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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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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衣紧张的思考:为了今天这场戏,曾反复从各个方面料想染香的着手点并想好了应对之辞,她居然拿酒壶来说事,之前的准备全派不上用场,现在怎么办?如果强压绿凌是凶手,怕要招人怀疑,那么,直接将嫌疑往秦雅身上引。
只听红豆道:“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奇怪,凶手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就这么决定,不能再犹豫了,韩青衣冷笑道:“我知道原因。”
“是什么?”红豆催问。
“原因就是,”韩青衣指了指我,“你无法解释绿凌手上的细长伤痕,故意东拉西扯,借此混淆视听。”
“绿凌的手被岩石划破后,一直缠着纱布,如果有人趁机对她下少量的蒙汗药,在她昏迷的时候,打开纱布,在她手上划上一些类似的伤口,再将纱布缠回去,恐怕连她本人都不会知道手上多了几道小伤口。”
绿凌道:“我想起来了,前天我是醒的特别晚,头昏昏沉沉的,平日里我都是早早就起来的,我开始还以为是晚上庄主他……”她红着垂下了头。
“荒谬,你可有证据?”
绿凌小声道:“头前天晚上,庄主离开之后,我吃了点丫头端来的银耳羹,很快就睡着了……”
“哎哟,差点忘了绿凌现在不在厨房干活了,庄主还专门拨了两丫头贴身伺候着。”红豆插嘴。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在你的银耳羹里下药咯?”秦雅冷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韩青衣没有开口,静静的等着:虚荣和嫉妒可真是女人最大敌人,秦雅开始不冷静了;而染香是针,棉里针,总是细密的戳在秦雅的要点上。至于红豆,她乐于看到秦雅、绿凌或染香任何一个人的笑话,至于是谁的笑话,她都不介意,单这一点就足够了。
红豆道:“干脆现在就把那两丫头叫来问个清楚。”
秦雅哼道:“好啊,就叫来问清楚!”
两个丫头很快就被带上来,相互嬉笑着道:“庄主走后,我们就端上了银耳羹,然后就回自己房了。”
“当时还看到什么么?”
“也没什么,过了会儿吴嫂进了来,什么时候走的就不知道了。”
秦雅厉声道:“胡说,我根本没去过,你们这是诬陷!”
韩青衣皱了皱眉,这世界总是无法清净,这些女人之间的争吵真是聒噪无趣,可惜现在必须等待。
“我们可没有胡说,我俩房间就在绿凌的后面,隔着窗能看到绿凌的房间,你那天穿了件好看的紫色镶金丝的裙子,我俩还说要照着做一条。”
绿凌小声道:“可那天晚上我明明没见到你,想必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红豆大声道:“我明白怎么回事了,银耳羹被下了药!所以你服下后很快就昏睡了,吴嫂就趁机进来在你的手上伪造了伤口。”
秦雅的脸色发青,指着绿凌怒斥道:“这俩丫头是绿凌的人,她们的话算什么证据,她们这是反咬一口,好替她们主子洗脱嫌疑。”她忽然觉的底气不足,心冰凉冰凉的:蒙汗药是让韩青衣去下的,还刻意叮嘱他支开那俩丫头好让自己进去,他当时一口答应下来,原本是想着,即便有所怀疑,也都是他出面的,只要自己进去不被人看到,都不关自己的事,如今反倒着了他的道了,全是自己挡在了前面。
红豆嬉笑道:“这俩丫头才跟绿凌几天呀,至于为她撒这么大的谎嘛!”
绿凌擦着眼泪:“她们都还是孩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们别为难她俩。再说这些个事情,也是今天染香提起才临时叫了她们来问话,我怎么可能跟她们通气呢。”
秦雅哼的牙痒痒:真是小看了绿凌,之前还以为她蠢,刚才这话说的可厉害,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原来最蠢的一直是自己,瞎了眼,相信韩青衣这种男人。
韩青衣抬起头:“吴嫂,你为什么要嫁祸绿凌?”
红豆得意道:“还问什么为什么呀,她就是凶手,她平日最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了,偏偏自己就嫁了个小混混,对了对了,这就叫杀人动机呀。”
绿凌慌忙道:“这……怎么会呢!”
