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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河伯娶亲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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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药铺。
此刻正上演着离奇的一幕。
江近月昏迷前曾见到,年轻俊俏的徐大夫不知怎地竟变成了垂暮老者,还对她笑。
事实证明,她所见的确是真的。
因为此刻那老头儿还在笑着,忽然间又收回笑容不笑了。
只是闭着双眼,佝偻着背。竟还有鼾声传来,似是睡着了。
忽然之间,便见那个俊俏年轻的徐大夫竟如烟一般,神态自若且慢悠悠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
就好似主人从自己的家里出来一般。
转瞬间又奇迹般地站在花四娘的面前。
奇怪的是,花四娘对如此诡异的 ‘人从人中穿’之事倒是淡定得很,一点儿都没惊讶。
反倒是面如桃花,艳若桃李,粉红满面,欲语还休。哪里还是一个病秧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会见情郎的娇羞少女啊。
“梦郎……”娇滴滴的一声,宛如莺啼。那被称作梦郎的徐大夫,温柔地把她揽进怀里,靠在他的胸膛上。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怀中人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快了,你再忍忍,待我再筹谋一番,我们就能苦尽甘来了。”梦郎如是道。
“只是此事太过凶险……”
“若是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争取一下,拉他做垫背呢?”
他用力地将花四娘收拢在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方用如烟般飘渺的声音道:“整个妖界都在传,就在不久前,水灵玉已亮。换言之,阁主大人已与水灵玉产生了共鸣,镇妖阁阁门封印已开,阁主大人要来收妖了,不知哪个妖怪会第一个祭刀……”
他的眼神忽如刀一般,缓慢低沉地道:“如果可以,希望是他……一定要借阁主的手杀掉他,只有借阁主的手才能杀掉他……”
他慢慢转过头来,眸色复杂地盯着昏睡的江近月……
裴度一路加快着脚步,顺着拥挤的人潮来到文华县的渭河渡口——十里渡。
被挤个七荤八素之后,裴度好歹占据了一个位置,便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
只见这渭河水域十分宽广,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对岸。
河水浑浊,向东而行,奔腾而去。举目远眺,气势雄浑,有如白练。
这渭河乃是黄河支流,水域深广,直穿文华境内,将其分为两半。若是灌溉庄家,也颇为便利。但若是发水,两岸的百姓们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一旦发水,一年的指望都没了。
文华的百姓们是极度盼望年年风调雨顺,丰收安康啊。
于是这调理水域,施行风雨的河伯便应运而生了。不知他是何时‘现身’的呢?
裴度望向四周,只见文华的百姓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喜气洋洋。
十里渡沿向水面的最前方,是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她身边是神婆,咧嘴笑的时候露出镶金牙,云鬓处插着一朵大红花,丑陋滑稽而不自知。
不知她是谁家的女儿。
嫁女儿的那户人家只怕已肝肠寸断,正在默默垂泪吧。
若是一家只有一女却被选中,家庭便要支离破碎了。不过是穷苦小老百姓罢了,活着已是艰难,又能寻谁讨求公道呢?
唯有一声长叹而已。
他望向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施了一礼道:“这位大哥,河伯要进献新娘为贡品,你们都没怀疑过他吗?这姑娘也是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你们难道没有想过这就是变相的‘人牲’吗?”
“公子,你语气放尊重些。” 那汉子似有不悦,却仍兴致很浓地说着,“这河伯大人法力无边,是镇守渭河的水神,能嫁给他也是无上荣耀之事。有他老人家镇守渭河,文华县才能风调雨顺啊……这新娘也是为文华县做了牺牲,也是死得其所。”
裴度冷冷地道:“若进献的是你家女儿,你还会这般冷漠,无动于衷吗?”
那汉子咧了一口黄牙得意地笑道:“公子说笑了,我家生的是儿子……”
裴度听了,袖里的手忽然攥得很紧,很紧。
“唉,不和你说了,河伯大人就要来了……”那汉子嚷嚷着,推着别人往前挤。
此刻本来平静的河面上,突在河中心处升起一股巨大的水花,河水四散开来,似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从从水下浮出。
就在这时,大雾忽起。吊诡的是,堪堪遮住这十里渡方圆十里的一片水域。其余之处却仍是清明明一片。
又忽有一股劲风吹来,吹得河面波纹皱皱,掀起百姓的衣裙,也吹得雾气四散。那雾中之物,便时隐时现,更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少顷,雾中便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拽着缰绳,驾着水车,悠悠驶过来。白龟为驾,飞鱼随侧,荷花为座,荷叶为盖。浩浩荡荡,气势非凡。
在场百姓皆低头闭目,默默祈祷。整个乱哄哄的岸边,几百号人,顿时就鸦雀无声了。
裴度被震撼到。
却也只有他鹤立鸡群地昂首站在人群中,直视着雾中河伯。
雾气弥漫过来,水车已挨近十里渡尽头。那雾中的河伯微微侧过身,他的脸从雾中露出来,依然是那张俊美异常的脸。裴度眼都没眨,看得分明。果然是他,就是那位身穿玄色长袍的公子。
只不过,今日换了身红喜服而已。
河伯也是远远地望见了裴度,狭长的眉眼扫过来,自带不言而喻地威慑。转瞬间,嘴角又勾起一抹邪笑。
那是与他那英俊的相貌,王者的气度并不相称的邪笑。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拉住新娘的手,慢悠悠地将她拉上水车。
裴度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人类新娘拉上水车。
他咬紧牙关,面容沉静如水。
少时,水车沉入水中,风去雾褪。
阳光洒在河面上,十里渡上清明明一片。
刚刚这里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来过一样。
可是,那个新娘却不见了。
人们却欢欣鼓舞,兴高采烈。河伯收下了他们的贡品,以后自然能风雨和顺,五谷丰登了。
裴度深吸口气,费力地穿过人群,欲去十里渡尽头寻些踪迹。
却听得身边一庄稼汉对一小厮道:“六儿,你家的徐大夫怎么没来看热闹?”
小厮笑道:“我家徐大夫都一把老骨头了,若是凑这热闹只怕身子骨都得散架……走吧走吧……”
裴度一把抓过那小厮,急问道:“小哥儿,你可是徐家药铺的药童?你家徐大夫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吗?”
六儿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盯着他语带嘲弄地道:“公子,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家的徐大夫已经七十多了……”
裴度马上调转方向,急急往回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