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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家劲&丁圆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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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9.10.08
昨日,大哥回来说,他也要去当兵了。二哥入城的当日就入了伍,二十天来没有回过一次家。新罗军围住蒙城已有20天了,守城的士兵伤亡惨重,城里的成年男子都陆陆续续的去参军了。她们现在借住的屋子是大嫂的表哥的,张家表哥两天前守城去了,这个小院只剩下她和大嫂了。不知道爹和三哥在哪里,还活着吗?老天爷,求您保佑我们全家吧。
劲哥哥走了快一个月了,应该已经到都省了,不会碰上新罗兵的。幸好他出发的早,若是晚走七天,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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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新罗军袭击了蒙城,他就掉转方向,急奔蒙城。然而,到了清江城,就再也过不去了。清江城离蒙城不过十日的路程,若是新罗人骑马而来,三天三夜便可到达。清江城在得到蒙城遭袭的次日就封城了,只开了对着内地的西门,接受旅人民众避难。他一心想去蒙城,但是,就凭他单枪匹马一人,根本就救不了谁。他进了清江城,凭他一个月前刚退役的经历,立马成了一个小队长。清江城的青壮年男子都在守城了。
蒙城的守军已经坚持了20天了。新罗国向中州帝国开战的消息已经传向中京了。相信不久就会有援军到来。只要再坚守一个月,一个月,援军一定会到的。
新罗军素来凶残,破城之后必会屠城。他已经不敢想象若是蒙城被破,圆圆是否能躲过。
新罗与中州在八月底的时候才在蒙城续签了二十年和平条约,谁会料到几天之后他们就来攻打蒙城。新罗与中州已经有百多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八月的蒙山条约只是他们的烟雾弹罢了,是为这一次的奇袭做准备。
1699.10.20
大哥回来了。守城一日比一日艰难,援军还没有到达。大哥说,如果援军两日到不了的话,蒙城保不住了。大哥让她们尽快找个藏身之处,万一蒙城被破,新罗军杀进来,就躲起来。新罗军,也许会屠城。她把整个院子搜了一遍,地窖倒是可以躲藏,但如果新罗军放火烧房子,就很难逃出去了。后院那口枯井倒是个不错的躲藏地点,她搬了两床被子、一些水和食物进去。但愿不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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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城还在坚守。
北省已经调集了大部分的兵力,全力奔赴蒙山。只要再坚持十天,援军就能到了。
1699.10.22
城破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她听见街上有人喊着:“新罗军进城了。”她就扶着大嫂,顺着井绳,滑下了井。大哥和二哥不知道如何了。躲在井中,外面马蹄声、呼喊声冲天。
1699.10.26
昨天,探子回报。蒙城已经在四日前被破了。今日清晨,新罗兵就到了清江城下。
新罗人屠城了。
新罗兵在清江城下竖起了一根大柱子,上面悬了一个笼子,笼子里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那是守城将领的。
圆圆,还活着吗?
城已封,城内聚集了前来避难的附近几个村落的村民和途经此地的商旅。小小的清江城一下子涌进了如此多的人,食物就成了大问题。然而,最急需的还是兵器,尤其是弓箭。四百人的守城营,一下子扩成了一千人,许多人都带着自家的弓箭来参军。但是,兵器仍是奇缺。至少要坚持五天。如果新罗兵只围不攻的话,应该可以支撑五天。但是,新罗兵围住蒙城之后当天就开始攻城,照此推断,今日必会攻城。
他站在城墙上,双方对峙已有半日,负责清江城防守的秦都卫已经下了命令:以守为先。敌人未进攻之前,决不轻易攻击。看着城下新罗兵的动静,怕是午后就要开始攻城了。那样的话,弓箭的问题倒是可以缓解一下了。他转身,走向秦都卫的议事房。
1699.10.29
城破已有十日。夜里,她偷偷爬出井,想去探探外面的情况。院子里狼狈不堪。破城当日就有人来搜过了。为大嫂坐月子准备的那只母鸡,早已被他们抢去了。屋子里也是洗劫一空。幸好值钱的东西都在井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丝毫未因时间而冲淡。大嫂早已因为这股味道而吐得虚弱不堪。刚刚朝巷子里探出头,就看到巷子里满是血迹,歪歪斜斜的还有些未清理掉的尸体,她跪在门口大吐。幸好大嫂没看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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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新罗人开始攻城。当天,他们在城墙头上绑上了厚厚的草垛,初时,倒是集到了不少弓箭,但是,新罗人也不是无知的蛮子,不多时就看穿了他们的伎俩,不再朝城头射箭了。这也无妨,他订这计策时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此计初为收集弓箭,当新罗人为了防止他们得到更多弓箭而停止射箭时,他也达到了另一个目的。
