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芜草荒原

7、御灵师

　　夫子脸上的神情渐渐从不悦转为焦灼，眼看着洛英久久没回话，语气里又添上几分担忧，“你之前那把伞可是坏了？”
　　洛英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确认，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没有坏，只是我家里这样的伞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我今日用的和昨日用的是不是同一把。”
　　眼看着夫子紧张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洛英试探地问道，“夫子怎么认得我今日这伞与昨日不同？我自己都常常分不清楚呢，父亲做时可是一一比照着做的，几乎分厘不差。”说话间她盯紧了夫子的眼睛，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夫子立即莞尔一笑，不着痕迹地别过眼神，“再怎么分厘不差，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样东西。你今日这把，与昨日那把相比，颜色上显得稍旧些。”
　　就像很多时候洛英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她总是能莫名地胆大起来。比如此刻，她忽然不依不饶地抓住夫子眼睛，牢牢盯着，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夫子为何对这把伞观察如此细致入微呢？洛英自己日日用着都没发觉这些不同，夫子可是也很喜欢这把伞？”
　　夫子就算不知道青澜的存在，也一定知道那把伞有所不同，如果他说喜欢，她明天就拿一把搪塞过去，再嘱咐青澜好好藏起来，决不可让给夫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夫子缓缓开口，“不喜欢。”
　　洛英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喜欢？”她有些摸不透了。
　　“但是，”夫子的话不自觉染上几分愁绪，眼睫轻垂又扬起，“那把伞上的图案很好看，洛英明天带来临摹着画幅画吧，你师娘也很喜欢伞面上的图。”
　　洛英没料到夫子突然提出这个请求，尚且无法做出反应，又听到夫子补充了句，“你回去好好找找，就只要你昨天的那把，别的都不行。如果你无法分清是哪把的话，”夫子的话顿了顿，“我可以帮你辨认。”
　　似乎已经是将她逼上梁山了，夫子的话里没有给她回绝的余地。这种无奈的感觉，第一次淹没了洛英。她竟然不可以对这个要求说出一个“不”字。
　　“好，我明天会带来的。”洛英终于移开了自己一直盯着夫子的眼神，她将身边的伞猛地打开，也没有说一句道别的话就走进了雨里。
　　没有道别，那撑着伞走在大雨里的背影，仿佛是她无声的对抗，一场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对抗。

　　“咳咳咳。“廊下的夫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来得痛苦，直至他不堪承受咳嗽带来的胸腔里的撞击躬下了腰。
　　良久，咳嗽终于停了。他累极，手撑着柱子喘息，尽力想最快地回复平稳。此时身后脚步声响起，他以为是夫人，立即站直了身子转身，“夫人怎么还在……”
　　话音顿住，“你还没走？”贴着柱子的手掌底下，柱子的表面呈现出轻微的扭曲。
　　来人身量不过刚过他腰身，却高傲地扬着脸，“你放心，我不杀你。”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近了，抬手化开他掌心凝聚的力量，“你都快死了，我杀你何用？”
　　只这一点法力，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法力强大得非同寻常，，眼底带上一抹极轻的惧色，“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女孩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自由得太久了，忘了你们灵族的天生克星了吗？”
　　遗忘许久的记忆从遥远的时间里穿梭而来，带血的誓约，颤抖的乞求，枷锁与争斗，渐渐汇聚成三个血肉模糊却又冰冷刺骨的三个字向他袭来。他甚至没有勇气说出那三个字，那三个，像梦魇一般不敢靠近的三个字。
　　不可能的！他又惊又惧地看着那个女孩子，笑得十分天真的女孩子，她这么小，一定不可能是，一定不可能，那些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全死完了！全死完了！她不可能是的！
　　“你们灵族记性都这么差的吗？”女孩子不屑地道，眼睛里忽然闪烁着骇人的光，“‘御灵师’三个字当真不记得？”
　　御，灵，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段深渊一般的记忆里伸出的魔爪，直将他拽回那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去。
　　他勉力对抗着因为那些记忆翻滚而不断溢出的恐惧的毒汁，“不可能的，他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全部死了。”
　　话音刚落，脑中突然现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念着诡异的诀术操纵着他疯狂地砍向对面的人，他大喊着叫那人避开却同时一刀劈了下去，血溅他一身，对面有更多的人冲过来，他明明疲惫至极，却被那诀术控制着一刀连着一刀砍下去。
　　念诀者的五官越来越扭曲，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放大，几乎要吞没他的所有意识——“不！”他绝望大叫！
　　一切消去，他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向面前的女孩。
　　“原来你上一任主人，竟是个杀人魔。”女孩嘲讽道，“这招你的前一任主人也用过吧，叫‘洗灵’。”
　　洗灵，这样的法术，他再熟悉不过。换了多少次主人，就要经受多少次‘洗灵’——将上一任主人的记忆连根拔起，洗成一个全新的，只记得这一任主人的灵。刚刚这个女孩子，只是将他上一任主人的记忆唤起而已，还不算上是真正的洗灵。只是这么一点，他也确认了，她的确是御灵师。
　　他平复着对对面这人的恐惧，“你想做什么？“
　　女孩子问道，“你说，明天那个女孩子，要是带错伞怎么办？”
　　“她不会。”他坚定道，“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女孩子笑起来，声音软糯悦耳，“她的确很聪明，否则就不会今日刻意换伞。”
　　夫子不敢相信地摇头，“她不可能知道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脑子里却想起这段时间来洛英的种种表现，她似乎，的确对那把伞很在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明日你只管支开别的人。“女孩的眼色忽然狠厉起来，”到时自然知晓。”
　　“你想与那把伞结契？”夫子问道。
　　“你只管照做，否则，我倒是不介意先试试与你结契。”女孩冷然。
　　空中电闪雷鸣，骇人无比。
　　说话间，女孩子消失在眼前。
　　夫子突然胸腔狠狠一震，吐出一滩血来，电光之下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