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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筱吟&邱海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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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京。朱雀大街。锣鼓喧天。
她坐在轿内。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就在队伍的最前头,白马,蟒袍。
“这是谁家的迎亲队伍啊?”
“是中京府尹郑大人的公子娶妻。”
“郑大人的公子啊?那不就是今年的文试探花?”
“对啊对啊,就是今年的探花郎。”
“那新娘是谁家的小姐啊?”
“是城东林府的小姐。”
“城东林府?是不是就是那个一个月内办了两次丧事的林府?”
“就是那个林家。林将军是个英雄哪,战死疆场,林夫人闻此噩耗,终究还是随丈夫去了。可怜林小姐,一下子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幸好早早地就把亲事定下了。郑家可是个好人家呢。”
“是啊是啊。”
四个月前,他说:“等林伯父从新罗回来,我就同他将婚事说清楚。”
林伯父回来了,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谈他的婚约了。
当她得知消息,赶到林家,看到哭昏在灵柩旁的林夫人时,她知道,她与他,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半个月后,本已抱病的林夫人终究还是跟随丈夫而去了。
“明光哥哥,我只剩下你了。”
“幼娟,我会照顾你的。”
是啊,幼娟只剩下了他了,而她,还有父母兄弟姐妹。
“那送嫁的是谁啊?”
“是威远大将军的夫人和女儿。”
“罗家啊。”
中州有种习俗,女儿家出嫁时,要有一位年长妇女和一位未婚少女送嫁至男方。通常是由新娘的亲戚担任的,但这几年来,也会请地位高贵的夫人及小姐为女儿送嫁,以显示新娘娘家的地位,让夫家不敢小觑了新娘。
鞭炮声响。
落轿。
她将新娘从花轿中扶出,交给母亲,母亲轻轻的牵着她的手,引她进门。抬头,看见他正在门内等着他的新娘。
大厅之上,母亲将新娘的手郑重的交到他手中,“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妻子了。你会好好照顾她吗?”
“您放心,我会的。”
然后,便是拜天地。
然后,便是大宴宾客。
然后,便是闹洞房。
按规矩,新郎揭下喜帕后,要将喜帕送给伴娘,祝愿她早日成为新嫁娘。
他将喜帕递给她,她接过。“愿你……”
不,别说。她以眼神恳求他不要说。她想听他说的,又岂会是那句话。
“好好珍惜你的新娘。”
屋里的热闹已与她无关了。她站在廊下,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灯笼,刺得她眼睛疼。
离开吧,离开吧。
第二日,她便以外婆小恙,前去照料为由南下,离开了中京。
在南京已经呆了一年多之后,她去了南宁口。她的仙仙表姐与纵横航运的三公子定亲了,只待三个月后他的大哥出海回来就要成亲。
外婆和几个舅舅的心思,她又岂会不明白。离开中京已经十四个月了,连过年都没有回去。还是不敢回中京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她怕回去后看到他们相处得不好,又怕看到他待她胜过对她。
外婆希望她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何况还有与她同年的仙仙表姐可以和她说说心事,陪陪她。
南宁口,刚来南省时去过一次,一个港口城市,三面临海。站在码头上,喧闹的人群,扑面而来的海风,迎风而舞的海鸟。
中京那段烟雨蒙蒙的日子,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回忆了吧。而且,现下正值夏季,还可以学划水。
仙仙表姐现在是一个标准的待嫁新娘。刚见面,她就一个劲的向她诉说着她的未来夫婿。“筱吟,你还没见过海涛吧,我告诉你哦,海涛他啊……”
这就是幸福吧。
不出一日,她已尽知他的好。
幼娟出嫁前,总是很沉默的,定是由于刚刚失去父母的缘故。
第二日,她的海涛便来了。
南省的人,皮肤略黑,更何况仙仙说他还在码头上搬过货。
他驾着马车,将她们带到码头。
“这渔人码头是南宁口最大的货运码头,也是我们纵横航运的主码头,看,整整三百米呢,想当初……”他絮絮叨叨的述说着渔人码头和纵横航运的历史,话语中满是自豪。
“他呀,就是这点不好,唠唠叨叨的,”仙仙扯扯她的袖子,悄悄地说。
她朝她眨眨眼,取笑道,“原来他还有不好的,我还当他是这世上唯一的完人呢。”
和邱海涛接触多了,也觉得他很不错。仙仙表姐没有选错人。
也许是居住在沿海的缘故,见识比内陆人广些,言谈之中也比内陆人实际些。