新罗人用登城梯、撞门木,他们就把油倒下去,然后放火,阻挠他们接近城门。然后是沸水,滚烫顿烫的沸水就这样淋上新罗人。周而复始,奋力守着东门,等待援军。
然而,他们忽略了西门。新罗人趁着昨夜的大雪,悄悄绕到了西门。当今晨雪小之后,守城的士兵发现新罗人时,他们已经在城墙下了。
守城的主力都在东门,西门因为对着内地,只派了为数不多的士兵把守,面对数倍于他们的新罗人,他们勉强支撑。
早晨,他上城墙察看时就已发觉不对劲,新罗人似乎少了一半。当他接到西门受到攻击的消息时,就大叫糟糕。
秦都卫命他带领一半的士兵奔赴西门。当他带着大部分的弓箭和士兵赶到西门时,新罗人几乎已经爬上了城头。
“罗参事,小心。”
“不用管我,必须把新罗人赶下城墙。”
幸好还来得及。
弓箭所剩无多了。城里的油也几乎用完了。如果援军不能在两天内到达,清江城多半会被攻破。虽然已经拟好了巷战的策略,但是,那又能坚持多久?
蒙城整整坚持了33天。蒙城比清江城大,守城的士兵也比清江城多。但是,蒙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围的,要坚持33天,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啊?
1669.11.19
井壁上已经有六个正字。新罗人占了蒙城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大哥和二哥怕是凶多吉少。大嫂心里也一定是明白的。
一个月了。当初藏在这里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且,昨天夜里的一场大雨把被子都浸湿了。已经是寒冬了,大嫂又怀着7个月的身孕。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去找些食物,还要找床被子。这些天,她注意到这个院子已经很就没人来了。这个小院子破旧得很,新罗军也不屑一顾吧,连火都懒得放。也许还可以挪到地窖里去,那里一定暖和些。但是,大嫂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爬出井的,只能尽量找些东西搬进井里。藏在地窖里的粮食不知道有没有被新罗人发现,等夜深了,就爬出去看看。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雪,新罗人估计不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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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援军终于到了。
胡得维将军率领的中州军与西门外的新罗军进行了一场恶战,东门外的新罗军得知援军到达的消息后,就弃城而逃了。
清江城之围得解。
胡将军的队伍与守城营整合之后,派出了一部分兵力前往蒙城。虽然他极力要求去蒙城,但仍被留在了清江。他现在是参事了,隶属胡将军的参事卫。
蒙城易守难攻,中州军已经围住了蒙城,按胡将军的意图,是围住它,让它成为一座死城。
1669.12.01
“罗参事,听说要放弃蒙城?是真的吗?我老婆娘家就在蒙城啊。”
“你从哪里听说的?”
“是马参事的小厮说的。”
参事卫下午就召开了会议,就是否放弃蒙城进行讨论。
当夜,他就写了一份万言书。
“胡将军,这是罗参事一早送来的折子,说请您今早务必拆阅。”
胡得维拿起折子,《论收复蒙城的重要意义及攻入蒙城之策》,哦,有意思。
蒙城,新罗与中州边界重镇,自中州建国831年以来,蒙城均为中州对新罗防范的最前哨,……
1699.09.18新罗来犯,1699.09.19蒙城被围,1699.10.22蒙城破。蒙城的守军在突然遇袭之下仍然坚持了33天,……
今蒙城虽已失陷,且遭屠城,然蒙城之中必定还有我中州子民。他们必定在等待着中州军队前去收复蒙城,……
况蒙城与清江城相距甚近,清江城民与蒙城居民多为姻亲,……俗语云:哀兵必胜。……
我在蒙城为兵,有三年零八个月,对于蒙城的守卫地形,甚为熟悉。虽蒙城现在新罗人的控制之下,但蒙城原来的军事设施必不会有多大变化。蒙城,因背靠蒙山而得名,蒙山,高峻且陡峭,然,若有熟悉蒙山之向导带领,大军翻过蒙山,进入蒙城,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
……
1669.12.04
昨日,胡将军召开了参事卫会议,讨论了他的万言书。
今天一早,胡将军就召他入帐。
“如果让你率军从蒙山进蒙城,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
“哦,十分?如此肯定?”
