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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月初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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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迤俪走出太平镇东门的时候,搁在西山头的日头“腾”地掉落下去,却在半个天空留下金红底子幻着五彩的晚霞,有如仙女披的一件最美丽最光彩夺目的纱衣。
穆大有拍手笑道:“实在美的狠了。”蓦地又问:“曹——老曹,究竟你家为何又叫‘人面庄’呢?它好听么?怪唬人相的。”“哈哈,我家庭院甚广,最妙的是种上了万树桃花。”曹阿满带着他们一头走一头说:“桃花开的时候,庄里便燃烧起来,连风也是红的,约三五好友在桃花树下饮酒唱歌——唉呀——”说得大家皆陶醉了。
“可是,这和人面又何干?”穆大有总觉得有八分别扭。
路一文嘴角含着惯有的嘲讽,叹道:“桃花诗里最出名的无非是崔护的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桃花,桃花人面,千古风流啊!”
穆大有悻悻地说:“却为什么不干脆叫‘桃花庄’?总之是你们这些酸腐多事。”路一文却不理会,问:“曹兄,敢问尊府宝酒河名?”
“骷髅酒。”
“人面庄,骷髅酒!怪到一堆去了。”穆大有暗暗嘀咕,终究怕造次不再敢出声。果然,曹阿满紧接下去道:“因其产于崂山即墨,故又称‘即墨老酒’。”
“原来就是‘即墨老酒’,直说岂不省事。”穆大有心想。
“此酒来头可不小。春秋时,齐景公朝崂山,称之‘仙酒’,战国时,齐将田单摆火牛阵大破燕军,称之‘牛酒’,秦始皇赴崂山取长生不老药,谓之‘寿酒’。到了中唐,人们发现此酒‘适筋骨入骨髓’,就又得了个别名儿——骷髅酒。”
穆大有听得满口涎水,不住问:“快了,快到了不?”
曹阿满笑道:“急不来,还有七八里的路呢。”
四人加快了脚步。
只见冥色四合,天边挂起了一弯新月。此刻,天空只剩下了一种颜色,仿佛刚才日落时的热烈绚烂全是为了托出它——蓝,中天是深蓝的,渐渐地一层一层又了无痕迹地浅下去亮起来,直到那弯月牙。那完美光亮的弧形,纤细却新鲜活泼,令人欣喜。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曹阿满轻轻吟道。他的声音里显然带着一丝惆怅,众人再细看那月儿,竟也觉着其实有几分幽怨了。
四人又弯过一个村庄,继续向东,渐渐地看到了一重重山峦的薄影。
“怎么走到山脚去了?曹阿满,你不会把我们三个拐去卖了吧。”穆大有道。“那也说不准——我正好没酒钱呢!你怕了么?”曹阿满笑嘻嘻地回头看穆大有。
“好哇,要真是这样就是照顾我的生意了,虽然说后天我才是巡检司的巡夜人。”穆大有也笑道。似有若无的月光下,隐隐一带围墙,真个有个大庄子依山而筑。再走几步定睛看时,却见围墙业已破败不堪,有几处甚至塌出了大口子。
曹阿满带三人走到一个门洞般地大口子前,说:“不恭的很,就从这里进去吧,大门还很远,不过和这里也相差无几。”
四人鱼贯而入,举目望去,只见遍地蓬蒿,高与腰齐,远处有个半塌不倒的石头亭子,异常地荒凉凄清。只有一棵三四人合抱的大樟树孤零零地挺立着,似乎在证实这里往昔的风光齐整。
“曹兄,你的‘万树桃花’呢?”路一文一边拨开蓬草,一边问道。
“我说过是现在吗?”曹阿满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得是五年以前。五年前,这里烧了一把火,如今早成废园了。”
“烧了?怎么烧的。”穆大有奇道。
“闲来无事,它就自己烧着了。”曹阿满懒懒道。
“谁信,八成是喝醉了点着的。”穆大有喃喃自语。
曹阿满径直走道大樟树下,右手轻拍树干,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了。”对三人道:“我们先把草拔一拔。”
四个人一起动手,一忽儿工夫,树下理出了一片空地。
“借刀一用。”曹阿满伸手对着穆大有。穆大有拔出下腰刀,递了过去,虽然他一向宝爱自己的佩刀,但为了喝上好酒,也只好权充锄铲了。
曹阿满对准一块地方,用刀挖了下去,新鲜的泥土翻飞上来。三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心却全都轻轻提了起来,不知道能挖出什么宝贝来。
“是啦!”曹阿满喜道。放下刀,用双手掸去浮土,露出了一个白底褐花的瓷酒坛,坛子不很大,约摸能装三四斤酒光景,坛口泥封宛然。穆大有忙检回刀,凑过去细看,说:“这坛子不坏,想必酒也不错。”
“是啦,磁州窑的,还能凑个数。不过,这酒杯就不能马虎了。”曹阿满令三人席地坐下,自己在挖出的洞里又掏了一下,拿出了一个匣子,虽然裹满泥土,但还是能瞧出这是个好木头做的,很压手。
曹阿满缓缓打开匣子,匣内铺着珠白缎子,上面赫然立着四只瓷杯,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夜,忽然变得那么黑,
——所有的光都汇集在那些杯子上了。
此刻,发光地除了天上的月,便是这杯子——
梅子青,
“梅子流酸泛绿时”的“梅子青”瓷杯。
丰润,晶莹,青葱,
没有任何纹饰,
坚硬而又柔软,凝固而又流动,
外如翡翠,内似春水。
曹阿满拿出一个杯子,握在手中痴痴看着,一时竟忘了身边还有三个大活人在,过了好一会子,回过神,笑道:“山荆在的时候,最爱这套杯子了,这是她的陪嫁。她总是那么顽皮,喝茶喝酒都非要用它,连莲子羹也要盛在里面才肯吃。”他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仿佛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笑的了,可是听他说话的人却想哭。
“十年前的三月初五,桃花满天。她一身红衣被抬进人面庄,成了那最美的一朵桃花,那年她十八岁。”
“我们说好的呀,等十年后的那一天,我们一起用这杯子来喝父亲送给我们的老酒。你为什么要食言呢?”