中京的人,也许久居都城的关系,谈及别的地方时,往往多了一些没来由的自傲,以为这世上最好的地方便是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地,其他地方,对他们而言,都是蛮荒之地。
“我15岁开始跟着我爹开始跑河运,我大哥14岁就跟着二叔出海了。有一回,他们到了一个小岛上,那个岛上的人啊,都黑得像个炭似的。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他们住的地方就跟火炉似的,你想,天天被火烤,还能不黑吗?……”他述说着邱家老大的海外见闻,再配合上他丰富的脸部表情、肢体语言,让人忍俊不禁。
听他说话,言谈中净是对他大哥的崇拜,她不竟好奇,邱家老大,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纵横航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传到海涛他爷爷手上时,还仅有内河运输以及造船业,那时已经是南省航运业的老大了。等到了他父亲手上,又开创了海运,正式将纵横船运更名为纵横航运。这几年来已经发展为中州航运业的佼佼者了。邱家海涛这一辈的年轻人中共有四子,老大海洋,跟着二叔邱大川跑海上,邱大川前几年退下来了,已经由他独挑大梁了。老二海滨是邱大川的独子,小海洋一岁,现在正和老四海波掌管着造船厂,海涛则主管内河运输。兄弟四人,正齐心将纵横打造成中州第一。
海螺号回到海宁口的那一日,是九月初九。
海涛驾着马车来接她们。一路上,尽是涌往永安港的行人。
永安大街,万人空巷。
很远就听到了海螺声,悠远而嘹亮。
海船渐渐地靠港,船头那巍然屹立着的人影,也渐渐清晰。
那一刻,她意识到,邱海洋,邱家老大,是一个天生的船长,一个迷人有魅力的男子。
喧闹的人声下,她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九月。南宁。永安大街。锣鼓喧天。
她坐在轿内。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队伍的最前头,是白马蟒袍的新郎官。
鞭炮声响。
落轿。
她将新娘从花轿中扶出,交给三舅母,三舅母轻轻的牵着她的手,引她进门。门里,是邱海涛。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但是,他的喜悦,此刻,清晰的写在脸上。
大厅之上,三舅母将表姐的手郑重的交到他手中,“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妻子了。你会好好照顾她吗?”
“三婶,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仙仙的,一辈子,不离不弃。”
然后,便是拜天地。
然后,便是大宴宾客。
然后,便是闹洞房。
他揭下喜帕后,递给她,“筱吟,愿你早日觅到如意郎君。”
她笑盈盈的接过喜帕,“谢谢你,表姐夫。祝愿你和表姐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在中州,有这样一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做了三次伴娘,就再也嫁不出去了。而她,已经做过两次伴娘了。
站在廊下,满院子挂满了大红灯笼,每个人都笑脸盈盈。
和那时一样呢。
只是这一回,没有心痛的感觉。毕竟不是他的婚礼。
若是换成他,她还会同上次一样吗?
风带着桂花的香甜迎面拂来。她顺着香气而去,进了一个院落。院子中,一株丹桂正盛开。
丝竹声声。前厅正奏着喜乐。是《欢乐今宵》呢。月明,花香,曲动人,如此良辰美景,何不跳舞?酒席上饮的一点桂花酒,让她微醺,跳舞吧,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明朝空对月。
外袍不小心被泼到了汤汁,他回房换衣,却意外地在自己的院子里遇上了翩翩起舞的桂花仙子。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粉红衣裳舞动中带起瓣瓣桂花。一瞬间,还以为是挂花仙子现身了。
“呀,”仙子好像喝醉了。他一个快步,扶住了摇摇晃晃的仙子。
“啊,谢谢。”
是那个伴娘。说话间,轻轻吐出阵阵桂花的香甜。他禁不住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双唇。辗转间,尽是桂花酒的味道。真的喝了酒呢。
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吻了。推开那人,她倚在树上,呼吸,深呼吸。一股热血直冲面门,双颊定是绯红的。
“对不起,罗小姐,是我唐突了。”他看着她,“你……我扶你去坐一下吧。”
“不,不用了,邱公子,我很好,真的,没事的。”她没事,真的。只是有些头晕目眩。定是刚才舞得太快了,才会如此。她又不是没有被吻过,岂会因为一个吻而脸红心跳。但是,她的心,咚咚咚咚的,就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真的只是跳舞的缘故吗?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人,真的可以吗?