“因为有人在蒙城等我。”
“有人在等你?”
“我的未婚妻。”
“那么,就带上两千士兵,去做个屠龙英雄吧。”
1669.12.29
似乎中州的军队来了。这几日,上面的声响越来越大。街上常常有大批人马在走动。也许,真的是中州的军队来了。大嫂在井下已经呆了70天了。雪越下越大,井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如果再不想办法的话,大嫂怕是熬不住了。
傍晚的时候,有人进了院子。她紧紧的抱着大嫂,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那些个人在院子里喊了些什么,见没人应答,便走了出去。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那些人是在用斯兰语喊着:“我们是中州的军队,新罗人已经被打跑了,蒙城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躲藏着的中州子民,大家快出来吧,大家快出来吧,……”
“救命,救救我们,我们在井下!我们在井下!”
他们把大嫂抬出井的时候,大嫂已经晕过去了。隔壁的玉嫂是接生婆,刚被救出来,听闻大嫂要生了,就急忙过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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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大雪和夜色的掩护,他们成功的由蒙山攻进了蒙城。
29日上午,新罗军见大势已去,缴械投降了。被新罗占领了70天的蒙城终于又回到了中州军队的手中。
入城之前,他早已去过郭家村。明知那里不会有任何人在,他仍是去看了一眼。房子已经被烧了,菜园子也已经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籍。圆圆还活着吗?
雪还未停,街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然而街道两旁的墙壁上仍有斑斑血迹。这是一座经历了大屠杀的城市啊。
投降的新罗军被押着经过。躲藏起来逃过一死的蒙城人纷纷走上街头,愤怒的人们将雪狠狠的砸向新罗军。他骑在马上,望着人群。人群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那张圆圆的笑脸。圆圆,你在哪里?
俘虏从他身边经过,押解的士兵叫了一声长官,他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那个新罗人脖子上一块泛着绿光的白玉。下一秒,他已经下马扯下了那块玉。
“这块玉,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新罗人好像听不懂斯兰语,他改用新罗语问他。在蒙城呆了三年半,新罗语是圆圆教会他的。
“带着这玉的人呢?那个姑娘呢?”
“姑娘?啊,那个姑娘啊,圆圆的一张脸。”
“人呢?你把她怎么了?”
“老子没杀她,老子没杀她,老子和人打赌,赌那个大肚婆肚子里的娃是男是女,只不过在肚子上砍了一刀,她就冲过来抢老子的刀,那娘们,老子还舍不得杀呢,那身子,还真是嫩的能捏出水来……可惜啊,那帮兄弟太粗鲁,竟把她给弄死了,要不然……”
那话还未说完,他的脑袋已经滚落在马蹄边。
他紧紧地握着玉,跪倒在雪地里。圆圆,圆圆,圆圆,……
1700.02.19
今天是大嫂的断七。
整整一天两夜,大嫂终于在大年初一的凌晨产下一子。
“圆圆,我不行了,你带着孩子去找你哥哥,要是他们都不在了,你就去中京找阿劲。”
她可怜的侄儿,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寻。寻儿,姑姑一定会把你养大的。
寻儿是早产,而且大嫂怀着他时营养不良,所以生下来就体质虚弱。她把大嫂葬在蒙山脚下。本来想葬在自家的菜园的,那样的话,如果爹和三哥回去,就会知道,至少她还活着。但是,为了防止新罗人再来攻城,城门已经封了。在蒙山脚下辟了一块地,作为公共墓地。小小的一块地上,插满了墓碑。侥幸得生的蒙城人,将他们能够找到的亲属都安葬在此。
她带着寻儿住在小院子里,如果大哥二哥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寻儿还是很虚弱,军医说如果能熬过这个冬天,那么就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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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将军留下了足够的军力驻守蒙城,就带着大部队在大年初一离开了。蒙城只是反击战的第一站。
两天前,衙门口贴出了阵亡将士名单。白纸红字,丁一、丁二的名字赫然其上。
不会有人来这个小院子找她们了。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回菜园子。战争仍在继续,城门依然紧锁。除了军队,没有人可以出入。粮食倒是充足,甚至还可以为寻儿领到一瓶牛奶。
1700.03.12
今日,他作为胡得维将军的参将,随同胡将军来到丰城。二个月前,新登基的良帝授何天仲威武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前来罗东半岛。丰城已经成了对新罗作战的总指挥站。今日,何将军召集诸将来丰城,召开作战会议,制定作战策略。
他跟随胡将军进入指挥室,何将军已经到了。
“何将军。”
“胡将军。”
“何将军,这是我的参将,罗家劲,蒙城一役,就是他提的良策。”
“阿劲?五年没见,你长高了,也结实了。”
“将军。”
“会后到我营帐来。”
“嗯。”他应下。当年他留书出走,五年来只写过一封家书报平安,表哥定是要同他算这笔帐的。
胡将军听闻他同何将军相识,好奇不矣。他推说是同乡,蒙混过去。他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想因为他是罗思亮的儿子而待他有所不同。他只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会后,他到了表哥的营帐中。
“阿劲,你知道舅母有多担心你吗?为什么连封家书也不寄回来?”
