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月初五(三 ...
-
“三月初五咯——不是什么节庆日子的吧,有什么特殊的么?”
路一文仰头饮尽杯酒,缓缓说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穆大有怪叫一声:“喔呀,却是你这贼儿子露尾巴的日子,怪道在这搭请客逍遥。”
路一文冷冷道:“我并没请什么人,我没有朋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贼的儿子,我不过是从路上捡来的野孩子,只有自己以为还值一文钱罢了。”
穆大有:“别抱怨天抱怨地的了,你该知足你碰上的世道还算不错,虽然成了孤儿,在慈幼局里一般的有吃有穿平平安安的长大——咦,上一任的‘掌幼官’沙老儿还是你告倒了的,真是毫无心肝,好歹人家看承得你大了,还让你读书识字哩。”
路一文冷哼一声,道:“沙广守不过是个无职无禄的鸡毛官,凭什么高门大院亭台楼阁地住着,珍馐百味地吃着,绫罗绸缎地穿着,老婆丫头一大房——他祖上又没什么根基——还不是从我们这些孤儿身上一层一层剥去的?朝廷拔下的钱粮什物,哪一次完完整整到过我们手里?他们通吃进去,再吐出些骨头渣子留给我们,一天两顿跟猪食似的——”路一文有些激动,提高声音:“我是没有饿死,但有饿死的人,他们才不管,死得越多越好,就在慈幼局后院埋了,一口薄皮棺材也不用,人不知鬼不觉。却仍不把名字勾销,照样领一份供养。”
穆大有似是不信,道:“衙门每年都要查对帐目人员的,如何就能瞒过去?”
“不过临时找些小孩充数,上面本就是做做样子的,无非在‘鸿宾楼’多请几桌,有何过不去的。”路一文目光变得空空的,说:“我们这些没爹娘的,便是奴隶也不如。要你做什么便得做什么,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是,还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穆大有见路一文一张俊脸扭曲了,上面满是怨毒,连声音也变得嘶哑:“我之所以没死在里面,还读了几年书混个阴阳生的差使,嘿嘿,是因为我最听话,比他养的一条狗还听话,任他差遣任他践踏,还因为我最聪明,最会讨他的欢心——他终于犯了个错误,为了显示他的广仁大义,竟然送我去读书——他竟不知道我每时每刻都盼他死呢!哈哈——”
穆大有脊背有些发冷,却见路一文打了个寒噤住了口,眼中充满了恐惧,也许是回忆起了他少年的时光。
穆大有勉强一笑,说:“这么说,我算活得不错的咯,我那后妈虽然偏心,吃差点穿少点,倒也把我养大了的,我那老爹虽然成日价把酒葫芦当亲儿子,可总比没有强一点”
半日没说话的赵东门也竟幽幽叹了一口气。
穆大有站起来,给路一文倒酒,说:“路一文,我告诉你,以前的事大家都一笔勾消了,今天在这里只管喝酒,喝酒,什么都不去想他了,娘的,谁也不能不让老子快活!”
路一文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说:“穆大有,穆大捕快,大尹赏的银子可好用啊!”
穆大有呆了一下,说:“还真是足色的五两细纹银,利来钱庄那祁老财迷破天慌地给我兑足了五千钱。不过,那以后我就开始倒霉了,好象倒是这钱招的似的。”
“可不是这五两银子惹的。”
穆大有定定地瞧着路一文,说:“这话里就有文章了——我本不想再提的,你到说说看,你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路一文喝口酒,乜着眼微微笑道:“我问你,你怎得的银子?”
“二月里,大尹不是遵圣谕禁赌么?我在晴光巷抓了一窝大的,大尹奖赏我的不是。”穆大有嘻嘻笑道。
“听说你还在把那立地放赌的给打了?”
“这索不能怪我,那厮太嚣张,一点不放老子在眼里,不肯跟我回衙不说,竟还骂我,我不打趴下他如何了局。”
“哈哈,你却打不得他,你知他是谁?”
“我知他是谁?不过一个放赌的害人精。”
路一文冷笑道:“亏你当得哪门子捕快,这都不知。那人叫罗四豹,是刘四衙新娶姨太太的亲弟弟。你连顶头上司典史老爷的小舅子都敢打,可不是自己找死。”
穆大有叹道:“原来是这样,娘的,早知道就不去晴光巷触这霉头了。”
“后悔了吧!”
“后悔个鬼,他就算是大尹的大舅我也照打。——小子,这却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为什么是你去出首坑我?”
路一文:“典史老爷亲自找我,我岂敢不从。”
“呸!我说坑我于你有什么好处也就罢了,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真是条听话的狗,你不如去吃屎去好了。”
路一文面不改色:“我连狗也不如呢。”
穆大有叹口气说:“幸亏你没爹妈,要有也得让你气死过去。”
路一文闻言抬头看着穆大有,扯了扯嘴角,说道:“你就高贵我就下贱么?哼!如果你曾经饿过五个白天五个黑夜,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知道前心贴着后背只恨自己为什么生出来的滋味么?”他停了下来,眼眸里纠结着浓浓的恐惧,似乎再也不想说起以前的事。
“在县署的阴阳训术里干个阴阳生是没有俸禄的,但给人择个吉看个风水混个三餐酒食四季衣裳还是有的。老百姓终归还是肯相信官府,我的生意总比那些江湖术士好些,虽然我们一样是招摇撞骗——所以我是一定要保住这份差使的,哪怕象一条要护住骨头的狗——我再也不想挨饿了,你们明白吗?”
穆大有颓然坐下:“唉——,有权势有钱财就是好啊!”
路一文:“这还用着说么?就看这鸿宾楼’,要不是老板娘是二尹的远房表妹,‘鸿宾楼’能在衙前开,生意能这么好?”
“这倒是的,单是衙门用官中钱钞吃喝的‘宴犒’‘张乐’一月就不下五六次,每次花费在一二百金哩。”穆大有忍不住啧啧叹息。
“所以人为财死。但凡当官的,还不是为了敛财?有几个真正是食君禄分君忧为民父母的——就算有,这官儿也索做不安稳的。”
赵东门给二人都满上酒淡淡笑道:“都别说了,喝我们的酒吧。”
轻轻一句话,有如一阵春风,二人的心仿佛被抚了一下,相对而笑,一饮而尽。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最远的,仿佛隔着无数高山大海,永远不能到达,但有时候,不需任何因果,这些高山大海又会在某个时间消失无痕,人的心便直指人的心。
穆大有有点恍惚,看看赵东门又看看路一文,这两个人应该是世上最不可能和他坐在一起的,但现在不仅座在一块,而且好象是多年朋友般的开怀畅饮。这——不是很奇怪吗?
“三位公子,唔,——招待不周啊!”
“伊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袅袅走进来一个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