，江姑娘性子活泼开放了些，但男女有别，以后……不便随意进我房间……”
　　这事儿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近月瞬间脸红得像是充了血。她仍试图找回面子，声音很轻地怼回去：“裴度，你怎么不检讨你自己，昨晚你可是把我拉得很近，还口口声声说要对我怎么样……”
　　裴度轻轻吸气，故作镇静地道：“江姑娘若是觉得在下轻浮无信，大可自行离去。”
　　江近月听完忽然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裴度心里发慌。
　　但见她微微靠近了一些，朗声笑道：“公子你确定么，若是我离去，再有相见之时，我怕公子还是会那般情深意切地问我‘这些天你过得好么’……”
　　裴度也是猛然想起了那句无意之中脱口而出的关心之语。他心里已乱，面容波动，已然掩饰不住。只觉耳根发热，便微微垂下头。
　　果真是不该谈这个话题的……
　　他很无奈地道：“江姑娘，过去的事我们能否不再提了……”
　　江近月比他更无奈地道：“裴公子，到底是我们谁先提的呢？”
　　“睡觉吧。”他吐出这几个字。
　　“再也不见。”江近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度在卧房里沉睡着，呼吸平静而匀长。
　　忽觉似有一个人轻轻拽着他的衣袖。他费力地眯着眼望了望，那见那人影模模糊糊的，一头飘逸长发遮住了脸，少女模样，身形轮廓像极了熟悉的一个人——江近月。
　　他已微醒了三分，淡淡道：“江姑娘，我们不是说好晚上不准到我房里的么，你怎么出尔反尔……”神思虽清醒，奈何他已倦极，说完又翻身向里，继续睡去。来人却没有答话，静静地望着他。
　　不一会儿那女子又去拉他的衣袖，这次更用力了些。“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裴度睡得迷迷糊糊，小声咕哝着。
　　可那女子仍一言未发。
　　裴度却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因为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他已然转醒，顿时语调难测：“江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呢。”声音也放大了些。
　　他猛地坐起来转过头却惊觉人已不见了。已是睡意全无，他眸色复杂起来，神思难辨。

　　一大早上起来，打了个照面，江近月就看见了他的黑眼圈儿，她笑眼盈盈地问：“公子这是没睡好么？”
　　裴度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江近月慢慢收回了笑容，正色道：“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两小妖打着哈欠飘出来的时候，忽然齐齐停住了，因为屋里气氛不对。
　　“昨晚有一个姑娘进了我房里。”他眼神闪着，语气飘忽不定地道。
　　她轻吞口水，尽量平淡着语气，仍是笑着道：“公子的艳遇倒是多得很啊。”
　　裴度没有解释，仍是定定地直视着她。她有些惊愣，仔细分辨着他眸子里的神色。
　　“公子不会以为……昨晚进入那房间的人是我吧？”她笑得一派轻风，眸色却很紧张——只是因为在意他，以及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他。
　　裴度顿觉心里揪得慌，同时千万缕混着痛意与酸意的情绪顺着胸口涌上来。因为他从她的眼神中望见了她眼底弥漫的忧伤。
　　“裴度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昨晚不是我潜入你房间的。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把我看做什么人了？”她语调很轻很轻，似在刻意压抑着她的情绪。可只要细细凝听，便就可以察觉出她声音里的伤心与失望，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裴度意识到也许自己错得很离谱，却仍然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掌心里的纤手温润细腻，带着她的体温。
　　她没有躲避，已完全猜透了他的意图。
　　只一瞬间，她便看见了他表情的崩塌，眼神的慌乱。
　　“登徒子。”她抽回了手，语调幽幽：“我真是看错你了……对你真是失望至极。”说完脚尖一踮，法术轻施，竟化作一道绿光极快地飞走了。
　　两小妖惊得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裴度也是惊愕不已，不知她来自何处，此刻又去往何方。这下想追都没法追，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他面上虽无恙，刻意收敛情绪，心里已是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