“我寄了。”
“你是说从白水县寄出的家书吗?那是几年前?”
“四年前。”四年前,他在离家半个月路程的平城参了军,经过四个月的集训,他们被派往蒙城,经过白水县时,他从那里往家中寄了一封家书报平安。
“蒙城被围到现在,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家里人为你提心吊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可知道,你母亲看完蒙城阵亡将士名单时,是怎样的情形吗?她瘫倒在椅子里,就因为那名单中没有你的名字。”
“你们知道我在哪里?”
“收到那封家书,轩表哥就去了白水,打听之下,不难找出你的下落。只是,你说要有所成就后才回家,你母亲也就顺着你的意思,没去找你。不过,每年蒙城的防务报告,你父亲都是亲自批阅的。只是想从字里行间寻找你的信息。半年前,蒙城被围,一家人的心都揪起来了。直到半个月前,我接收了一支队伍,里面恰巧有从蒙城来的人,一问之下,得知你在围城前就离开了,我立刻修书回京了。你现在马上写封信回家报平安。”
“嗯。你说那个从蒙城来的人,叫什么?”
“丁三。”
“丁三?我要见他。”
丁三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家书。
“阿劲?”
“丁三?”
“真的是你,太好了,你还活着。”
“三哥,你是如何逃出蒙城的?”
“新罗人攻过来的那天,我正好和爹出门送菜。得知蒙城被围的时候,也回不去了。爹和我都当了兵,爹他两个月前在一场战斗中阵亡了。”
“三哥,大哥和二哥已经……”
“我已经知道了。半个月前,将军替我查了阵亡将士名单。阿劲,你去过蒙城,你知道圆圆和大嫂的下落吗?她们还活着吗?”
他从襟口拉出一块玉。
“这是……你送给圆圆的那块玉?”丁三盯着那块玉,“圆圆她……”
“圆圆她……”他狠狠的捶向书桌,他没有办法告诉丁三,圆圆死得有多惨,自那日之后,他的脑海中常常徘徊着圆圆受辱的场面,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圆圆,即使杀尽所有的新罗兵,都无法消除他心中的恨。他恨新罗兵的凶残,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他当初晚走几日,如果新罗兵入城的时候他在圆圆身边,如果他当时带着圆圆一起走,如果……
“圆圆她,她和大嫂一起遇难了,新罗人屠城后,将尸体堆在广场上,放了一把火。我在一个俘虏身上得到这块玉。”
那日之后,丁三改名为丁蒙。
1700.08.19
中州的军队将新罗军赶出了国界,战场已经转移了。
封闭了八个月的蒙城终于打开了城门。
玉嫂一家要去羊城投靠亲戚,她搭着他们的车离开了蒙城。
一个月前,她遇到同村的郭二平。当时他的部队正要开赴前线,途经蒙城补充补给。他说他遇到过她三哥,三哥已经是一个小军官了,当时正要去中京。
寻儿已经不再整夜整夜的咳嗽,也不会时常发烧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在蒙城她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所以开城之后,她就决定去中京。三哥也许就在中京,阿劲也在中京。
1700.12.03
她终于到了中京。
走了四个月,终于到了中京。
然而,一进中京城,她就呆住了。中京这么大,她要从何找起?而且,三哥还在中京吗?