那日之后,她开始接受他的邀约。她是喜欢他的,她明了这一点。他也是喜欢她的,她清楚的知道。但是,她害怕。
因为地处南方,十二月了,也不见下雪。中京这个时节早该下雪了。而这里,一年里根本就不会有下雪的日子。
那日,他带她来看落日。她爱极了这海边的落日。
“筱吟,在琉璃岛上,有这么一个习俗,若是姑娘接受了男子所赠送的琉璃串珠,那么,这个男子就可以去提亲了。”他一顿,伸手掏出了一样东西,“你愿意接受这串琉璃串珠吗?”
夕阳下,他手心中静静的躺着一串琉璃串珠,闪着柔和的粉紫色光晕。
眼前的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就是他吗?
真的可以吗?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期待,以及担心,那份担心随着她注视他的时间而增强。是害怕她拒绝吗?像他那样自信的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他是在乎她的,这一点,她十分明了。然而,她与他,相识不到三个月,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真的可以将终身托付于他吗?
就在他要收回手之前,她伸出了右手。
父亲来信,让她回家过年。她离开中京已经有20个月了。二月里,是爷爷的70大寿,她确实要回去了。
他过年之后要率船去飞南。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面。
她去了邱府。
海洋不在,她便去找仙仙表姐。然而表姐被老奶奶叫去了。表姐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她边赏梅边等她回来。
没多久,便听到表姐的声音,似乎在和表姐夫争执些什么。吵架了吗?那她还是在梅林中多呆一会儿吧,这会儿出去的话,未免有些尴尬。然而,表姐的声音实在太大,害得她不听都不成。
“你怎么没告诉我大哥订过亲?”
原来,他已经定过亲了。她的手,紧紧的握住了那串琉璃串珠。他已经订亲了啊。
“不是还没下定吗?”
“十二年前就下过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大哥今年都26了还没成亲,不就等明年程家小姐及笈吗?”仙仙心里窝火,要不是今天和老奶奶聊天的时候提到了大哥的婚事,她还不知道原来大哥已经定过亲了。筱吟可怎么办?看着她和大哥相处愉快,她是从心底里为她高兴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让筱吟怎么办呢?两年前的那道伤痕,她都不知道是否愈合了,若是现在再添上一道,怕是一辈子都会痛吧。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进了屋。
仙仙刚进门,就听丫环说筱吟来了,正在院子里赏梅。她听到了吗?那要如何是好?可这事,她总是会知道的。她原本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老天爷却帮了她。
“筱吟,”她就在梅林边。
“表姐,我要回中京了,本想亲自同海洋辞行的,不过,他出门了,你帮我告诉他吧。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
“筱吟,大哥他……”
“表姐,我等他。”
他来的时候,她刚用过晚膳,正在整理衣物。他没经通报,就这样闯进了她的房间。
“筱吟,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坐,喝杯桂花茶吧,这桂花还是秋天的时候从你院子里收来的,晒干了泡茶,很香呢,你尝尝。”
“筱吟,你要给我机会解释……”
“这不是正等着你来吗,”她递上茶杯,打断了他的话, “你先喝茶,先听我说。两年前,有一个男子,他说要娶我,四个月后,他成亲了,新娘是他从小订了亲的未婚妻。我与他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所以我不怨他,但是,我必须离开,为了他,为了他的妻子,更是为了我自己。
七日前,你为我带上了这串琉璃串珠,我以为,我与你,已经定下了白首之约,除非,你对我,不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么,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定了亲,也是可以退的嘛。”
“其实,同我订亲的程家小姐5年前就过世了。”
“不是明年才及笈吗?”
