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札记》木虹

7、何处桃花（二）

　　四人一回头，都笑了，不是刚才绿衫白裙的女子却是谁！
　　穆大有喜出望外，说：“莫非小姐家还开着当铺。” 辛红萼红了脸，说：“不是的，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在理，这样的好玉落在那班奸商手里未免可惜。小女子出不起大价钱，只有五百两——若先生不嫌弃，将宝玉暂寄蔽庐，任何时候都可以拿回的。”
　　她十分诚恳的脸上犹带三分羞赧两分惶恐，雪白的脸颊飞上两朵桃花，煞是可爱。四个人不说话，只管笑盈盈地看她。
　　辛红萼见他们都在看她，更是难为情，心说：“辛红萼阿辛红萼，你真是个天下第一多管闲事的人。”原来她不小心把一方绣帕掉在面摊上，东西虽微，终系闺中之物，不好让人捡了，故又折回，偏生又看到他们正商议要当玉佩，她知道这是块好玉，更知道当了之后多半赎不回了，而赵东门到这种地步还只肯当不说卖，可见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时冲动，便说出要收这块玉，此时想想，一个姑娘家，多有唐突，不觉羞不可抑，满脸飞红。
　　赵东门见她害羞，笑道：“姑娘慷慨相助，深感肺腑。” 路一文便将玉佩递过，辛红萼一躲，说：“我没带这么多钱。”打开荷包，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道：“这是一百两，当是定金，余下的请明天到蓝桥辛家庄来取。”说完，不等赵东门应答，落荒而逃。
　　曹阿满哈哈大笑，说：“这个小姑娘有趣地紧，生怕赵兄不肯要银子，要追上去还她，跑得这般快。” 穆大有到：“这丫头真是不错。” 路一文道：“这年头真少见。”
　　赵东门看着一百两银票，从来都没觉得一百两银子竟是一笔如此大的财富，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花，便拿眼睛去看其他三人。
　　穆大有：“不如在太平镇租个铺子做个小买卖儿。”
　　路一文一哂：“说来容易，做个什么买卖？”
　　穆大有：“你们都是读书人，开个书画铺如何？”
　　路一文：“南街上整条街都是书画古玩，还往哪里开？”
　　穆大有：“那依你说？”
　　路一文：“你们几个是做买卖的料么？我说还是把人面庄收拾出些田亩来，给人种了，收些租子银钱，省心又省力。”
　　正商议着，耳边听得马铃叮叮，马蹄得得，却是从南边来了一队人马。七八个随从打扮的男子簇拥着一男一女，很快到了岔路口。那女子把马勒住，众人也随着停了下来。
　　别人犹可，穆大有先是看直了眼，原来那女子十分美貌。青丝如墨，高高地挽了个髻儿，斜插一枝金步摇，簪着五六朵桃花，余下的头发梳成单辫，大红绣四季花卉的帔子，大红织金凤尾裙，鹅蛋脸，眉毛漆黑细长，双目盈盈如两汪秋水，点了胭脂的小嘴真个如樱桃颗一般鲜艳透亮，□□高耸，柳腰纤细，说不尽的颜色妍媚，体态风流。她身边的男子亦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俏人物，见穆大有直楞楞地盯着那女子看，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惹得那红裙女子“格格”地笑个不停。
　　穆大有却并不把眼睛移开，只管对着那女子“嘿嘿”傻笑。
　　路一文冷笑道：“我知道你看到那女人第一眼便想到什么。” 穆大有也冷哼一声，道：“这有什么？除了某些娘娘腔的男人，谁都会这么想的。” 路一文怒道：“和你这种无赖没什么好说的。”
　　曹阿满笑道：“有一种女人一出现，天下就会大乱，男人们会打起来。”
　　那边的人似乎隐隐听到了这边的谈话，一个个怒目而视，只有红裙女子仍笑靥如花，忽然扬鞭说道：“你们先回庄，我和二哥自己去。”
　　为首的一个虎背熊腰的粗壮汉子为难地说道：“四小姐，老爷吩咐小的们伺候您和二公子的——” 红裙女子玉面一寒，喝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们不过是去玩的，会有什么闪失？快走！”男子也说：“老黄，你们回去吧！别惹小姐生气，万事有我。”
　　老黄没法，只得领着其他随从从原路走了。
　　红裙女子这才又笑了，说：“这帮讨厌鬼终于走了，我眼也亮了。二哥，这地方倒还干净，我们吃碗面再走。”不等那男子回答，径自下了马，袅袅娜挪地走到刚才辛红萼坐过的桌子坐下，男子只得也下马跟了过来。
　　红裙女子坐的位置刚好面对着穆大有。穆大有笑咪咪地搭讪：“小姐是要到哪里去啊？” 红裙女子略偏一偏头说：“这与你什么相干么？” 穆大有讪讪地不知怎么回答，那女子却又“噗”地一笑，说：“公子又去哪里呢？”
　　“四妹，不要和这些不相干的野人搭话。”她身边的男子沉着脸说道。
　　“哈，野人。”路一文冷笑道。
　　穆大有大怒，但想到他是美人的兄长，少不得只有先忍了，仍笑道：“我们要到太平镇去。”
　　笑盈盈地道：“哎呀，可惜我们不同路。”又娇声对那男人说道：“二哥你生什么气呢，我难道会被吃了不成。”那男子哼了一声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红裙女子收了笑容，冷冷道：“别甩脸子我看，你急什么呢？想必是心里记挂着余媒婆去给你提亲的事，不耐烦陪我了是吧。”男子满脸红涨，压低声音说道：“四妹，别乱讲！” 红裙女子却不理，犹自冷笑道：“你却放心，如今不比三年头前，那辛老头巴不得地来奉承咱林家，岂不是一说就成的事——只不过听说那辛丫头不怎么美哟！”那男子蹙着眉头，说：“爹爹立意要娶——无非是娶几座桑园几个织坊罢了。”
　　红裙女子脸色转霁，对着穆大有又笑起来。
　　卖面的老汉不知干什么去了，却是他的矮矮胖胖的老婆子端了两碗面上来。红裙女子用筷子拨了两拨，又把筷子丢下，懒懒说道：“我又不想吃啦！二哥，走吧。”起身就走，她的二哥只得丢下一块银子匆匆赶上。
　　穆大有张着嘴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慢慢消失了，不住地叹息，说：“要是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女人做老婆，少活二十年也不冤哪！” 路一文斜着眼笑道：“好一副急色鬼模样！可惜美貌佳人脾气却大，只怕某些人消受不来。” 穆大有：“你这种冷心冷肺冷肠冷肝的人如何能懂？有些女人天生就是让男人们在外为她拼命，在家给她端洗脚水滴。”
　　路一文摇头叹道：“就是因为有你这样贱男人，如今凡有点姿色的女人都把头翘到天上去了。” 穆大有大笑：“原来是某些人没有美人垂顾，才在这搭一咕噜一咕噜地泛酸哪！”
　　“各位公子，说笑归说笑，幸好刚才没惹那两兄妹叻。”老汉不知又从哪里出来，一边收拾一边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道。
　　路一文：“他们却是有什么大来头么？”
　　老汉道：“你们不知，他们是南郭镇林家的二公子和四小姐啊！”
　　路一文穆大有齐声“哦”了一下，说：“是他们家呀，还真是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多年之后，翻出旧文，读之令人汗颜。然，敝帚自珍，录之，为存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