她抱着寻儿,经人指点之后来到了兵部,然而,接待她的官员告诉她,士兵的花名册不是可以随便察看的,而且,像丁三这样普通的名字,会有许许多多。如果确定人在中京,而且在军中的话,可以去守城营和骠骑营打听打听。
守城营的驻地在城东。
“这位兵大哥,我来找丁三,不知道营里有没有叫丁三的?”
守营的卫兵倒也客气,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带着个孩子,当下就带她进了会客室。
“大嫂,你先坐坐,我去叫他。”
这一路上,她已经习惯被叫成大嫂了。当初在羊城和玉嫂一家分别后,她就扮成了妇人。毕竟出门在外,单身未婚女子不太方便,更何况,她还带着个孩子。
“老婆,”有人大喊着进门,探头张望之后,转头问身后之人,“小正,你不是说我老婆来了么?我老婆呢?”
“那站着的不就是吗?”
他和她对视。
“你也叫丁三?”
1700.12.29
今天是小年夜。
原来中京竟有这么多个丁三。这些天,她已经见过五个丁三了,但是,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客栈只能住到年底,她带的盘缠也许撑不到过年了。
三天前,她开始寻找工作。然而,没有一户人家愿意雇佣她,不是因为没有推荐人,就是嫌她带着个小孩。
这已经是她今天敲响的第四扇门了。但是,……
中京的雪也下的好大。劲哥哥曾经告诉她,中京的雪是一种景,一片一片的小雪花就这样飘啊飘下来,很多大户人家都有赏景楼。
但是,今年的冬天,雪很大,很冷呢。
她背着寻儿在积雪的巷子里走,身体飘忽忽的。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为了给寻儿添件棉袄,她几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积蓄。出巷子口的时候,她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哎呀,你还好吧?”来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咦,这不是丁三嫂吗?”
她抬头,是前几日见过的一个丁三。中京里称呼已婚妇人往往是按丈夫的姓和在家的排行。这些天,她在守城营和骠骑营里打听丁三,大家都把她当成了丁三的妻子。她懒得解释,随他们称她丁三嫂。
“丁三嫂,今天是小年夜,你怎么……”
“盘缠快用完了,我想找份工作,可是……”
“这样吧,丁三嫂,去我家过年吧,我老婆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丁三不等她推却,就拉她拐进另一条巷子,没走多远,就到了他家。
“桂花,家里来客人了。”
一个胖胖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双手还沾着面粉。
“桂花,这就是跟你说起过的丁三嫂。”
“啊,丁三嫂啊,快进来坐,”桂花将手在围裙擦了擦,招呼她进门。
1971.03.26
她和寻儿在丁家过了年,丁三嫂听说她在找工作积攒回乡的路费,便将她介绍进了罗将军府上。因为她以前种过菜,便留在厨房帮忙。厨房里的管事刘嬷嬷待人热情,见她手脚伶俐,人也勤快,带着个孩子住通铺不方便,给了她一间小房间。
她每天天没亮就起来洗菜洗碗,吃过早饭后就同闵大嫂上街买菜,然后回来捡菜洗菜,吃过中饭后再去市场,回来后再捡菜洗菜,吃过晚饭后洗碗。日子虽然忙碌,但是府里的下人都很好相处。而且,府里还有专人照看下人们的孩子,好让他们安心工作。将军府的几位小姐都出嫁了,大小姐嫁给了王爷,二小姐嫁到了南省,三小姐入了宫。府上有两位少爷,大少爷也是位将军,小少爷也在军中,正在前线和新罗打仗。府里是大少奶奶当家,小少爷据说还没娶妻。这样的人家应该就是那种皇亲国戚吧。据说,这条朱雀大街上住的都是这样的人家。即使不是皇亲国戚,也是达官贵人。
不知道劲哥哥的家,在中京的哪里。在京城找不到三哥,本想去找劲哥哥,但是,她却不知道劲哥哥的全名,哥哥他们都是阿劲阿劲的叫。劲哥哥向爹爹提亲的那天,她躲在房中没出来,后来听了嫂子的转述,只知道,他家在中京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就凭他送她的那块玉,也知道他家必定大富大贵。要是她没弄丢那块玉,也许还可以凭它找到劲哥哥家。
现在,她只盼着能早日存够回蒙城的路费。三哥和劲哥哥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去蒙城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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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将新罗军逐出了中州国境,进入新罗半岛,昨天召开了作战会议,决定在白鹿原与新罗军进行一场大战役,也是最后一场战役了,然后结束战争。