“那是程家二小姐。两家的家长有意让她延续当初的婚约,但也只是心照不宣。这些年,我常年在海外,也没遇上中意的姑娘,所以也就随着他们了。但,自从遇见你,我就知道,我想要的人,只有你。从未正式向程家二小姐下定,退亲又从何谈起。本以为,等我娶了你,程家便会明白了。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操心。谁料到,你听说了这段往事,却又没听完整。又听到你要走,我就怕你生气了,不听我解释就一走了之。”
“要走的话,你又怎能拦得住我?”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离开中京已经有20个月了,去年过年也没有回去,前几日,爹爹来信催我回家,而且,过了年是爷爷的70大寿,儿孙们都是要回去的。”
“什么时候?”
“嗯?”
“老爷子什么时候做寿?”
“二月十八。”
回到中京,已是十二月十六,朱雀大街两旁的屋顶上,早已白雪皑皑。
第二日,郑家的小姐明月就来了。
“筱吟姐,你终于回来了。”
“快两年没见了吧。”
“所以啊,这次一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你了。”
“还好赶上你及笈,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筱吟姐,你对我最好了。”
“你呀。”
“啊,对了,筱吟姐,我嫂子怀孕了,五个月了,我娘可高兴呢。”
他已经要做爹爹了。真快啊。
“名字都已经想好了,若是男孩就叫锦宏,若是女孩就叫锦绣。”
“锦宏,锦绣,好名字。”
“那当然了,我哥哥可是上届的文试探花。”
中州的人才选拔考试两年一次,分为文试和武试。两年前,他中探花的当日对她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只不过,四个月后,他的新娘,不是她。
当年,她喜欢他的事,很多人都是知道的。连当年才13岁的明月,听说他要娶幼娟后,都跑来问她:“筱吟姐,哥哥要娶幼娟姐姐了,你可怎么办呀?”还能怎么办?她只有离开。
两年过去了,明月也许已经忘了。但是,其他人呢?幼娟呢?她,不会忘记吧。还有,他。
既然已经回到中京了,有些人,总是无法避开的。
和幼娟的见面,没有想象中的尴尬。有的,只是许久未见的生疏。两个人都一致相同的不谈两年前的事。聊着未出生的孩子,聊着她在南省的见闻,渐渐的,也热络起来。看着她已经隆起的小腹,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心底那一丝的怨也消失了。
不该怨的。
当年的她是怨着幼娟的。若没有她,她该是他的妻吧。可偏偏幼娟在七年前就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命运总是很奇妙的。也许,即使没有幼娟,也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吧。
终于还是遇上他了。如今,他在中书省供职。较之当年,少了一些书卷气,多了一些沉稳。
“好久不见。”
“一年又七个月十八天。”
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嗯,恭喜你,要做父亲了。”
两人坐在花厅中,丫环送上了茶水,她端起茶杯,不知该说些什么。问他过得好不好吗?就她所见所闻,他事业成功,家庭幸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而在表面之下的,就不是她能够过问的了。她,没有资格。
“会留下来吗?” 郑明光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也许等爷爷大寿之后又会南下吧。也许,会一直呆在中京。”
郑明光注视着她,“你变了。”
他话语中的苦涩让她一阵心痛。“两年了,总是会有些变化的,而且你两年没见到我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以前,你从不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的。以前的你,就像是兰溪的水一般清澈透明。现在的你就像是雨中的合子湖,拢着一层烟雨,迷蒙不定。”
明光,即使是两年前,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像兰溪的水一般清澈透明,在其他人面前她永远都是雨中的合子湖,只是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两年后的她,在他面前也不会是兰溪的水了。
“不愧是状元郎,说起话来如此诗情画意。”
“筱吟,……”
“明光,两年前,有一句话忘了对你说,我想,现在说,也不会太晚。”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她年少的时光中,占据着无人能及的地位,是她少女时代所有梦想的起点,是她真心爱过的人,是她曾经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明光,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只要你得到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
郑明光听到这话,心底一阵冲动,就想冲过去将她拥在怀中,然而,如今的他,已经失去拥抱她的资格了。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喃喃自语,“幸福?如果不能与你共同生活,我又怎么可能会幸福?”