秦雅大声道:“染香啊染香,你现在可得意了?你处心积虑要将我定罪,恭喜你,你就要成功了,不过你别得意,你当自己真聪明吗?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你不过就是一条替他们咬人的狗而已!自作聪明!你看这个女人,她才是真聪明!”她纤长的中指一指绿凌,“明明是要将我整成凶手,可还能保持楚楚可怜的样子,做戏做全套,整完了我,还能喊上一句‘这这么会呢’!真会演,难怪能得庄主欢心啊,再看这个男人,”她一指韩青衣,“算个什么男人,比个娘们还会算计……还有你,”她指向红豆,“忘恩负义,干起损人不利己的事来,真是有着卓绝的天赋……”
“唉哟哟,”红豆嚷道,“我怎么忘恩负义了我,你不会是说送我的金钗吧,那样的货色你还好意思送我,我直接扔了我,你送那样的东西给我算什么意思?你分明就是给我难看,你也不说你平时怎么对我的,我今天说几句话算什么呀,再说我今天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了!”
韩青衣低头看着自己的修剪整齐的指甲。
“我相信秦雅姐不会是凶手的。”这是绿凌怯怯的声音。
秦雅报以冷笑:“多么的伪善,我甘拜下风。”
“我说的是真心话,秦雅姐,你如果没有杀人,赶快跟大家解释清楚。”
韩青衣还是有些担心:秦雅不会说出我跟她之间的事吧?她应该没那个脸说出来,就算说了,也无所谓。
秦雅只兀自冷笑。也不开口。
红豆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庄主怎么不在呢?”
韩青衣冷笑:他对观看女人之间的吵嘴架的兴趣不大。
“染香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秦雅忽然开口,“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小吴的真正死因,还就毒药的问题跟染香谈了半天,对吧?”
“不错。”我道。
“所以人不是我杀的。”
韩青衣道:“假装不知道也很容易。”
秦雅冷笑:“当时的情形,染香最清楚,你凭良心讲,我是不是假装的!”
“人不是秦雅杀的。”我摊开手,“韩总管,能单独跟你谈谈么?”
“你?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发现小吴的尸体之后,又在外面碰到了庄主。”
韩青衣的声音有些发涩:“什么意思?”
“凶手杀人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留下来清理现场,包括清理刚才说到的景德镇的酒杯。原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这里,我的出现对凶手来说是个意外,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一时间无法抉择,到底是马上离开还是杀了我?对一个喜欢按部就班的人来说,没有充足的时间来仔细权衡,要在最短的时间做一个决定真是要命的事,这个时候,他隐约感觉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的武功很高,这促使他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人在碰到危险时最直接的反应——逃离。”
“这个人就是庄主?”
“你心里也是这样怀疑的吧?确切的说,是这样担心的吧?很遗憾,恐怕确实如此。”
“那又如何?”
“你以为凶手逃离的时候,没被庄主看到么?而以庄主的性子,若真不知道凶手是谁,会叫我来查么?”
韩青衣紧闭了嘴唇。
“光这两个问题,已足够让人心烦的了:今天晚上只怕无法安睡,要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逃走时的情形,要一遍又一遍回忆庄主对自己的态度,直到将自己逼疯,才能说服自己,暂时是安全的,有的时候,真是羡慕小吴那样的人,他们从来不以卑鄙为耻,他们白天乐观的做着坏事,晚上安然入睡,他们不知自卑和自责为何物,他们无耻却快乐。是么,韩总管?”
“自作聪明。”
“你说的对,人最容易犯自作聪明的毛病,尤其对一个读了点书的读书人而言,今天我就自作聪明将这些话讲完,如果你不介意,不妨听一听,或许你听完了之后,晚上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也未可知呢。”
韩青衣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我:“你有半柱香的时间。其他人退下。”
“好,我就开门见山,你介意伸出手让我看下么”
“可以。可惜这双手并没有丝弦留下的划痕。”
“不错。”
“那你能从上面看到什么?”
这是一双经长期的搓洗而被肥皂的碱性腐蚀的手。“我能从上面看到一个受正统教育的文人的良心。”
“哦?”