他站在白鹿原上,眺望中州。圆圆,已经半年了。为何这半年来你都不曾入我梦?圆圆,你在怨我吗?我说会守护你,让你幸福,然而我却没有办法保护你不受伤害。圆圆,那时,一定很痛苦吧。
1701.06.22
四月底的时候,从新罗半岛传来战争结束的消息。新罗国王送了个公主来和亲,良帝把新罗公主赐给了这次打击新罗的何将军,同罗将军府是表亲。昨天是婚礼,她被借到何府帮忙。
战争终于结束了。
三哥还活着吗?战争结束了,他会回蒙城吧,劲哥哥也会去找她吧。然而,她现在还在中京。她签下了三年的合约,现在才过了半年。她没料到战争会这么快就结束。回乡的路费还没凑齐,违约的赔偿金她也付不出。再等等吧。三哥看到嫂子坟前立的那块墓碑,就会知道她和寻儿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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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的白鹿原一仗,成功的结束了这场战争。五月初的时候,他和一些将领回京,良帝接见了他们,论功行赏。他晋升为从四品参将,进入兵部。丁蒙授正五品都卫。
白鹿原战役后,新罗称臣,遣女和亲。新罗也成为中州帝国的一个行省新罗省,新罗国皇帝被封为新罗王,中央派遣总督管理新罗省,同时也派驻军队。由于他在蒙城生活过,懂新罗语,了解新罗人的生活习惯,而且也参加了对新罗的战争,于是,他成了新罗省守备军总参将的不二人选,守备军军长正是他原来的上司胡得维将军。在新罗省守备军将官的名单中,他也发现了丁蒙的名字,丁蒙担任新罗省首府新罗城守卫营都卫营长。
于是,他只在家中呆了三日便奔赴新罗上任。父母原谅了他当初的离家出走,他愧疚于不能在膝下尽孝,然,他出生在将军家,自小就接受了好男儿自当舍小家卫大家,精忠报国,鞠躬尽瘁的观念。自古忠孝难两全,在这个家,忠重于孝。任命一下,母亲就为他打点行装,父亲将他年轻时所用的佩剑送给了他。父亲三年前被任命为兵部尚书,终于结束了与母亲常年分居两地的生活。当父亲回家团圆之时,他却已经离家出走,入伍当兵了。
临行前,母亲塞给他一个瓶子,“这是你三姐从宫里送出来的,据说是外国赠送的礼物,对于季节性过敏有很好的疗效,你好好收着。”年幼时,每到换季,他的皮肤就会过敏,伴随着发热,每每要卧床休息一个月,一年中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房里度过的,他也就被认为是虚弱不堪的。因为是家中老幺,一大家族的人都把他当玻璃娃娃般精心呵护着。他不想一辈子只当罗将军的小儿子。所以,他才会离家出走。他只是过敏而已。这些年,他不也照样活下来了,而且比那时更强壮了。他是男子,怎能做温室中的娇兰?然而,在外八年,他终于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意。她只是一个为孩子担心着的母亲啊。幸好这些年大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京中,大嫂也温柔贤惠,他们都在替他尽孝道。
1702.05.09
四月初,收到家中来信,母亲问起他的年假,若是可以的话,就安排在六月初回中京。
六月初吗?初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安排在六月初,而不是新年。后来,与胡将军提起要在六月初休假回京探亲时,胡将军了然的看着他,说:“阿劲,你也不小了,家中安排相亲就回去吧。”
“相亲?”
“赏荷宴啊,在中京住了那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六月六的赏荷宴吧?你的哥哥姐姐都参加过的。”
原来母亲是这样的打算啊。他已经23岁了,如果圆圆还活着,也18了。说不定他们的孩子都会叫娘了。
四天前,他去了蒙城。五月十五的晚上,他在月亮潭投下了两枚铜钱。在蒙城,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年轻男女,在五月十五的晚上,在月亮潭投下两枚铜钱,如果两枚铜钱重叠着下坠,那么这两个人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他离开蒙城的那一年,他和圆圆的铜钱重叠着落入潭底。这一次,他求的是来生,然而,那两枚铜钱落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难道他同圆圆的缘分真的如此浅吗?今生相爱不能相守,来世也无缘相聚吗?