二月十八。
中午,宴请了贺寿的宾客。晚上,则是家宴。一大家族人在中庭赏灯享宴。
忽有小厮来报,说是纵横航运的大少爷前来贺寿。
开元商行与纵横航运有生意上的来往。不过,一向是同负责内河运输的郑三少接触的。这次来的却是郑大少。
他处理完了在飞南的事务,就直接从飞南沿海路而上,到了喜山,换了快船,终于还是赶上了。
他经过中庭,来到老爷子跟前。他与她,视线在空中交汇。在她的眼中,她看到了惊喜。任何辛劳都是值得的。
“罗老爷子,晚辈邱海洋给您拜寿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晚辈的心意,请老爷子笑纳。”
罗老爷子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顿时惊喜万分。“这是雾凇雪茶!雾凇雪茶,千金难买的茶中极品哪!只有飞南的雾凇山上才有的珍品!”
她曾向他提起过爷爷平生有两大喜好,一是石头,而是茶叶。她送的寿礼,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奇石,爷爷甚是喜欢。而他送上的雾凇雪茶,更是爷爷多年来求之不得的。
老爷子显然很喜欢他。
他多年行商海外的经历以及见闻,成了当晚最热门的话题。他也很健谈。
好不容易等到爷爷回房歇息了,小辈们一拥而上,向他询问各种趣事。她也只能在一群兄弟姐妹中,看着他,听他说话,却没机会和他说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她匆匆梳洗之后就赶往荣升客栈。
然而,他一早就出门了。她只能在客栈后面的院子里等他。
一早,他就来到将军府外。直接找她,未免有些唐突。这里毕竟是中京,而她,将军府的小姐,真正的大家闺秀,府上的规矩必是多如牛毛。还是先求见她的父亲吧。
听闻郑家大公子求见,罗思亮心里很是纳闷。昨夜在父亲的寿宴上见到了这个男子。他的谈吐与见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却不明白,为何今日一早,他会来拜访他。
郑海洋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罗将军,请您将筱吟小姐嫁予我为妻。”
什么?他竟然是来求亲的?他什么时候看上筱吟的?难道是昨夜的一见钟情?筱吟在众家姐妹中容貌并不是很出众的。他是看中了她哪一点呢?
他是喜欢这个后生。但是,南省哪,好远的。筱吟在南省呆了不到两年,他就急急写信催她回来了。筱吟在南省呆了将近两年,她刚回来,他就来了。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了?啊,仙仙好像就是嫁给了郑家老三。筱吟该是中意他的吧?她这次回来,比离开时开朗多了。是因为他的缘故吗?若是这样的话,那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可是,南省,真的好远啊!一想到女儿要远嫁南省,罗将军心里就舍不得。
将军没有答应他的求亲,可也没有拒绝。说是要同夫人商量一下,也要问问筱吟的意思。本想见见筱吟,又怕给他父亲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作罢。
离开将军府,他去了纵横航运在中京的分店,却不料,筱吟的侍女绿儿已经来过了,留下书信说筱吟在客栈等他。
“海洋,”
步履匆匆的他听见这一声唤,停下脚步,发现了屋檐下的她。
“怎么在外头?还下着雪呢,快进屋。”他牵着她进了他的屋子。屋里生着暖炉,暖暖的。
他替她脱了披风,握住了她的双手,“来很久了吧,瞧,手都凉了。怎么不进屋呢?”
“因为,想早一点见到你。”这是客栈,又怎会没有可以让她暖手的屋子?然而,她只想他帮她暖手啊。“你不是去飞南了吗?怎么来中京了?”
“老爷子的寿诞,我怎能不来?只有先把老爷子哄开心了,才能娶到他的心肝宝贝啊。”
他上将军府求亲的事,没多久就在中京传开了。郑明光也听说了。他更是从筱吟的堂兄弟口中得知了邱海洋的人品、学识、家世。
她要出嫁了吗?她已经18了。在中京,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是及笈之后就嫁人的,18岁,已经是老姑娘了。幼娟嫁他之时也只有16岁。是他误了她。若她没有遇上他,那么凭她的才貌和家世,早就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
为什么牵起她手的那个人不是他?为什么掀起她喜怕的人不是他?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啊,只是,命运弄人!
