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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初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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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
这绝对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对有些人来说它是,比如穆大有,比如那个穿湖蓝锦袍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太平县衙的八字墙前已经个把时辰了,身边还围着一圈人。那个时候,穆大有正坐在衙门口斜对过王烧鼻子的茶庐里喝茶,一眼就看到了他——就算在一万个人当中,穆大有还是会第一眼看到他的。
清冽的阳光中,他隐约的背影俊美轻逸如同按模子刻画就的,微薰的风拂动他漆黑的发,仿佛是因为他,日头才有了光,风便也有了情——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长成那样呢?”穆大有喃喃自语:“难怪会倒霉。”
那个男人叫赵东门,的确是不太走运。
他的父亲号称“赵半城”,也就是说差不多太平县的一半田地店铺房屋钱粮都是他的,是太平县最有钱的人。四十岁上才有了赵东门这个独苗,真个得了个活宝贝一般,爱逾性命。可惜人无十全,赵东门十几岁时,老两口先后过世,偌大的家产传到他手里就日紧夜缩,竟如有蚕儿在啃食的桑叶似的,一圈圈的细了。
赵东门长到二十几岁,平日把银子当石块一般,用起来是没数的,仿佛全太平县的人通在用他的钱,不多时,就只剩下他父亲留下的大宅子——但那也是昨天的事了,从今天辰时算起那大宅子已归他的一个族叔所有,也就是说站在衙门八字墙前的赵东门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了。
穆大有忽然很想看赵东门的脸,看看他那白玉般毫无瑕疵的脸上是何等表情,就象那些围在他身旁的人想的一样。
穆大有很清楚那些人站在八字墙前并不是看什么新鲜的告示,墙上面的“圣谕”也是旧的:“二月,告与百姓们,各务农业,不要游荡赌博。”他们显然在看赵东门,带着些许快意,他们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看一个绝妙的败家子终于把万贯家财败尽了,等着看一个过惯好日子的人变得没有寸土存身时将会如何去承受这一切,他们巴望看到黑夜似的仇恨和深渊般的痛楚。但,他显然让他们扫兴了,他那线条优美清晰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翘着。
午牌时分,人们渐渐散去。
赵东门没有动,他在等一个人。
每年的三月初五,都会有一个人来到太平县城太平镇的赵家大宅,拿走五百两银子。赵东门记不清有多少年头了,小时候看父亲在花厅给那人银子,父亲死后,就换成了自己在花厅给那人银子。如今宅子易主,只好在县衙前头等他,这个时候那个人应该来了——
他果然来了, 那个瘦小的穿褐衣的男人。
他的身子略向前佝,细长的黄脸上一双黑少白多的眼睛没半分表情。
“赵家少爷。” 瘦小男人缓缓道。
赵东门递过一个青布包裹,说:“只有三百两,并且,这是最后一次了。”
瘦小男人接过银子,沉默了一会,忽然格地一笑,说道:“赵家少爷,吓,这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听说,你把房子也卖了?你也终于和我们一样了。”瘦小男人顿了一顿,指着赵东门的锦袍,说:“这样的好衣裳,你大概也用不着了,不如给我,干折二百两银子,凑足五百之数怎样?”
那是件九成新的南京“摹本缎”袍子,湖蓝的底子提出八宝亮纹,也不知费了哪家织娘多少工夫,一丝丝一缕缕的织就,光彩耀目,恰似一片蓝色云霞。
赵东门仍微笑着,解下袍子,说:“其实值不得这许多。” 瘦小男人捧过这片云霞,咧了咧嘴,依旧走了。
脱去锦袍,赵东门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贴身穿的交领白细棉衫,但他没觉得丝毫不妥,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他也就活不下去了,他要是在乎他就不是赵东门,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可赵东门依然是凤凰。
但有一样——他的肚子,他却不能不在乎。
他的肚子早在叫唤了,可是他身上没有一文钱,他努力回忆起昨天夜里那最后一碗冰糖银耳羹的味道,甜糯绵软滑爽,他很喜欢这个味道,以为好过燕窝多矣——但现在也只剩下回味了。
穆大有在茶庐里看个真切,见赵东门连衣裳也叫人捋了去,顿时大怒,恨不得冲出去揪住那个猴精似的男人暴揍一顿。在此之前他几乎也是盼着赵东门倒灶的,太平镇上有哪个女人不爱慕赵东门,又有哪个男人不妒忌赵东门呢?只是,那妒忌里夹着爱慕而爱慕里也是缠着妒忌的。穆大有倒不是妒忌赵东门的财势相貌,他是看不得他仿佛飘在云端里,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就在这一刻,穆大有心中升腾起一种保护他的欲望,他就象一枝刚破土的笋芽,过于新鲜洁白,连老天也会妒忌的。
赵东门踱到衙署大门前东头的申明亭前,亭中的黑漆板榜上新添了个名字——“何人欠”,下面注明因偷盗而上榜,着乡里邻右监督,六年无犯,方可除名。赵东门看了一会儿,又转到西头的旌善亭,亭中的红漆板榜也赫然添了一个新名字——赵贤良。
赵东门轻轻转过头,看到了赵贤良,那个刚刚上了红榜,也刚刚成了赵家大屋新主人的族叔,四方平定巾下面一张红润的方脸,一件石青交领潞绸衫上绣满卐字不到头。他站在不远处已经看了赵东门很久了,见赵东门看他便走上前来,先自长叹一口气,说:“东门,你也忒撒漫,爷娘留下的泼天家计竟——”
赵东门:“九叔,富贵有命,穷通有定,既然我是个败子,合当如此吧。”
“休这般讲,你正当青春,以后好好做人家,依旧振作起来也未可知。这些家宅店铺田地,只当九叔与你看管,以后依旧交还你手上。”
赵东门轻轻一笑,说:“九叔,既卖与你,便是你的了,你好生经营便是,我是不会赎回的了。”
赵贤良嘿然苦笑,道:“也罢,我也不敢再推辞,总算这些家业还姓赵。”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贤侄如今投向何处?”
“我,还没想好。”
赵贤良闻言不语,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也许,还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去。”
赵东门:“哦。”
赵贤良:“你爹没跟你说过?你家在东海上还有个岛子,叫‘田螺岛 ’,虽然丢开几十年了,毕竟还是你家的。”说完走了,再没回头。
赵东门口中称谢,心里只淡淡的,他虽不知去向那里,却并不去想这个问题,船到桥头自会直的——即便是直不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但肚子,却真个饿得紧了,所以当那个坐在茶庐里吃了一上午茶点的小捕快跑过来说要请他吃饭时,他飞快地答应了,一点也不感到什么不自在,心里还愉快得要命。
不管怎样,有人请吃饭总不是件太坏的事情,何况是在你正饿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