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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处桃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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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阿满瞧了半日,听二人这么说,奇道:“南郭林家,我却不怎么听说呢!”
穆大有:“你成日家泡在酒缸里头,又怎知外面的事情?不过林家也是这几年才抖起来的。” 路一文接口说道:“不错,三年前,林家的大公子娶了章二尹的三小姐,又和主簿洪老爷认了干亲,整个太平县林家可作得大半个主呢,谁个不知‘立地知县’林胜德。”
卖面老汉说道:“可不是么?我的一个堂外甥也是南郭镇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浑人,哎呀,也是合该有事,那日,是南郭镇的市日,林家的一个管事来收摊位钱,照例是上街收下街不收的——下街没什么人,偏生那管事的一路收到了下街,好不好我那浑虫外甥正在下街闲坐闲话,看到说了一句‘下街一向不收的’与那管事的争执起来,不合骂了声‘你算个鸟’,当即被几个人用拳头教训了一顿,我堂妹堂妹夫都是本份人,如何敢理论?只道是忍一忍万事皆休,谁知道林家却不肯罢休,过了半个月,七八个人带家伙上门把我外甥打了个稀烂,至今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呢。可怜我那堂妹堂妹夫只这一棵独苗,直哭得死去活来,没奈何,小老儿同他们告到里甲老爷跟前,里甲说双方都有过错,让林家赔了几百钱了事。”
曹阿满愤然道:“为何不到县里告去?”
穆大有笑道:“说你是酒虫吧,你却还是个书呆。打官司的事我却知道一二的,三班六房凡是沾一点边的哪一处是好打发的,别说打得赢打不赢,一场官司下来,寻常人家不倾家荡产不能算完。”
卖面老汉说道:“是叻,何况这是一定打不赢的官司呢,只有打落门牙往肚里吞罢了。”
曹阿满道:“我倒听说本任知县是两榜进士出身,官声不是很坏啊?”
路一文:“你却不知‘任你官清如水,怎敌吏滑如油’,县太爷倒是不错——还写得一手颜体好字,鸿宾楼就是他题的——却也是个牵线木偶罢了。”
卖面老汉:“正是的,小老儿刚才见林家的人来了才连忙躲进屋里去了,怕他们认得我哩!”
赵东门忽然正色说:“老人家,他们口中的辛家姑娘莫非就是刚才吃面的那位辛小姐么?”
穆大有:“嘿,没那么巧吧?”
卖面老汉回头大声喊道:“老婆子,快出来。”对四人笑道:“还真叫巧,那位姑娘说她是蓝桥人吧?我老婆子娘家正好也是蓝桥,没准我老婆晓得。”矮胖老妇脸上一团笑,过来说:“无巧不巧,真就是那位辛小姐。”
赵东门:“老妈妈,你且坐下说说。”
老妇人也不推辞,坐下说道:“蓝桥镇姓辛的人家虽不多,却出了个大财主,就是那辛姑娘的爹,和那南郭镇的林家都是咱们太平县的养蚕织绸的大户。他们两家做着同样的生意,又是稻田连着稻田,桑园挨着桑园,历来不对头,年年争斗不断,特别是有些桑叶歉的年头,更是要动大阵仗,几乎都要弄出人命。原先两家是不相上下的,不过呢,辛家只有一个姑娘,这两年才添了位公子,怕还在吃奶叻!而林家却是人丁兴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又和官家攀了亲——这几年林家的风头生劲地很,辛家处处都在下风头叻。三年前吧?是三年前,我刚好回娘家,林家就替大公子——就是那个后来娶了官家小姐的大公子——来向辛老爷提过亲,辛老爷推说辛小姐还太小给回绝了,那时辛夫人还在世哩!”
赵东门:“哦,辛姑娘的母亲不在了?”
“可不是?辛老爷把原来的二房扶了正,他家的小公子就是这位夫人生的。”
穆大有:“那这回是说给二公子咯。这林老儿倒是铁了心非要娶到辛家女儿不可。”
路一文冷冷道:“那林二公子不是说了么?他们家娶地不是人,是桑园和织坊。”
曹阿满叹道:“辛姑娘岂非很可怜。”
赵东门:“不错,我看她是有心事的样子,她是不愿意吧?”
“公子说得有道理格,辛姑娘是不愿意的,但如今林家势力恁大,她的娘又不在了,怎生由得了她。”老妇人摇了摇头,朝她的老汉看去,眼光如水样温柔,她的丈夫迎着她的目光不觉嘿然笑了。
※ ※ ※ ※ ※ ※
太阳光正好,可是阳光下的人面庄却远比昨夜看到的更荒凉。
四个人默默站在大门口。
大门果如曹阿满所说,倾颓地与那墙洞差不多少了,但,在残迹中依然可以看出它的高大雄壮。门里除了疯长的蓬蒿便是乱石,再有就是几棵没烧死的树,此时依然绿叶如燃生机无限,衬得四围更加凄凉。
准确地说,人面庄是个山庄,它三面都环着山。远远望去,那些山有大片仍秃秃地荒着,还在诉说着火的残暴。
路一文:“人面庄很大,有二百多亩地吧?”
曹阿满:“见笑,我是不大清楚的,隐约听先父说过是买了几百亩地来造庄子的。”
路一文:“后面的山也是你们家的么?”
曹阿满:“是的。”
路一文:“如果我没看错,这里原有条河从庄子里流过的。”
曹阿满叹道:“老兄好眼力,这条河干了有几年了,原本是从东禹河里引的一大股活水。”
路一文:“我知道怎么办了,我们进去说。”
四人慢慢地在蒿草里穿行。路一文非常激动地说:“这块地就是个聚宝盆啊!在庄子的西头剩出三十亩地,足够收拾个带小花园的三进小屋子了,不然造个四合院子也可。其余地可以开出二百来亩水田来,可租给十户人家来种。不过,第一条是要把这河疏通了。”
曹阿满:“好是好,可是田在那里?现在全是荒草,!浚河也不容易啊!”
路一文微笑道:“这却不难,我们只要找人来,让他们自己去开,谁开了归谁种。头三年免交租子,再若干年收半租,还怕他们不乐意?耕种第一样是要有水源,只要每天贴一点工钱给他们,他们必会高高兴兴倾尽全力去做的,十天半个月也就完事了。”
他说一句穆大有便点一下头说一声是,笑嘻嘻对曹、赵二人说:“要说计算之精,这小子是太平县数第一,我不得不服的。”
路一文:“沿山脚那些零碎地给那些庄户起屋子,庄子里的石头后山的松柏树倒多地很,也由他们用去,这样他们在这里安个家也花费不了多少,必定也是乐意的。再令他们在房前屋后开些菜园地,后面的山地也索性拨给他们些,好让他们自己开垦了随意种些杂粮,这日子就过齐全了。”
“至于西边自己住的屋和园子,我看昨夜咱们吃酒的地方山石亭树都还有个大概,以后再慢慢收拾不迟,就是起屋用的石头木料不用别处买也花费不多,再添些家什杂物二百两银子怕是尽够了。”说得三人连连称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