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阁》野渡先生

25、月下枯骨裹红衣 二

　　喧闹的帝都。夜市。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行人头顶上悬挂着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那是沿铺的商家点亮的，正流动着红艳艳的光，温柔，又让人沉醉。

　　裴度身上渡着红光，脚步却很沉重。
　　因为江近月正趴在他背上，已是喝得醺醺的。
　　她感觉一切都在晃啊晃，红光就在她头上闪啊闪，于是她微微闭着眼睛。

　　她似乎以喝醉来逃避，也许，他就不会问她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了。

　　两只小妖怪呢，如脱缰的野马，这儿嗅嗅，那儿闻闻的，永远不知疲倦，而且乐在其中。
　　他俩已将镇妖阁之事忘在脑后，而且隐隐觉得镇妖阁不会收他们的。

　　微风吹起裴度的碎发，轻轻拂在她的脸上，痒啊痒，于是她像小猫一样挠啊挠。又迷迷糊糊地把他的碎发拂到一边。
　　不一会儿，发丝又拂过来。她微微皱眉，似有些生气了：“撩拨我做什么，你又不喜欢我……”
　　裴度听了暗自好笑：“不喜欢你我会把你支出北宫，独自面对河伯？”
　　江近月忍俊不禁地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披上了红盖头，做河伯的新娘去了。哈哈……”

　　“裴度。”良久，她忽然又低低地喊他。
　　“嗯。”他应和着她。
　　“为什么不问我我的身份以及妖怪之事？为什么不问我因何接近你？”
　　“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和我说了。”

　　等等，她似乎漏听了什么，揉揉发疼的脑袋，又想不出来关键在哪。

　　“江近月。”他的声音如风般吹散在她耳畔。
　　“嗯？”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道：“之前你对我表明心迹，我接受了。”
　　“嗯？”江近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问。
　　“你再说一遍。”
　　男人的面皮开始发热：“我只说一遍，听不清是你的事。”
　　“可表白这种事不都是你们男人先开口的吗？”
　　“谁让你自己先表白的，我为什么要再表白一遍……”男人的耳根都开始红了。
　　“可是，怎么能这么草率呢……”她嚷嚷道。

　　裴度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人群中快速地穿来穿去，似幻似真。他微眯双眼，费力望过去，方见那影子在一个食肆门前停下。
　　他快速穿过人群，走进那家食肆，只见那门匾上赫然印着：
　　卢记食肆。
　　他的眸色顿时暗了又暗。

　　他望了望背上酒醉不醒的人，又望了望此时的天色，更深露重，食肆早已打烊。他轻轻摇头，终是罢了。

　　翌日一早，裴度一睁眼，便看见两只小脑袋，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张口却是无言。
　　他的心里承受能力已经强得很，于是枕着手臂笑问道：“怎么啦？”
　　两只颓丧个小脸捂着小肚子道：“恩公，我们饿了。”
　　裴度眉头微皱，却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花翠颤抖着声音道：“是江姑娘在，在做饭……”

　　几分钟以前，饭桌上。
　　江近月先将几道菜端放在饭桌上，请他俩品评。

　　花翠是唯一动了她的菜的妖。
　　而且是用筷子将一块红烧肉从自己嘴里拿出来的。
　　没错，是从她自己嘴里。
　　怎么放进去的，就怎么拿出来的。
　　舔也没舔，嚼都没嚼。
　　叶红瞅瞅花翠，又瞅瞅阴晴不定的某人，也不往自己嘴里夹，在自己碗里用筷尖儿戳啊戳。
　　江近月不死心地将一盘菜往花翠面前推，展开笑颜：“要不你试试这个。”
　　顿时飘过来一股味道。要说是酸味儿或者刺鼻的糊味儿都好。
　　关键是根本说不上来那是股什么味儿。

　　花翠的眉眼都是一抽一抽的。

　　裴度听得眉尖儿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立马冲进厨房，看见整个厨房里烟气弥漫，呛得人流眼泪。他又把窗户打开，清冽的风涌了进来，将烟气吹散。
　　裴度走进那个忙碌的身影，问的却是：“昨夜你宿醉，可觉得好些了？”
　　“嗯……”江近月点点头，脸上微带羞意。
　　两小只抽抽嘴角，微微撇嘴。
　　“你做的这是什么？”终于问到正题上了。
　　“还没有名字，不如……就叫乱炖吧。”
　　两小只凑上前去，瞄了一眼。
　　乱炖，乱炖。菜如其名。就是所有的食材都放在一锅汤里炖了，还把一只公鸡整个儿扔里了。还美其名曰什么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两小只对视一眼，顿时面面相觑。
　　“你早上醒来一定很饿吧？”
　　“其实我……”裴度正要开口，江近月却用动作打断了他的话，只见她抽出来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汤，“那你都喝了吧，那两个没有品位的家伙，简直是暴遣天物。”
　　“也不知道是谁暴遣天物，简直是倒打一耙，真是心疼恩公啊。”
　　“还不能不喝，但我估计，就那一海碗，恩公要是都下肚儿，今儿一天都得长厕所里——泻个没完了……”
　　“你们两个，偷偷地说什么呢，以为我听不到吗？”
　　两小只吓得吐吐舌头，直缩脖子。
　　裴度不想喝。
　　于是他适时转移话题：“这盘……炒得是什么？”
　　“清炒白菜啊。”她脆生生地答道。
　　裴度望了一眼那上面挂着的浓油赤酱的糖色，努力平复着面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近月眨巴眨巴眼睛答道：“就先放白菜，然后再把那些油啊，盐啊，酱油啊，醋啊，糖啊什么的，趁火起的时候，炒吧炒吧，混在一起，翻两个个儿，就出锅了。”
　　裴度：“……”
　　两小只听得目瞪口呆。
　　敢情是这么炒的啊，难怪红烧肉那么硬。
　　“瞧你这脸，都成花猫了。”裴度的声音很低很柔，用指腹轻轻地揩掉她脸上的锅底灰。“这些油啊，烟啊，会侵蚀你的容貌，你只负责吃饭就好了，以后这些事交给我来做。”
　　江近月的脸色又温又柔的。
　　两小只兴奋得两眼冒星星。
　　“可是今早我们去外面吃。”裴度如是道。
　　江近月听着不对劲，一把拉住了他：“你是嫌弃我煮的菜难吃？”
　　裴度解释道：“并不是。卢记食肆似是闯进了妖怪……”
　　江近月眸色骤变：“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