“我常去后山听远空法师讲经,法师言,韩总管乃进士出身,来这里之前,是一个正统的读书人,我不敢以读书人自居,但曾耳濡目染,感受过文人的骄傲跟卑微。他们觉的周围劳作的农民是多么粗鄙,厮混的市井之徒是多么俗气,而他们以所谓的傲气,忍受孤独,在暗夜寒窗苦读,他们用清高包裹自己的虚荣跟势利,坚信自己与众不同。”
“我见过很多贫民家的孩子,怀揣着梦想,忍受穷困,非要读书,他们的父母也以此为荣,终其一生辛苦劳作,只为了能供他们的孩子去读书,仿佛读书是件多么骄傲的事儿。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是因为读书真的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儿,只为读书是贫民的孩子改变命运,通往权力跟财富的唯一途径,若真以能读书为傲,才是真正的蠢才。我年少时也被这种虚假的傲气蒙蔽,以为没人比自己更接近圣贤之理,以为自己能依着圣贤之理改变世界。”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一腔热血,所有那时的你,对官场的苟且之风感到格格不入,在道德感跟文人傲气的驱使下,愤然辞官。”
韩青衣冷笑道:“可惜后来,我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才总算明白,这世上从来只有缺钱,却绝不缺有才华的文人。放眼周围自己所看不起的农民,他们并不比自己蠢笨,大家都是一样的虚荣贪婪,只不过,文人最擅长的就是粉饰权贵、掩饰卑微罢了。”
“可尽管如此,文人还是坚信自己的与众不同。辞官之后,你为生活所迫,为金钱所诱,为虚荣所趋,骨子里仍怀揣着文人的傲气,和对工商市井的鄙视,无法让自己沦为如他们般的贱泥,所有,你来到了这里。”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继续讲下去。”
“但我却以为,文人终究是文人,绝不会沦为贱泥,他们永远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在追求金钱跟权力之余,同时心怀梦想,妄图以己之力,让世界如自己想象般干净、安详、有序。”
韩青衣接口道:“干净、安详、有序,我喜欢这三个词。”
“来到这里后,你做了很多昧着良心的事情。但一个完美主义倾向者,一个向往干净平衡世界的人,无论多坏,都算不上一个纯粹的坏人。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跟埋在内心深处的道德不断的冲突交战时,你无法摆脱,无法宽恕,最终外化为强迫症的症状。你觉的这里是肮脏的,但走到这一步,已脱身不得,所以你穿最干净的衣服,不能容忍衣服上的皱折,你时不时洗手,长期的搓洗跟肥皂的碱性腐蚀了你的双手,为减少手的损害,你在人不多的时候或觉的脏的时候就戴上手套,那天晚上,你杀人之前,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套戴上,所以,手上没有划痕。”
“继续讲。”
“杀人之后,你留下来清理现场,但景德镇的杯子在杀人时被打破了一个,剩下的三个无论怎么摆,都不能在盘子上达成的“平衡”的状态,你心慌意乱,如果任由这些“不平衡”的酒杯留在外面,你就无法继续清理现场,所以将杯子放进了酒柜。酒杯无法平衡,这不是你心情烦躁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杀人后的罪恶感,虽然,你认为象小吴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很可惜,你永远做不到象他这样心安理得的做坏事,你虚荣贪婪,对名利有着强烈的追求欲,同时你又清高骄傲,有着顽强的道德观,两者在你的身体里不断的斗争。“
韩青衣讥笑道:“莫非你是想告诉我,只要认罪,我这毛病就能好了?”
“这视乎你自己的选择,或许当你真正原谅自己那一天,这毛病就好了。”
“可惜太迟了,一旦踏入阎魔山庄,就没有回去的路。”
“人想要找到内心的安详,任何时间都不晚,只是要想清楚,为之所付出的代价,自己认为值不值而已。”
“我当你是来劝我认罪的,我若认为不值,你一番口舌岂非白费?”
