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阁》野渡先生

8、诉请

　　两只小妖怪紧紧地抵在客房门上，捂着双颊，瞪大眼睛互相凝视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叶红言有未尽，却又欲言又止。
　　“非、非礼勿视……”花翠跟着叨叨着。
　　微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将两人的神思微微吹醒了些。
　　“说说吧……江姑娘，到底是为了何事来找在下？”裴度率先开了口，声音又恢复了一往的清冷。
　　江近月眼眸微动，抿了抿嘴唇，还是没有开口。
　　裴度微微垂下眉眼，眸色如夜色。继而淡淡笑道：“既然姑娘不想开口，那在下就说说江姑娘想知道的事儿吧。”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限延伸的黑暗，思绪被带回了遥远的过去。

　　记得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吧。
　　那一日我正在街上耍，一个眼尖的算命先生一把拉住了我，非要给我算上一卦。
　　我乐呵呵地望着那个被称作何半仙的长胡子老头，觉得非常好玩儿。这下有向伙伴们吹嘘的事儿了。于是看着他掐掐算算，鼓鼓捣捣。看着看着，半仙的脸就变色了，变得惨白。
　　半仙的批命术语还真是晦涩难懂。
　　好在先生比较厚道，用我能听懂的白话儿对我说，你的命格异于常人，命里常有离奇诡异之事发生。

　　“后来我才理解半仙所言之意……原来是我天生能看见妖怪。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妖怪……”裴度飘回思绪，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轻笑道。
　　“这等异能不为人所理解。所以我早将此深埋心中，只想平淡地活着。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人也好，妖也罢，其实细想想，有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他像是在开释着自己一般。

　　她收敛心神，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色如常：“那你脖子上的平安扣又是哪儿来的？怎么还会放光？”
　　“是我娘用尽所有的积蓄，从一个道观里为我求来的……”他的声音又轻又淡，好似一阵烟。“因这等异能，少时我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再加上算命先生的批命，我娘为我忧心不已……四处拜佛求神，只望我能此生平安，一生顺遂。因而我一直带着它，从不离身。至于，它为什么时而散出奇异的光，我想可能是与妖怪有关吧……”
　　江近月听得心头微微发酸，胸腔里似乎有丝丝缕缕的痛意浮上来，又从她的眼眸飘出来。只是这一切转瞬间又融于黑暗中，根本无从捕捉。
　　认识他以来，这是他说的最多的话。
　　他将自己的隐秘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足见已是倾心之谈了。
　　“江姑娘能否告知一二，到底是为了何事一直探访一书斋？”裴度敛眉问道。
　　江近月眼神闪了闪，声音如风一般飘忽道：“我曾见有妖怪出入一书斋，所以便跟过来看看……”顿了顿，又很清晰地说道，“我是个……捉妖师……”
　　裴度微微皱眉道：“江姑娘是想把那两只花妖叶妖捉走吗？”
　　她有些发愣地回道：“并不是……”
　　他想了想，有些好笑地道：“江姑娘一直跟着在下，难不成是以为在下是妖怪喽？”
　　她摇摇头：“自然不是。”
　　“所以呢？江姑娘一直亲近于我，到底所为何事呢？”他的语调忽然很轻，就像春风一样温柔。
　　终究还是绕回了这个问题。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的答案。”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很沉，却很有力。
　　静默了一会儿。方听见一个略带羞涩略带紧张的女音勇敢地说道：“我……喜欢上你了。”她轻轻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却是很清晰，一字一句都飘入了他耳中。
　　他眉眼颤动，神色已变，心上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一时间很多情绪涌上来，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此刻，脑海里的那次谈话却异常清晰起来。
　　那是半仙为他批命之后。
　　他听完神色如常，无波无澜。竟然仰着头脆生生地问先生，所谓命格奇特是否还能娶娘子呢，她长得漂亮不漂亮。
　　半仙讶于他的反应，觉得他太小，根本还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看他的眼神色愈加复杂，继而用悠长的语调慨然叹道，言尽于此，其余……不可说……

　　许久，也不见他有声音。只是一阵难忍的静默，在黑暗中慢慢流动着。
　　她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带着一丝恐惧，又带着一丝慌张。
　　也许他的答案并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于是她抢先开口反问道： “其实你一直赶我走，是因为你能看见妖怪，害怕会连累我，而并非不喜欢我……对不对？”
　　“也并不是喜欢你，你这是断章取义。”他不咸不淡地反驳道。
　　“既如此，那日在陶家老爷家，我戏称我们是夫妻，你为何没有反驳？”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不过也是为了顾及你的颜面罢了。”他的语调依旧无波无澜的。
　　“那你是不喜欢我吗？”她的声音低低软软的，浸了一丝委屈。
　　“并……不是。”不知是不是被她影响，语气刻意放得低柔了些。
　　“那你就是喜欢我喽？”她微微挑眉，反应得倒很快，马上反问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淡淡道：“谈不上……喜欢二字。”
　　本以为她该知难而退了，谁知她竟然欣喜说：“没关系，这就足以说明我是可以争取的，毕竟你不讨厌我嘛……”
　　他微微愣了愣，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她打了声哈欠悠然道：“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完竟头也不回地直奔客房去了。
　　留下裴度一人默默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