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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月初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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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妇人生得高大丰盈,银盆似的一张大圆脸,肉嘟嘟的双下巴。
她胖,可决不丑,甚至还可以说很美。
肌肤有如凝脂,赛雪欺霜,一双弯月形的眼睛里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子深得不见底,鼻如玲珑琼瑶,唇似沾露桃花,满面春风春无限,未曾开言笑先闻。
她本是鸿宾楼的老板娘,人送浑号儿“赛玉环” 。
“赛玉环”头上梳个时新的“牡丹头”,发髻中央横贯两段碧玉大簪子,两边斜插金玉梅花两对,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款款行来,脚步轻盈,如夏日荷塘里的一朵出水大荷花,挣了命地绽放。
三人中只有穆大有和“赛玉环” 相熟,遂笑道;“哟,真当是赛过杨贵妃,你要是生在唐朝,那就没那真玉环的份了。”
“赛玉环”玉颊生红,娇声道:“穆爷最会取笑人了。”
穆大有大笑道:“话还没说完咧,只可惜在现在作兴的是瘦美人,老板娘好比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便宜那周胖子,一朵鲜花插在——咳咳——” 凑近“赛玉环”一脸诡秘的说:“听说你们家的床是特制的,有六条腿儿。”
“赛玉环”脸上挂着笑,心中却着实恼恨。穆大有和她是玩笑惯了的,这些话若在放平时也就没什么打紧,无非哈哈一笑,大家逗乐罢了,但今日——今日如何能相同?今日这里有赵东门。
“赛玉环” 早知道三人在此,却是再三斟酌打扮好了才过来,无非都是为了赵东门。“赛玉环”开酒楼做生意,尽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太平县的头面人物也是见惯的,也算是善交际会应酬的了,如今倒退回去了,象一个十七八的闺中女孩儿似的 ,一味地爱娇怕羞,胸中更是梗着一股酸涩,自怨自艾:为何不在芳龄韶颜?为何不是惊才绝艳?
其实“赛玉环”倒没什么非分的想头,只是一种单纯的爱慕,只要赵东门看上她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故而,穆大有的话直是大杀风景也。
“赛玉环”不自在地紧,支应一声便转身离去,后面穆大有犹自喊“酒也未曾吃一杯就走”。
这时,却听得楼下堂中一阵喧嚷,好象是有人争吵。
“什么人在吵闹?”穆大有大声问道。
“赛玉环”没走远,在楼梯口听了一会,答道:“是个酒疯子,没钱却偏要喝本店三十年以上的太平春——石榴红,小厮们不肯赊与他,故争执起来。”
“说什么小厮们不肯,分明你们夫妻小气。鸿宾楼恁大生意,便是白给他一壶酒也不过牛身上拔根毛罢了。”
“赛玉环”笑道:“不是这话。一次两次不打紧,我们开店的就怕成了例。”
穆大有对二人说道:“我老爹喝了一辈子的酒也怕是没尝过石榴红,一两银子一斤喔。没钱非要喝石榴红?那不是比县太爷还排场?我倒要看看是哪方神圣。”边说边走到“赛玉环”身边,也探出头朝楼下望去,果然有个人和一个小二撕扯争论。
那个人披着一头乱蓬蓬的发,身上的长袍辨不出色来,东一块西一块的全是破洞,要说他是个叫花子绝没人不相信,难怪伙计们要轰他走。
穆大有今天的心情不错,脑子一热,便叫道:“周胖子,给他打酒,算我的。”
老周巴不得一声儿,眉花眼笑地吩咐给那人的紫红葫芦装酒。那人回过头说声“谢”,声音煞是清越,剑眉星目,竟然生得十分俊朗,露齿一笑,神采照人。
“赛玉环”暗暗称奇:“竟有这般人材,却为何又如此邋遢?”
穆大有亦是大出意料,心中倒有一股怜惜之意,遂道:“一人饮酒有甚兴味?何不上来共饮一杯!”那人哈哈一笑,说:“是极,仁兄盛情,如何敢不领。”几步上了楼梯。随穆大有进了他们的包间。
赵东门路一文在房中早把事情听个明白,及至二人进来,仍吃了一惊。那人若无其事坐下,对赵、路二人不过一拱手而已。
穆大有忙道:“我来介绍,这位赵东门赵公子,以前是个顶有钱的人。”赵东门微微一笑,一拱手。穆大有指着路一文:“这个家伙是本县的阴阳生,靠招摇撞骗过活——他自己说的。”路一文亦笑着抱拳。
“我么,穆大有,呵呵,昨天还是个捕快。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把三人重新打量了一番,“噗”地一笑,说:“全镇子的人都在谈论你们三人,敢情你们三人倒坐一堆喝酒,有趣有趣。我一向都不来太平镇的,今儿巧了,在下曹阿满,幸会!”