“你若认为不值,我怎么劝都没有用。”
韩青衣顿了顿,道:“你刚才所言,我听的时候却有一丝触动,,但很遗憾,所谓文人的良心,文人的傲气,所谓追求内心的安详,在我踏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丢弃了。现在,刚才那丝悸动已经过去,,如果以我这毛病为代价,我宁愿这样继续下去。
“不错,相信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都同样的难以放手。不过,你在处理后续问题的时候,犯了一个小错误。”
“是么?”
“这串佛珠,是那天你在这里掉落的。”我取出来。
“你给穿好了?佛珠有什么问题?”
“佛珠是菩提子串成,上面有两处缺口,巧的是,我在酒柜的杯子旁,找到一块碎片,刚好跟其中一处缺口吻合。”
韩青衣接过手链跟碎片,翻了个白眼:“你还嫩了点,以为从佛珠上弄块碎片下来放到酒柜里,就能要挟我认罪么。”
“何以你这么肯定,这块碎片不是凶手清理现场时掉下来的呢?”
“自然是因为,在下并没有杀人。”
“那天你在这里掉落了这串佛珠,我总觉的有些牵强,忍不住设想,如果你是刻意将它掉在我面前的,又有什么目的呢?”
“你以为呢?”
“一棵树木若长在荒芜的沙漠里是为显眼,若在广袤的森林中,则消失的渺无踪迹。掉落佛珠,是为了制造一片森林,来掩盖你想隐藏的那棵树木。如果凶手在杀人的时候,不慎撞到佛珠,落下了碎片,而这串佛珠你常常带着,很多人都见过,这个时候将它丢弃反而遭人怀疑,但如果不丢弃,你又担心碎片被人发现,一旦跟佛珠上的缺口一比对,就更麻烦了,所以有了之前那一出。”
“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不过,也仅限于想象而已了。”
“当我取出佛珠时,你有些紧张,但看到刚才那块碎片,你立刻变轻松了。的确,这块碎片是我弄下来的,你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你真正在意的是第一块碎片,也因此很清楚的知道这块碎片并不是那一块。”
“你绕了这么久,怎么不拿你所谓的第一块碎片出来瞧瞧?”
“你不能肯定第一块碎片是否掉落在了现场,但以你的性格,不会光坐着等待侥幸,所有你在我面前做戏,让我当你的证人,就算第一块碎片真被发现,你可以解释说是那次才掉下来的。“
“你说了半天,就是没有碎片咯。”
“很遗憾,你最近运气不大好,第一块碎片,在这里。”我取出来放到桌上。
韩青衣大笑道:“其实,你根本无法证明,这所谓第一块碎片是什么时候掉落的,仅仅凭借我刚才的面部表情变化么?这未免有些可笑了。我完全可以说,这两块碎片,都是那次当着你的面掉落的。”
“但这第一块碎片,是在小吴的手里发现的,这样的证据,恐怕是足够了。”
韩青衣笑道:“真是宁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女人,你就这么急切要证明我是凶手么,将掉串佛珠这样的小事都引到杀人上去,还煞费苦心从上面挖了两块碎片下来,一块放到尸体的手心里,一块藏到酒柜里。有趣有趣。”
我笑道:“是了,想必你在整理现场的时候,有检查过小吴的尸体,当时,他的手心里并没有这块碎片。”
“是么?人可不是我杀的,什么整理现场,检查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
“其实那天晚上,我也粗略检查过尸体,我很肯定,当时小吴的手心里并没有这块碎片。”
韩青衣皱眉:“那么,你绕了半天,就是要说明这两块碎片都是你自己放的?”
“酒柜里的碎片是我杜撰的,但小吴手心里的碎片,确是第二天我重新检查尸体时,神奇的发现的。”
韩青衣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恐怕是有人继我之后检查了现场,发现了碎片,然后将它放入小吴手中。”
“谁?”
“一个你最害怕被他察觉的人,你的运气真的很差,处心积虑设置了在我面前掉落佛珠那一幕,岂料早在杀人那晚,那块碎片就已然被你最害怕发现的人找到了。你之后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费苦心。”
韩青衣沉默。
“他为什么要将碎片放入小吴手里?”
“他早已知道你是凶手,只是不讲明,以让我查案为由,看你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担心我查不到,所以丢一点线索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