1702.10.23
他站在蒙城城墙上。
十月二十三,蒙城大屠杀纪念日。
两年前的今天,蒙城在坚守了33日后,被新罗军攻破。守城将士皆力战而亡。新罗军在蒙城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并且残忍的大肆屠杀蒙城居民。三万蒙城人在一夕之间化为灰烬,以至于存活下来的蒙城人在中州军队收复蒙城后想寻找亲人的尸体以安葬都不成。蒙山脚下有一块公共墓地,那里隆起的土丘,多半是衣冠冢。
去年的这一天,他和丁蒙一起在丁家菜园旁的墓地上,圆圆娘亲的墓旁修了四座新坟,属于圆圆的那座土丘中,安放的是他的一件旧衣,那是圆圆亲手为他缝制的。他找不到任何属于她的物品,没有任何她生活过的痕迹得以留下。他只得放进了他的旧衣衫。那坟中还有他的一束头发,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着她,现在,就让他的头发伴着她吧。待来世,结发为夫妻。
中京的赏荷宴,他终究还是没有参加。他的妻子只会是圆圆。他承诺过的,只爱她一人,只娶她一人。
“阿劲。”丁蒙走上城墙。
“三哥。”
“你今年23了吧,三年了,圆圆泉下有知,也定感欣慰。但是,她必定不愿你如此的。她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不是守着她的记忆度过余生。”
“表哥给你写信了?”
“阿劲,你母亲担心你。”
“三哥,我的妻子只会是圆圆。”
1703.06.05
四月初,母亲的家书按时寄到。这一次,随信附上的是六月初六赏荷宴的邀请函。
三日之后,圣旨到。良帝召他六月初五进京述职。
早朝过后,良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询问过新罗省的军务之后,良帝,他的三姐夫就开始担当说客。
“阿劲,你三姐姐很是想念你,还有嘉诚,你的侄儿,已经三岁了,非常讨人喜欢。岳母每次见到他都欢喜的不得了,就盼着你什么时候也给她添个孙子。这次回来 ,无论如何都去趟曲院吧,就当是哄哄她老人家。”
在宫中和良帝、三姐以及小侄儿用完午膳,回到家,母亲已经在等着了。
母亲抱着他,还没说上话就开始掉眼泪,他无措的安慰着。
不多久,大姐就带着孩子来了。七岁的平诚,一岁的璎珞,都是在他离开后出生的。两年前回来时,来去匆忙,也没有见面。他抱着圆嘟嘟的璎珞,逗弄着,孩子小时候都这么可爱啊。大哥成亲已有六年,至今仍无孩子。母亲盼孙心切,一心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只是,要让她失望了。
傍晚时分,父亲同大姐夫顺亲王、大哥一起回来了。用过晚膳,一家人在水榭中赏荷。母亲和大姐、大嫂一边讨论着明天的赏荷宴,一边商量着要如何推销他。
父亲走过来,对他说,“阿劲,成亲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就别勉强。你还小,不急。但明天的赏荷宴,你是一定要去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顺着你母亲些。”
这次回来,最高兴的就是母亲了。自他进门那刻,就开始为他张罗,还亲自下厨做了他喜欢吃的菜。
“阿劲,”母亲唤他,“周今何周叔叔你还记得不?他调回中京了,他家的小女儿婷婷今年也要参加赏荷宴。婷婷,就是小时候总被你弄哭的那丫头,前两天还来过府里,那丫头现在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呢,……”
他静静地听母亲谈着各家的小姐,心里却只有圆圆的身影。四年了,圆圆离开他已经四年了。下个月十六就是她19岁生辰了。若是她还活着,她早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说不定还是他孩子的母亲了。他认定的妻子只有圆圆,只有她一个人啊。
六月初八。午后。
后院,下人们正在食堂里吃午饭。圆圆抱着寻儿,喂他吃饭。
“小梅,听说这次小少爷带了位朋友回来,夫人还想认他做干儿子,是不是真的啊?”小梅在夫人的院子里工作,虽然不是大丫环,但比起他们这些总是呆在后院的下人,她的消息灵通多了。而且,小梅是厨房王婶的女儿,人也挺和气的。
“那位公子是什么来头啊?”
