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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月初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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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宾楼不一定是太平镇最好的酒楼,却一定是太平镇最出名的酒楼。
两开间的二层楼门脸虽不算很大,但漆成栗壳色的门窗颇为古雅,门首“鸿宾楼”三个镏金颜体大字,端庄浑厚,很见气势。
鸿宾楼的生意显然很好,一天之中,吃客进进出出如流水一般,时值正午,更是座无虚席,新鲜热辣的菜香和油味裹着人们的同样热辣的喧嚷直冲到这条衙前街上,这样的生气勃然的闹攘似乎是不会为任何事情所阻断的,可是,当穆大有领赵东门走进门口的时候,这新鲜热辣的闹攘还是停顿了一下,连柜台后一直低头拨拉算盘的胖掌柜也把头翘起
穆大有是这里的常客,不待招呼,便直向的掌柜问:“老周,有无好位置空的?”
老周一张油光光的胖脸打叠着一堆笑 ,说道:“穆爷,不巧了,今儿客人多,一大早位置就订个精光,劳动您别处瞧瞧去,哈哈,还怕没吃饭的地方不成。”
穆大有却不想换地方,逼上前嚷道:“我却不管,好生去看有没脱出空的,我只问你要地方。”
老周甚是作难,却不也不好得罪穆大有,猛然双眼一亮,呵呵笑道:“楼上有个包间到还空着。”“你不早说。”穆大有抬脚就走。
“您家也忒性急不是,话还未说完哩!那包间早间有人订下了,只不过他还没来。”
“是谁订的?”
“是本县的一个阴阳生——路一文,您须是也认得的。”
穆大有闻言脸色一变,干笑数声,道:“认得!我们都是相熟的,成日家无事也要凑一处耍呢。这下好了,快带我们去。自然不干你事。”
老周听得这话,唤过一个小二,令其带二人上楼。二楼隔成数间小阁子,小二领二人进了西头的一间,屋内铺设甚雅,居中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围着四个鼓墩,东板壁上一幅名人山水,下边靠一张月牙桌,亦是花梨木的,桌上供一对紫檀玉插屏,一个铜香炉。二人坐定,穆大有点了几个冷热菜并两壶酒,小二唱声诺退去。
赵东门一直不出一声,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也许任何事对他来说都太寻常。穆大有却一直想和他谈点什么,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不过在他看来,此时的赵东门不那么高高在上了,他甚至发现赵东门的脸上疏疏地布有几个小黑点——也就是说其实他的脸也并不是毫无瑕疵的,但这丝毫也不损于他的完美。
“刚才那老王八同你讲什么呢?”穆大有愤然道,蓦地想起赵贤良乃赵东门族叔,自悔失言,讪讪道:“那老货不地道,谁不知你家的产业多半是他算计去了的?就说这条肥得冒油的衙前街,这地皮以前可是你们家的,那趁的钱——西山大涧似的流进来,如今倒大多属这老东西的了。”
赵东门淡淡一笑,说:“过去的事,说他干什么。”
穆大有叹道:“我只气不过,你都不急——罢了罢了。”
赵东门却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太平镇,不见得人人都知道穆大有,但若提起“第一快刀”,就算是三岁的孩童也会唱:穆家好快刀,半空闪电到。
穆大有就是太平县最快的一把刀。
不消说他也是一个极骄傲的人,换了从前,在赵东门跟前是站也不肯站一下的。
赵东门的心被一种柔柔的暖暖的东西触动,不觉笑了。
穆大有看到了赵东门脸上漾出前所未有的灿然笑容,就更坚定自己刚才的想法,他并非在云上飘着的,他不过就是一个与别人不太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穆大有的心情飞扬起来,笑道: “老周这老小子对人说鸿宾楼的大厨原是杭州五福楼的掌勺,嘿嘿,这纯是扯淡,我看这里的菜点只过得去罢了,只一件,他们自酿的‘太平春’却是极好的,不可不尝。”
小二上齐了酒菜,道声“慢用”正要离开,穆大有叫住他,嘱咐道:“知会你们掌柜一声,等会儿路先生来了不必说破我和赵公子在此,他自会来的。”小二应声而去。
二人也不客套,自斟自饮起来,酒越喝越热,话也就越说越多。
“说来好笑,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捕快啦,本县大尹调我到巡检司做巡夜人,哼,说什么夜里头的平安更需一把快刀。”穆大有气呼呼的喝下一大口酒。
“你不如就信了这个理由。”赵东门微笑道。
正说着,门“呀”地一声响,探进一个带皂条软巾的脑瓜子,劈头看到二人,惊地脸都灰了,想缩回去已然来不及,穆大有几步跳将过来,扳牢肩膀捉住手臂,一把扯进来,按在鼓墩上,口里大声道:“路先生自家订的位子不来坐,怎生反要走呢?此番大阔了,不知请得哪位贵人在此受用呢?可否带挈兄弟则个。”
路一文自知走不脱,干脆稳稳坐下,唤上小二添一副杯盏,老大不客气地用起酒菜来,倒把一旁穆大有气得双目出火,五内生烟,嘿嘿冷笑道:“却不知太爷赏下了几封银子?”“不敢,区区一贯钱而已。” 路一文慢悠悠道。
穆大有“嚯”地站起,一脚踩住鼓墩,一手当胸揪住路一文的领子,怒道:“好个狗贼,我与你有甚冤仇,如何暗算于我?”路一文被扯得难受,道:“我却不曾暗算,我只明算罢了。不错,是我到大尹跟前说你与如蓝阁的头牌陶绿云有往来,这便如何?我并没诬攀你,你自家知道的。”
“呸!这也值得你去出首?衙里上下谁没去过如蓝阁?嘿嘿,大概除了户房里的那个不中用的老蔡头和你这娘娘范的男人——要告通告去,你这贼儿子为何单攀上我。”
路一文几次挣不脱,翻着白眼道:“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两条:一你是不是和陶绿云真有些瓜葛;二是大明律中有无写明公人不许狎妓?”
穆大有放手,重重坐下,对着赵东门叹道:“几个月前如蓝阁出了人命,我本是奉公去的,后来私去过一次,偏生给这杀才撞见。如今丢了差使去巡夜,竟是我自取的咯?”
赵东门执壶与他慢慢筛了一杯酒,二人一笑各自饮尽,穆大有脸上再无一毫怒气,唯有苦笑而已,就在刚才他还恨不得揪住路一文立时打杀,连他自己也觉奇怪,他的怒气会消失地这么快这么没来由,也许他根本就没那么恨路一文,也许他只不过要向别人交代他“第一快刀”决不能吃这个暗亏。而现在他甚至笑咪咪地对路一文说:“贼儿子,不能让你白落个便宜,快拿这一贯钱出来大家吃了喝了干净。”
路一文躲了几天,以为今天终究躲不过一顿拳头,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穆大有会这么轻轻放过。他的心里反涩涩的,一张苍白的脸上泛起几缕晕红。他无疑是个极漂亮的男人,皮肤白皙,清秀的瓜子脸,两道整齐的眉毛如两笔“一”字行书,眼睛不大不小有如杏仁,鼻子不很高但弧线动人,双唇相合有如花苞。
路一文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之酒。
酒是好酒,土法自酿,丝毫不曾偷工减料,泛着琥珀之光,其香清醇,更重要的是酒里含有一股熟悉的乡土之气,酒不醉人而人自醉——
路一文还没喝,却怕是醉了,说:“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