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芜草荒原

3、小女孩

　　清谷镇这次的雨下了足足半个月。洛英一路上都能听见人们在抱怨家里被褥都已发霉。连走进了学堂，身边的人也无一不是在咒骂这天气。
　　洛英立在屋檐底下收伞，将伞面上的水珠抹得干干净净。正要对青澜说几句话，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洛英立即转身，见是夫子，连忙行礼，“夫子好。”
　　“好。”夫子点点头，脸上笑容亲切，“你倒是唯一一个没被打湿的人。”
　　洛英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只，只是洛英走得比较慢，又一路避着路上的水洼，他们赶得急，自然比较容易被雨打湿。”她一点都不敢说到伞，担心只要自己一提到伞夫子就会顺势夸她的伞好，然后，也许他会想看一看……
　　“嗯。是个沉稳的孩子。”夫子满意地点头，走进房里去了，全然没注意到洛英的小心思。
　　洛英的心总算放下，又转而怀疑起自己是否太多心了。

　　那日夫子教了许多诗，然后突然谈起外面的雨来。
　　“夫子夫子，我听娘说清谷这雨是因为妖邪作祟！”一个小胖子涨红了脸喊道。这小胖子正是那个丢了公鸡的小男孩。洛英对他从“小男孩”到“小胖子”的记忆改变，是跟着他的体型变化的。洛英对人的名字一向不太记得清楚，所以在她总是在紧要关头喊出一句“小胖子”后，小胖子就再也不理她了。
　　此刻小胖子身边的人立即附和纷纷符合——“我爹也这么说，清谷虽然多雨，但从来不会连着下半个月的。”“对！而且这雨还这么大！已经完全不见太阳了！”
　　声音越来越多，渐渐从愤怒转为咒骂。
　　“要是我抓到那个施雨的妖怪，我一定要狠狠地揍它一顿！”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揍一顿怎么解气，应该千刀万剐！最好是将它送给那过路的道士和尚，让它永远无法超生！”
　　洛英疑惑，这样好听的声音，说的却是这样恶毒的话。于是悄悄的在那一堆人里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
　　“那些妖物，每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洛英立即循声望去，原来是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女孩子。
　　洛英只不过看了她两眼，她立即察觉，眼光朝这边扫射过来。
　　鬼使神差般地，洛英没有立即回避，直直与她对视。而她也丝毫没有惬意，眼珠黑得发亮，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对视时显得傲气十足，不甘示弱。或者说，洛英才是不甘示弱的那个。
　　也难怪洛英在移开眼神之后，虽然记不起她的脸，却将那双眼睛记得分明。
　　夫子连喊两声安静，声音渐消，仍有细小的抱怨声。
　　“虽说这场雨太长了些，但万事总是福祸相依，也许在这期间会有什么意外的好事发生也说不准。”
　　夫子这句话洛英是赞同的。
　　自从这场雨开始，洛英每日与青澜一起来学堂，一起回家。再也没有过那种孤单的感受。甚至晨起时她一定要先看看外面的天气，看看雨是否还在下着，要是它停了，她就没有理由带着青澜去学堂了。

　　散学时夫子叫住了洛英。“洛英啊，你爹爹做的伞还有吗？”夫子一边整理案几上的书简一边说道。
　　“还有，家里到处都是伞。夫子可是家中缺伞了？”洛英回道。
　　夫子闻言，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我家娘子的伞前几日被风刮走了，她向来只喜欢你爹爹做的伞。”
　　洛英故作了然地点头，“哦~怪不得这几日不怎么瞧见师娘来接夫子呢，原来是失了伞。”
　　师娘与夫子的感情深厚在这镇上是出了名的。以前一下雨，师娘总要拿着伞来接夫子的，很多女孩子都会艳羡地看着他们两人打着一把伞走在雨里。夫子人高而瘦，清矍的脸显得亲切温和。而师娘其实不太高，她与夫子站在一起时，只能略略过他的肩膀。
　　所以他们两人一起打伞时，夫子总要腾出一只手来将师娘紧紧护住。常他挡在师娘背后的袖子总是湿透的。
　　听见洛英的话，夫子走过来将铜板放到洛英手里，“是啊，就劳烦阿英带把伞给师娘，夫子先替师娘说声谢谢啦。”
　　洛英将铜板收好，仰着头朝夫子道“洛英一定会给师娘挑一把最好看的伞。”
　　夫子温和的眉眼间笑意更深了些。
　　但是洛英却突然发觉，夫子他，好像比之前更清减了些。

　　洛英来到走廊，此时人几乎都走光了，一眼看去就能看见自己的伞，它撑开着放在那里，伞面上的颜色鲜艳得丝毫不逊于爹爹这几日新做的伞。
　　洛英正要过去，忽然看见从右边忽然来一个人，径直朝洛英的伞走过去。
　　是她！那个女孩子！
　　她拿起了伞，在手中将伞打量一番，又转了转它。
　　洛英感到一股火苗猛地窜起，她几乎要一把冲过去将伞夺回来，她甚至已经捏住了拳头。
　　可是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她又放下了拳头。她不能表现得太紧张，那反而会让人觉得这把伞不普通。她要表现得很平静，就好像那不过是街角随处可见的一把伞而已。
　　洛英一点都没让怒火从自己的脸上显现出来，保持着不急不躁的步伐走过去。
　　“你喜欢这把伞吗？”洛英的声音冷静得好像不是由她自己发出的。
　　“这是你的？”她眼睛没有从伞面上移开。
　　“是我爹爹做的，我爹爹是这个镇上最好的伞匠。像这样的伞，我家里还有很多。”洛英尽力不去看她一直把玩那把伞的动作。
　　“我刚来这里，不是很清楚这个镇上的情况。不过你这把伞的确很好看。”她看起来还是没有放下这把伞的意思，语气里含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刚刚夫子叫我就是为了让我给师娘带把伞，如果你也想要的话，我可以顺便也帮你带一把。”洛英想了想，又说道，“一把伞二十个铜板。”
　　“我身上没钱”她说着将伞递给洛英。
　　洛英默默在袖子里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接过伞。拿到伞的一瞬间，总算放下心来。看起来她只是觉得这把伞好看，并没有发现什么。
　　“要是我身上有钱，一定马上就买了这把伞。”软糯的声音又响起。
　　脑袋里仿佛“嘭！”的一声。
　　洛英看见女孩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和随之而来的，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