如今,她就要嫁人了,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了。
南省啊,相隔万里。
“明光,别喝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啊!”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开,你给我走开!”
“啊!”
“啊,少奶奶,您要不要紧?天哪,您流血了!快来人哪,少奶奶流血了!快来人哪!……”
她正在房里看书,明月冲进来抓了她就走。“筱吟姐,快,快一些,我嫂子要见你。”
“明月,怎么回事?”
“嫂子她早产,大夫说很危险,她喊着要见你。”
大夫?一般情况下女人生孩子只请稳婆,连大夫都请来了,定是很严重了。
刚跨进院子,就听见幼娟声嘶力竭的喊声。生孩子,真的很痛。
明光两眼无神,呆坐在廊下。丫环们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筱吟,快进来。”郑夫人一把将她拉进房里。
“筱吟,筱吟,”
“我在,我在这里。”她走过去,握住幼娟的手。
“对不起,筱吟,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和明光……”
“幼娟,不要再说了,省下力气生孩子呀,孩子,他正等着来到这个世界。要加油啊,幼娟,用力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在掌灯时分想起,也让等候多时的人松了口气。然而,幼娟的情形,仍不容乐观。覆着她下身的被褥,早已被血浸透,更糟的是,血,止不住。
大夫诊视之后,对郑夫人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准备后事吧。”
“孩子,……”
“幼娟,是锦绣哦,看,水晶般玲珑的一个女孩儿。”她将孩子抱过去。
“锦绣,我可怜的孩子。”幼娟费力地抬起手臂,抚摸孩子。
“筱吟,答应我,你会待她如亲生。”
“幼娟,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你会好起来的,你会看着她长大成人,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儿育女,……”她早已泣不成声。
“筱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答应我吧,让我安心地走吧。筱吟,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待她的。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你放心。”
“还有明光。”幼娟直直的盯着她。
明光已经进房了。她转头看他。这算什么?临终托孤吗?为何要将他也托付于她?
“这些年来,他的心里,只有你。当年,如果没有我,你们俩人如今该是何等的幸福快乐,一切都是我的错。筱吟,求求你,答应我,你会照顾他……”
“幼娟,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父女的。”
幼娟在午夜时去了。
郑夫人的身体本就不大好,经此事,更是卧床不起。明月年幼,帮不上什么忙。明光整个人已经陷入呆滞,不言也不语。郑大人政务繁忙,府上的事务,自幼娟进门以来,都是幼娟在打理的。她这一去,郑府乱了套。
筱吟只好将所有的事都揽上了身。幸好请来的乳母,尽心尽责的照看着小锦绣。明月也帮上一些忙。她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从早忙到晚。幼娟出殡前几日,她更是搬进了明月的院子。
三月初七,幼娟入土为安。
她也得以搬回将军府。
她刚回府,他就来了。
这几日来,看这她为另一个男人而忙碌,忙得没有时间分给他。那个男人,就是两年前说要娶她的那个人吧。他,还是爱着她的吧。所以才会在听说他上将军府求亲后,酒后失手将妻子推倒在地,以至于使她难产而死。
那,筱吟呢?她对那个人是怎样的感情?仅仅是因为他夫人临终所托,才会如此做?还是,她对那个人,一如两年前?
筱吟在他心中是唯一的,但是,他呢,他在筱吟心中是唯一的吗?