“长得俊不俊啊?”
一帮丫头听说小少爷带了朋友回来,都来了兴致。
将军府上有两位少爷,大少爷任职兵部,常年驻京。逢年过节的时候,是见过几回的,温文有礼,和劲哥哥还有几分相似呢。不过,要是劲哥哥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怎会去蒙城那么远的地方当兵呢?而且还是火头兵、下等兵,怎么样都该是个军官吧?
那个传说中的二少爷是从来没有碰过面的。据说,他在新罗当官,也是个将军呢。这次奉真帝特召回京述职。其实,是夫人要他回来参加赏荷宴的。小少爷已经24岁了,至今未婚。大少爷成亲多年,膝下仍虚。夫人着急了。
瞧瞧,这府上就出了三个将军。罗家,真的是中洲第一家族啊。
“那位丁爷是小少爷的同袍。”
“小梅,什么是同袍啊?”
“笨丫头,在将军府当差,连同袍都不懂,你不怕丢人啊。同袍就是一同当兵的人。”刚进府的小绿吐吐舌。
“也在新罗当差?”
“丁爷可是新罗城的督尉。”
“新罗城的督尉啊,很大的官呢。”
“三嫂,”圆圆正边喂寻儿吃饭,边听他们闲聊,突然间听到小梅唤自己,就抬起头来。“三嫂,丁爷也是蒙城人呢,而且也姓丁,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丁爷?蒙城人吗?他叫什么?”
“丁蒙。”
“丁蒙?没听说过,该是不认识的吧。”
“不过,他原先不叫丁蒙的。说起丁爷,那真叫可怜。丁爷他两个哥哥在蒙城战死了,他的嫂子和妹妹也在屠城时被新罗人杀了。他嫂子那时还怀着孩子呢。新罗人真不是人哪。他老爹也战死沙场了。后来,蒙城收复后,丁爷就改了名字,叫丁蒙了。真是可怜那。一大家子就剩他一个人了。”
圆圆心里一激灵,两个哥哥战死蒙城,怀孕的嫂子和妹妹,还有老爹,蒙城有多少个这样的人哪?会是三哥吗?
“丁爷他原本叫什么?”她急急问小梅。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在家排行老三,说不定就叫丁三。”
丁三?!
“啊,丁三,三嫂,会不会就是你在找的丁三哥啊?”
会是他吗?会是三哥吗?
“可是没听说丁爷成过亲啊?”
“三嫂,不管是不是,去问问总是没错的,说不定他还真认识你要找的丁三。你等着,我晚上给你消息。”
她心不在焉地洗着菜,心思全在那个丁爷身上。会是三哥吗?
“娘,虫虫。”带孩子的傅奶奶病了,她自己带着寻儿。
“寻儿,我们去找你三叔。”她等不到晚上了,抱起寻儿就直奔小少爷的院落。
庭院里没有人。会在哪间房呢?她牵着寻儿,一间间屋子找过来。
“喂,你是谁?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她正站在一扇窗前,打算看看屋里有没有人,背后就有人叫起来。
“我,我是府里的下人,老家在蒙城,听说丁爷也是蒙城人,想向丁爷打听个人。”
那小厮打量了她一眼,寻儿紧紧地拽着她的衣摆,口气和善了些,“丁爷去衙门了,我帮你同丁爷说一声,你晚些时候再过来吧。”
“谢谢你,小哥。”
“大嫂,你别客气,我叫卫武,你叫我小卫就行了。”正说着,门开了,小卫对着门里人行礼,“爷,对不起,吵醒您了。”
圆圆忙转身行礼,却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顿住了身形,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劲哥哥,”她颤颤的叫出声。他望着她已有许久。
“圆圆,真的是你吗?”他紧紧的抱住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低声呢喃,感激地轻抚着她消瘦的面颊。
“劲哥哥,”多少思念,多少苦难,多少幸福,尽在这一声中。
她看着他眼中的激动,迷蒙的泪雾顿时涌上她的眼,在那颗泪脱眶而出前,他倾身,甜甜蜜蜜地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