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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处桃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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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不相信命都不行。
三月初六一大早,辛红萼从蓝桥镇跑出来,原本是直奔南浦村外婆家的,可偏偏碰见了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并没什么打紧,她是认得外婆家路的,可岔路口偏偏有个路廊,于是她坐下歇了歇——歇一歇也并没什么打紧,偏偏这时路廊对面有老夫妻两个摆下家什扯起个“面”字旗(这地界这时节有谁吃面啊!辛红萼想。)——人家当路摆摊卖面也不打紧,偏生辛红萼走过去在一张桌子坐下,叫了一碗青菜鸡蛋面——吃碗面原本也不打紧,偏生就在她刚开始吃面的时候,打东边歪歪斜斜地来了五个衣衫不整的人,走近了闻得一阵酒气,虽然有几个长得还不错,辛红萼还是直皱眉头,她们家没一个喝酒的,她平日看见人喝酒就难过,更别说是喝醉了的——人家走过来原本也不打紧,偏偏……
这就是命吧!
穆大有看到路边面摊的时候,在心里直念了十七八声佛爷几十句救命王。奔向前几步,挨桌子坐下,一叠声的叫汤面儿,五个人忍着头疼从人面庄出来空着肚子走了几十里路,饿得几乎可以把桌板生吞进肚去。
老汉黑黝黝的脸上开满亮亮的笑,忙问:“牛肉面,鸡蛋面,阳春面,几位要什么?”穆大有不假思索地道:“牛肉面,先来十大碗。”
老汉欢欢喜喜地和老婆汤面去了。路一文叹道:“你们才饿这么一会就受不了了么?”穆大有气呼呼道:“你受得了,你等会别吃。”“我倒是想吃——怕只怕没人给钱,难道谁好意思在这里吃霸王面不成。”
穆大有傻眼了,这才记起,他们的银子全掏出来在鸿宾楼付帐了。
穆大有压低声对路一文道:“不是找给你几十个钱么?” “昨天出镇子的时候把给一个小要饭的了。”路一文道。
穆大有几乎跳起来:“你这贼这次倒有这好心。”说到一个“贼”,二人齐齐向何人欠看定,何人欠一个哆嗦了转身就跑,刚才还东倒西歪,这会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穆大有情知追不上,便大声笑道:“贼骨头儿跑个什么?还怕典史老爷不来请你么?”何人欠猛地停下,乖乖走了回来,哭丧着脸咬牙低低说:“天杀的,连贼的抽风都要打么?”“咦,先把昨晚的老酒吐出来再说这话。” 穆大有立着眉毛道。
老汉笑呵呵地端上牛肉面。家常的青花大海碗满满当当地是麦黄色的面条,配了些碧油油的青菜叶子,顶上头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堆得象坐小山。
四人更不打话,风卷残云般地狂吃起来。
老汉在一旁搓手“嘿嘿”地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皇天,饿成这样,别没钱付帐哟。” 路一文问:“请问公公,面价几何?”老汉忸怩不安的说道:“这,一碗得要十文呢!”说完转身逃去端面去了,仿佛十分不好意思。
众人盯着何人欠,何人欠摸出几十个钱,说:“这几日没开张,只有这些了。” 何人欠见大家只管瞪着他便红了脸说:“真没得了,要命有一条,不然拿我的命去抵面钱。”曹阿满叹道:“这样的好面,十文是一点都不贵啊!可怜……”
穆大有心里也难受地紧,就算何人欠付得起钱,毕竟也不是好来路的,自己吃了怕也不会安心,悔不该昨日花得太狠,没给今日留下条路。
“公公,我请这几位先生吃面。”一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一块年银子丢在桌板的轻响。
五人齐循声望去,却是坐在隔壁桌的葱绿衫子月白长裙的姑娘。说不上极美丽,然肌肤如雪晶莹烁目,似一朵恰恰在前一瞬开放的犹自带着露水的百合,每片花瓣都刚刚舒展开,没有一丝丝的残破,新鲜饱满,充满着生的气息。
穆大有听了,喜得好似三伏天吃冰西瓜般,忙连声道谢,说:“还望小姐告知府上哪里,日后奉还。”一边把桌上的钱往何人欠跟前推,何人欠忙不迭地收回去了,心里却很懊丧,被这女子听去了谈话,知晓自家是贼。
辛红萼浅浅一笑,说:“区区小事,先生何必挂怀。”穆大有很认真地说:“对小姐是件小事,对在下却是天大的恩情哩!还望小姐垂怜相告。”
曹阿满见穆大有一反常态文邹邹地讲话,忍不住“噗”地一笑,说:“小姐还是告诉我们吧,不然有人会一辈子不安的。”
辛红萼没法子,只得说道:“鄙姓辛,本县蓝桥镇种桑养蚕的人家。”她对这些大醉甫醒之人本无什么好感,无意中得知他们这几个大男人竟出不起百十文面钱,又不想赖帐,那情形真是尴尬万分,不禁心生同情,略一犹豫出手相助,几钱银子的事情本不图什么回报,因此大略讲了一下姓氏乡里。
穆大有却不计较了,刚好面摊主人端上面来,众人宽了心,吃得更有滋味。老汉拿过辛红萼丢在桌上的银子,约摸八九钱,便笑道:“小老儿没有银戳子,却怎生好?”