翡翠似的杯子不说话,天上的月儿不说话,树下的人们也无语,只留下寂静。
曹阿满忽又大笑:“今天,三月初五,是个特殊日子,你的生日,你丢了差使,你破产了。哈哈,这样的机缘,不值咱们痛饮一场么!”
穆大有大声道:“不错,他娘的,管他天亮会怎样,喝酒!”
“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路一文高声吟道,竟是豪气冲天。
白底褐花瓷瓶的泥封被拍开,掀开笋壳叶,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四人忙抢过酒杯,各倒了一杯,朦胧中,酒色较深,入口微苦,却余香绵绵,回味无穷,只觉胸胆开张,四肢百骸舒畅万分,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云之外。
第二杯,四人端着杯子细细地啜着。不防枝头一声轻响,轻飘飘地落下一条灰色人影。
来人又瘦又高,白面微须,立在淡淡月色中。
穆大有先自喝道:“何人欠,你这贼骨头做什么来了?”
何人欠嘻嘻笑道:“自然是做我的生意来了。”“你两次上黑榜了,再被捉,小心坐牢充军。”“嘿嘿,你穆大爷不会那么狠心的喔!”何人欠一壁说一壁挨了过来。
“站住!我可怕着哩!”穆大有喊道。
“嗤!你们一个赛一个穷,又有什么主意好让我打嘞。恁大个庄子也没个值钱的玩意,白费我一天工夫。”
曹阿满:“哈哈,是啦,我翻了五遍也没找到。”
何人欠便知他是主人,愤然道:“一点不留给我,下手比贼还狠。”
“没法子,坐吃山空,立吃地陷,能换钱的都成了疗饥的药了,对不住地紧。”曹阿满一脸的愧意。
“嗬,真是败家子儿,何不把这庄子也卖了疗饥?”何人欠一副气难消的样子。
“我倒是想卖了去的,可找不着地契呢!”曹阿满叹息道。
何人欠哭笑不得,道:“贼不走空,有酒须是请我喝了才罢。”
“请你喝酒却也不难,只要你说出今天于你有什么特殊的便好。”曹阿满笑道。
“三月初五,本人再上黑榜,如何?”
四人都笑了,曹阿满道:“只是杯子没得多的。”
何人欠喜得坐了过来,说:“不打紧。”从怀离摸出个荷叶白瓷杯子:“这个还不错吧。”自己动手满上一杯。
“你小子又从哪里顺来的。”穆大有斜着眼道。他毕竟是个官差,和个偷儿坐一堆喝酒总是不太妥当。何人欠但笑不语,早喝干一杯酒了,且去倒第二杯。看得穆大有顾不得了,也去倒酒。
月不知何时躲进了幽黑的天幕,风有些凉,一团一团地撒将些露丝过来。酒坛已空,人却奈不住酒劲——醉了
曹阿满和路一文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声吟哦,一个仰天狂笑一个捶胸嚎哭,谁也不听谁的,自顾自的念,想听也听不清。穆大有何人欠却对骂起来,当然同样谁也不知道谁在骂什么,骂着骂着,穆大有含混不清地唱起来,什么“鱼”啊“荷叶”的,何人欠便也不骂了,指着穆大有“嗬嗬”的笑。
赵东门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歌没有唱,更没有骂,他一如平常的沉默,沉默。他好象没有醉,却也许醉得最深,他倒下了。
还是醉了好,可以什么都不想地从三月初五走向三月初六,这样混沌地快乐着。但天终究要亮,酒也一定会醒——除非醉死,要面对的一丁丁也跑不了,比如头很痛,比如肚子饿得比头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