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札记》木虹

9、何处桃花（四）

　　“不过，头三年是不收租的，他们两个的用度怎么办呢？两百亩地哪，要交给官府不少钱呢？” 穆大有愁道。
　　路一文笑道：“你却忘了，开垦荒地可免三年赋税的，你好坏在衙里快班当了这些年差，去和户房的说说，指不定还会补贴咱们耕牛稻种呢！”
　　穆大有拍拍头也笑道：“可不这话，我倒忘了。”
　　路一文一指后面的群山说：“人说‘栽个花果山，强如米粮川’，山上可多栽桃李枣杏梨柿栗梅之属，又看花又吃果，一年四季都有风景，哈哈，不出三五年，就是一笔大大的进益了。老曹，那时你依旧是堂堂一个大庄主！”
　　曹阿满苦笑：“我若是想当而又会当这个庄主，人面庄也不是这番光景了。既然我们几个一起喝了骷髅酒，就是有缘人，这庄子以后就是大家的了。”
　　路一文道：“老曹，咱门情归情，理归理，帐是一定要算清楚的。老赵五百两银子算一股，我和老穆一起打点日常事务也各入一股，余下七股自然是老曹的，只是我们占便宜了。”
　　曹阿满：“哪里的话，我百无一用，人面庄在我手里不过也就是一大块荒地而已，是我占便宜才对。”
　　路一文大笑，说：“那就这样吧！现在最重要也是最难地是找人了，又要有劳力又要本份。老穆，这交给你了，人头你熟些。”
　　穆大有答应着说：“好的，我也得干点事。”又悄悄说：“你们看路一文这小子有点乐疯了，平常说话总是带点冷气，这顷儿满嘴喷热气，还哈哈哈地笑哩！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哦。”偏路一文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你知道什么？我总算有个家了，还是个不错的家。”
　　赵东门递过银票说：“那这个家就偏劳二位了，这一百两银票你先收着。”
　　路一文亦不推辞，接了过来。
　　不觉又是午牌时分，四人决定行四五里路到邻村去打个尖。
　　“大门和围墙要先修一修。”出门的时候路一文自言自语。走一段他又回头望望，说：“既叫人面庄，须种些桃花才好！恩，就种在水田和院子之间，又可做东西两边的隔断，甚好。”蹙着眉在肚里不住地筹划，众人都觉好笑，说：“真是巧者劳智者忧。”路一文却恍若不闻，自语：“还得……”
　　吃过饭，路一文穆大有二人自回太平镇不提，且说曹阿满和赵东门二人晃晃悠悠地回到人面庄，来到昨晚的大樟树下，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二人便席地而坐，随意说些话。
　　渐渐地，曹阿满说起他的桃花和桃花般的她，还有梅子青杯里盛的蜜一样的岁月……
　　当他们说累了啃着冷馒头的时候，月光透过了树梢——月亮比昨夜丰盈了些，犹如一个女孩儿稍稍长大了。于是，他们想到了明天，谈起了辛姑娘。
　　“她差不多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了——除了她。” 曹阿满头枕着一块石头，望着那弯弯的新月，直觉得那个物事一忽儿近一忽儿远。
　　赵东门没接话，仰望苍穹，在月亮不远的地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半晌方说：“只盼她没有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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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七一早，路一文赶了一辆一头黑驴拉的小车来了。他给他们买了几身换洗衣服、一些糕点、锅碗等吃饭的家什，还带了个五十上下的椎髻带网巾的男子。
　　“这是起屋的卢老师头，在这行里有三十几年了，手下有一班得力的徒弟工匠，是极妥当的，今天特地先来看一看。” 待卢老师和二人厮见见过，路一文便同着他看地方去了。
　　曹阿满见路一文和那个造屋师傅拿出尺矩一边量一边商议，便知他没工夫一起去了，遂道：“一文兄，你在这里忙着，我们先去蓝桥镇了。” 路一文忙跑过来，说：“这样也好，先换身衣裳，还有这驴车是我新买代步的，你们赶了去吧，蓝桥可不近。” 曹阿满道：“不用，我二人横竖没事，闲闲荡过去不费什么事。再说我们不知什么时候能回，难道你叫卢老师头走回去不成。” 路一文听了也就不勉强，依旧忙去了。
　　日头有一杆子高，二人来到了岔路口的路廊，对面依旧摆着老夫妻的面摊。
　　“两位公子是去蓝桥吗？”不等二人动问，老头儿乐呵呵地道。
　　“是。还要请教老阿公怎么走法？” 曹阿满笑道。
　　老头儿指了条向南的路，说：“一直向前，碰到岔路向东走，向西的是南郭镇，别走岔了。”
　　曹阿满谢过老汉，便和赵东门向南而去，转过一个峪口，却是好大一片平地，十亩地倒有八亩种地是桑树，纵目望去，满眼青翠，延绵不断有如绿色的火焰。二人慢慢行在桑间，扑面满是叶子的新鲜的味道，间或有一两声女子娇脆的说话声，却又不见有人，想来是采桑的女子隐在其中。再细看时，这边的枝头挂了一个半满的桑篮，那边的树干拖着一角湘裙，冷不防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看见两个生人，两只黑眼珠溜溜地转， “格格”笑着不见了。
　　曹阿满吸口气叹道：“‘采桑盛阳月，绿叶何翩翩！攀条上树表，牵坏紫罗裙。’你看，眼前也有这般新鲜美丽的。”却见赵东门轻蹙着眉梢，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东门兄，我知道辛姑娘并不真想要你的玉佩，她不过是要帮我们，两个大男人去向一个闺阁女儿要活命的钱，的是令人愧煞——但，辛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孩儿可比，她既有心相帮，我们倒扭扭捏捏的岂不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我岂不知？只是我从未欠过人情，且还是个姑娘家。今日方知道我其实是拿不起放不下的庸人。”
　　曹阿满笑道：“你要是放不下也不会不在乎千万家私了——但人总不能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的，呵呵，要说是欠人情我们四个都欠了，有机会好好报答于她也就是了。”
　　果如卖面老汉所说，前面道路分成了两股，二人向东经过几个小村，渐渐地看到了一个人烟丰密的所在，想必就是蓝桥镇了。
　　二人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辛家庄。辛家庄杂处里巷间，从外看去倒并不很显眼，实在称不得个“庄”字，高高的围墙阻断了内外，大门前两个石狮子小得像两只狮子狗，也许“藏”才是商家之道吧。
　　大门紧闭，旁边有个小小旁门开着，二人来至旁门前，不禁为难起来，要找这里的小姐，却如何和门房开口？正在踌躇间，忽然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行个礼道：“两位先生，有个姐姐找你哩！”
　　二人忙问在哪里，小童说声“跟我来”，一蹦一跳地把他们带到一个巷子口，小手望巷里一指说：“就在那里。”只见一个梳双髻着杏红衫子的小姑娘笑盈盈走了过来，问：“二位先生是到辛家庄找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