将军府,池塘边。
“筱吟,我在你心里是唯一的吗?”虽然知道此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最佳时机,但是,他忍不住。他,害怕。
“海洋,我,……”是唯一的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了。”
“不,海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需要时间,是的,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她知道,刚刚她的犹豫伤害了他。但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来考虑。若是十天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因为,那时幼娟还在,理智会为她做出回答。但是,现在不同了。她需要时间看清自己的心意。
“我明天就回南宁了。”
“为什么?不,不要走,海洋。”她慌忙伸手拉他,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下他。拉扯间,那串琉璃串珠断了线似的,倾泻而下。
两个人都煞白了脸。
五年后。南宁。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进五年了。当年,他离开后,她认真的考虑了他留下的问题,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郑明光于她而言,已经成为过往了,只是年少时的一段回忆。然而,邱海涛,则是她心中唯一所系。
当她正要赶往南宁时,锦绣突发急症,她终不能成行。
她到达南宁,是六个月后了。然而,他却在半个月前率南洋号出海了。这一次,打算航行到比琉璃岛更远的地方。遥遥不知归期。
她留下了。在这里,等他回来。
自从她决定留在南宁之后,二伯就让她参与开元南宁分店的经营。罗老爷子曾经说过,若她生为男儿,他必将开元留给她。然而,她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太强不好,会吓跑追求者的。
一年之后,南宁分店就由她负责经营了。又两年,整个南省的生意都交由她打理。如今的她,已经是南省知名的大商人了。
当年,海洋去中京之前,就将两人之事禀明父母。回来后,虽未多言,却也告知他们已下定。所以,当筱吟来到邱府时,邱家上下都已把她当成了海洋的未婚妻。整个南宁都知晓此事。
自从打理整个南省生意之后,她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南京。而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是夏秋之际,利于海船回航的时间。她要第一时间见到他。
八月十九,她坐着马车从邻近的定海城回来,刚刚谈成了一笔海产生意,想起那位刘老板,她不仅莞尔。他看到她一身已婚妇人装扮,竟称她罗夫人。罗夫人?就算成为夫人,也只会是邱夫人。在南宁,人人皆知她是邱家未过门的儿媳。但是,在其他城镇就不然了。她有时出门谈生意,常常会遇到一些自作多情之人,或者自以为是,想要照顾她的人。“照顾”?难道女人家就不能抛头露面吗?非得被人养在家里吗?
外面似乎很吵的样子。
“小顺子,怎么了?”
“小姐,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小姐,小姐,回来了,回来了。”小顺子没过多久,就兴奋的嚷嚷。
“谁回来了?”
“邱家大少爷!邱家大少爷回来了!”
永安大街,又一次万人空巷。
等她好不容易赶到永安港时,港口早已挤满了人。她下了马车,努力挤进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们家小姐过去。”小顺子扯开嗓子,拼命喊着,还使劲为她挤开涌过来的人。
人群中,有相识的,见到是她,让出路来。
终于,她站到了码头最前沿。
南洋号在海螺声中靠岸了。
她看见了。
他就立在船头。
比五年前更黑了,也更有魅力了。
他,天生是一个船长。
她拿出白色帕子,努力的挥着。
他看到她了,在她挥动手帕之前,他就看见了。没想到,回来最早见到的人就是她。兴奋过后,是无尽的失望及悲伤,她一身已婚妇人的装束,她已经嫁人了啊,已经嫁给那个该死的郑明光了。
当年,他离开中京,是为了如她所愿的给她时间考虑清楚。然而,他在海宁等了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她的消息。他害怕,他怕再等下去只会听到她成亲的消息。所以,稍做准备之后,他离开了。还是出海吧,大海会让他平静下来的。
这次回来,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她还没嫁人。只是现在……
他真想把她抢上船出海,再也不回来。
他看到她了。她知道。但是为何他的表情会是兴奋之后又失望?
船终于停靠在码头上。
他没有下船,反而转身进了船舱。然后,出现了一个女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他扶着她,慢慢下舷梯。
老天,他已经成亲了,还有孩子了!
一阵头晕目眩,然后,她的世界崩塌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码头上了,手中抱着筱吟,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
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邱家了,他的房间。虽然未曾入住,但是,也时常替他打理着。只是,今后,会有另外一个人,为他做这一切了。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筱吟,你醒了,太好了。我们赶到码头的时候,就看到大哥抱着昏迷不醒的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那个女人和孩子?”