辛红萼笑道:“若是够了,就不用找开了。”老汉连说“太多了”,眉花眼笑地拿与老婆看,心说:观世音菩萨保佑,今日早头生意便得个好彩头,夜里头转回去一定要再给菩萨烧柱香。
辛红萼走后,何人欠也说要回去,穆大有便让他别作贼了,小心再被捉,何人欠只管“嘻嘻”笑着,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穆大有叹道:“你们见过作贼有这般小气的么?” 路一文道:“显见他连个小毛贼都算不了,混得连一钱银子也没得,枉为上了两回黑榜。”
“所以啊,我抓都懒得抓他。还是不提他了,说说我们自己吧。”
路一文:“我回太平镇,今天是个吉日,也许有生意上门了。”
穆大有:“我也是,我还是早点去巡检司报到,填饱肚子才是顶重要的事情。拼着让我那后娘天天罗唣罢了。老赵,你呢?还有老曹,你莫非要再去你那园子里翻去。”
曹阿满苦笑道:“翻了多少遍了,还有什么呢?连贼都走空了。”赵东门缓缓说道:“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个地方。”曹阿满不假思索答应道:“好极。”
穆大有忙问:“哪里,去哪里?”
“东海田螺岛。”赵东门便把赵贤良的话说了一遍。
“东海田螺岛!听起来不错。” 穆大有道。
路一文听了,大摇其头,对赵东门说道:“你知道田螺岛怎么去么?凭什么证明你是它的主人?你有文书契约么?有人证物证么?”
赵东门:“没有。”
穆大有也皱眉道:“很是。赵贤良这老乌龟是石头里面也要挤出几两油来的,要是那岛子能屯人,岂肯轻易给你,就算你找着且证明是你的,八成也是个不能住人的荒岛。”
四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穆大有笑道:“你有个庄子,你有个岛,倒不如我两人无产无业的还有一口饭吃。”
曹阿满长叹一声,道:“我这才知道,昔日陶靖节不为五斗米折腰,决非一个气节而已。也罢,赵兄,若不嫌弃,不如同我把人面庄仍收拾起来,也许是个安身之地。”
路一文点头:“这倒还容易些。”
赵东门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对路一文道:“麻烦路兄当了它,或许能支撑些时日。”
玉佩通体碧绿,用五色丝穿着,上面雕着不是龙凤双鱼之属,却是一对翩翩穿林的燕子。路一文虽然不很识得玉器,也能看出这是块价值连城的翡翠,长叹一声接了过来。
赵东门脸上露出罕见的痛苦之色,虽然只一闪而过,曹阿满却看得清楚,便道:“这样好东西,到了当铺里就成破烂了,能给多少银子?到时候赎不出来,却如何是好?这想必对赵兄是极重要的。”
赵东门黯然道:“不过身外之物,没什么可惜的。”
“五百两银子给我吧。”
一个女子的说道,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