穆大有闻言也“噗”地笑了出来,说:“你姓曹也就罢了,何苦叫阿满,与那个戏台上的白脸奸臣差不多同一个名儿,这不是招骂吗?”
曹阿满脸色大变,冷笑道:“曹操雄才大略,文采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只有愧不敢当此名字的,何来招‘骂’一说。”以指叩桌,歌道: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馀里,行止自成行。
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
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
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神龙藏深渊,猛兽步高冈,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歌声低郁苍凉,回肠荡气。
赵东门击节叹道:“曹孟德诗多关民生疾苦,意境广大深远,实为三曹之首。”穆大有见曹阿满对自己甚是不屑,且赵东门亦赞曹操,路一文虽没开口,嘴角分明挂着一缕嘲讽,不觉恼羞成怒,跳起一把推开窗子,指着大街说:“随便找十个人来问,要是没九个讲曹阿瞒是坏种我就把自己脑袋拧下来。哼!他是篡位大奸臣总没错吧?他多疑猜忌睡觉还带着刀——对了,他还杀了杨修,就因为杨修比他聪明。”
曹阿满一阵狂笑,道:“篡位?说他想当皇帝吗?刘备不想么?他还把他的儿子取名刘禅呢!倒是曹操自己说的好,若是他称帝天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了。他多疑猜忌?怎么不用脑子想想,他若不能容人,如何一统连年战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的北方的?杨修?哈哈,比之曹操好似萤火比之月光,曹操会因为嫉妒而杀他?傻子也不会相信。”
“千百年来人人都这么讲,难道就没有它的道理?”穆大有大声争辩道。
“愚夫蠢妇知道什么真假是非,流传下来的东西又有多少是他本来面目。”曹阿满轻轻说道,似乎有点疲惫。穆大有却听得无名顿起,怒道:“我们都是愚夫蠢妇不知道真假是非,你自己呢?混得一个花儿似的耍得什么轻狂,若不是本大爷我好心请你上楼,看你到哪里去讨得些残酒剩饭去。”曹阿满听了这话却一点不生气,反笑道:“说得对极了,我原本就是叫花子也不如的。”
穆大有倒怔住,碰到这样的怪人,真不知是哭是笑。
路一文“哎”了一声,道:“你们是喝酒来了,还是打嘴仗来了?”
※ ※ ※ ※ ※
石榴红——三十年的太平春。
从紫金葫芦嘴不急不忙地滑落到白瓷梅花杯里,其色透亮殷红,这酒色正是从石榴花最深最艳的芯子里采撷而来的。
如果说现在杯中的是酒,那刚才喝的就是水了。
穆大有先自摇头匝嘴道:“好酒,好酒!三十年,他娘的比我还老,亏他这么有闲工夫一等就是三十年,直等到我们来喝他。”
“穆老兄,这话有点意思。”曹阿满眼中放光,仿佛是看到了他喜欢的女人一般:“好酒就同好女人似的,要有缘分的。”他喝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品味,脸上有一种迷离的神色,难道他真的想起了他心中的女子?
“赛玉环” 来回走了几趟,给他们添酒加菜,被穆大有硬灌下几杯酒,雪白的脸儿飞上红霞,分外动人。 “赛玉环”偷眼看赵东门,却见他正笑吟吟地看自己,心头突突乱跳,脸上发烧,好在借着醉颜,并没人看得出。
穆大有正喝得微薰,拉着“赛玉环”的手,笑嘻嘻地要她唱个时新小曲。“赛玉环”挣开手,道:“穆大捕快,休要胡闹,我如何会唱?一向在这里唱曲的吴六姐今儿没来,你将就些吧。”穆大有指着她,口中笑道:“好好好,你明知我不是捕快了,故意地来嘲笑,该罚几杯,自己说。” “赛玉环”只得又喝了一盅,恰外边有人唤,借势走了。
四人喝得十分畅快,时光易过,不知不觉过了一下午。吃晚饭的人陆续来了,人声鼎沸,鸿宾楼愈加热闹。穆大有面红耳热,拍着桌子连呼痛快,道:“这样好酒吃得一回,这世做人不悔了。”“哈哈,真是井底之蛙。”曹阿满大笑道:“这样的酒也就喝喝而已,却算不得极品,更不用说妙品神品。”
“哦,那仁兄定然喝过妙品神品咯?”路一文也有些酒意了。
“那是自然。如今我家中就有一坛好酒,家父传下的,埋在我家园子里有五十个年头了。”
三人听了,眼中都放出光来,那是同样的的一种眼神,就如同孩子看到钟爱的糖果一般。
“你家?园子?”路一文狐疑地看着曹阿满。
“怎么,不相信?隔香园听过么?”
三人皆摇头。
曹阿满微微笑道:“其实,它另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人面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