“嗯,大哥将她们安排在了隔壁房间,也不知道她们是谁,和大哥什么关系,啊,难道……?”仙仙表姐看着她,和她想的一样。
邱夫人也是一脸为难的表情,一边是中意的未来儿媳,一边有可能是自己的孙子。
“药来了。”他亲自端来了药。其他人都一致相同的走出房间。
“谢谢,”她挣扎着起身,身子似乎很是无力。
“我扶你起来吧,”他探过身子,轻轻将她扶起来,放了个靠枕在她身后。
她接过碗,喝下。很苦呢,就如同她现在的心情。
“我要通知谁吗?还是由我送你回去,罗小姐?”不愿意称她为郑夫人啊。
他叫她罗小姐。是啊,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在隔壁房间。他和她已经毫无瓜葛了。
“麻烦你通知一下贺府。我们现下住在贺府。”
“你们?”
“锦绣喜欢同宝儿玩,而且,贺府人多,照顾起来也方便。”
锦绣,是郑明光的女儿,当年,郑夫人临终托孤的孩子。“不用通知郑明光吗?”
“明光他还在南京,过几天才到南宁。”她把碗放在床边矮几上,“我想,我该离开了。”
“好,我扶你起来。”
“还是,让表姐来扶我吧。”他已经有妻子,有孩子了。
她已经躺了六日了。当日,她从邱府回来后,大舅就说要去邱府讨个公道,她拦了下来。错过了,强求又有何用?
仙仙表姐每日都来看她,却只字不提他。
锦绣很乖巧的不闹她,还拿糖糖给她,“干娘,药苦,吃糖糖。”
真是贴心的孩子。不枉她这么疼她。
四日后,明光到了,也不知他从何处听说了这事,未曾见她就跑去找邱海洋了。
他拼命工作,希望能忘记她。也幸好,刚回航有很多货物要处理,海船也要改造。
仙仙这几日对他总是很不友善,仿佛他不该回来似的。每每家人想同他谈起筱吟时,他总是以离开来表示他的拒绝。他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的话题,他不想知道她何时出嫁,嫁给了何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这一日,他正在船厂中同众人商量南洋号的改造工程。忽有小厮来报,说是有一位郑公子求见。
他来到大厅,只见厅中立着一人,书生模样,见他进来,问道,“你就是邱海洋?”
“正是,请问阁下是……”
回答他的是一记结实的拳头,他闪避不及,鼻梁重重的挨了这一拳,竟流出血来。没想到这个书生下手竟这般重。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郑明光是也。”
原来他就是郑明光。在中京那段日子,对于他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郑明光,他就是郑明光了。
“请问阁下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想想你是怎么对筱吟的?这一拳还便宜了你。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一辈子都不回来不是更好?那样的话,至少不会让筱吟伤心。可你偏偏回来了,还带了女人孩子回来。你置筱吟于何地?你让筱吟如何自处?整个南宁城都知道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呢?出海五年,妻子孩子都有了。你这个负心汉,妄筱吟等你这么多年……”
郑明光是动口又动手,他起初还有些抵抗,但到后来,他几乎是任他打了。她还没嫁人,她还在等他!这个信息早已让他疯狂。她在等他哪!
她赶到时,就看到他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明光虽已被人拉住了,但自由的双脚仍是不放弃的踢打他。他竟像个傻子般的傻笑着,也不还手。莫不是被打坏了脑子?
“海洋,海洋,你怎么了?你还认得我吗?”她扑过去,扶着他,焦急的问。
“筱吟,筱吟,”他紧紧抱住她,“你没嫁人,真是太好了。”
什么?他实在抱得太紧了,她快喘不过起来了,他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楚,好像很重要。
“混蛋,你还不放开她,筱吟晕过去了。”
醒来,又是在他的房间。他都不知道要避嫌吗?现在的他,毕竟已经有妻有子了。
“你醒了,筱吟。”
他就在床边,显然已经打理过自己了,只是,那些淤青仍然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痛吗?”
他扯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不痛了,再痛也值得。”
“嗯?”
“筱吟,”他忽然很郑重的抓住她的双肩,“我没有成亲,那个女人和孩子是朋友拜托要我照顾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她是庸人自扰了。她微微一笑。真好。
“筱吟,我对你的心一如五年前。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她偎入他怀中,“我想嫁的人也只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