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芜草荒原

2、下雨天

　　清谷镇是个潮湿的小镇。一年三百多日，总有那么两百天是下着雨的。因此小镇上卖伞的人家很多。
　　洛英的爹爹是这么多人里手艺最好的，从没有人见了他做的伞没有说不喜欢的。他又是很勤快的，所以家里的伞常常堆得到处都是。
　　每日早晨洛英去学堂时，他早已坐在院子里做伞。散学时经过市集，能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小摊旁边做伞。他从不招揽顾客，总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从不肯停下来。
　　洛英从来不知道洛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父亲也没提过。
　　或许是没有母亲的缘故，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沉默，洛英渐渐养成了别人眼中“孤僻“的性格。
　　去学堂时转过头看影子，散学时低着头看前面的影子。这就是遇见青澜之前的洛英。无趣，又孤独。
　　还好，她捡到一个青澜。

　　早晨起来，外面雨下得昏天暗地。从窗子往外看，黑沉沉的云凝重地压制着大地，看得人无端害怕。
　　洛英深吸口气拎起伞正要出门，却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这雨太大了，你那把伞半路就会坏掉。”在她停下的那一刻青澜已经不容分说地拿掉了她手中的伞。
　　洛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去。”他示意。
　　洛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抓起那把伞走出家门。
　　直到在雨里走了一段路程，洛英才算是明白了青澜为什么要让她换伞。
　　平时打伞，无论伞做工如何精致周到，雨再小，身上也会沾湿，若雨稍微大一些，再加上疾风一吹，顿时湿掉半边肩膀，更不用说走到书院时已完全湿透的鞋袜。
　　洛英特别讨厌一双脚穿着湿透的袜子，还浸在蓄满了水的鞋子里的感受。洛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脚在一点一点变皱，像是被雨水浸烂的老树根。
　　她最害怕的就是那种慢慢腐烂的感觉。
　　如今在这把伞底下，却好似得了护身的盔甲，一路撑着它，一滴雨也飘不到洛英身上，整个人似被一曾蚕茧裹住，风雨纷纷挡在外头不得进入。
　　从伞底向那昏暗的天空望去，觉得这天也没有那么之前那般可怕了。
　　“青澜，原来你真的会法术啊！”洛英开心地喊道。
　　“你说呢？”青澜的语气听着甚是得意。
　　“那你可是什么法术都会？”洛英问道，心中起了点小心思，她从来讨厌清谷的下雨天，若是青澜能顺便把雨也停了那真是再好不过。
　　“那是自然。”他语气中满满自信。
　　洛英立即指指伞外面的大雨“那你能否把这雨停了？我特别讨厌下雨天。“
　　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弹指功夫里，青澜的语气迅速变了。“那是天上的神做的事情，我不做这个。”
　　话里是明明白白的不屑和嘲讽。他说的是“我不做这个”，而不是“我不会这个”。“灵是被惩罚的神。”她忽然想起这句话来。青澜以前，也是神啊。可是，他为何会成为灵呢？他是为什么受的惩罚？
　　洛英没再继续追问，低着头朝夫子家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夫子的家中，洛英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这雨这般大，我还以为没人来了呢。”夫子打开门时一脸惊讶。说完间天空中又是一道雷在远处的山头，房子似乎震了震。
　　“其他人都没来，也不便讲书。我去书房拿本书给你读。等雨小些再回去也不迟。”夫子起身离开之时，来拿洛英手中的伞，“我顺便替你将这伞拿去廊前晾一晾。”
　　洛英立即抓紧伞后退一步，“洛英自己去晾就行了，不必劳烦夫子。”
　　夫子些微愣了愣，笑道“这么宝贝这把伞，可见你爹爹做这把伞一定费了很大功夫。”说罢转身去了书房。
　　洛英小心地抱着伞来到走廊。“青澜，我将你在这放一会，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青澜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取笑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那夫子又不知道洛英在这伞里。”
　　洛英看了看四周，尽力把声音压得极低，“他若是知道了这伞不同，来向我要怎么办？”这是洛英最大的担忧。她特别害怕别人发现青澜的存在，害怕他们会来抢走他。
　　学堂里的小孩子得了什么新奇的好东西，一定会带到学堂里给大家看看，炫耀一番。洛英清楚地记得有个小男孩曾经带了一只漂亮的公鸡来学堂炫耀，那只公鸡浑身羽毛鲜亮，趾高气昂地在众人面前巡了三遍，第二天那小男孩肿了一双眼睛来学堂说他的公鸡丢了
　　洛英那时就很疑惑，自己那么珍惜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带来给人看呢？自己家里院子那么大，也不至于不够这只公鸡巡来巡去的。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明白那样叫炫耀。
　　有什么好炫耀的呢？洛英记得书上讲过一个皇帝金屋藏娇的故事，大约是讲一位皇帝为以为美人造了一座金屋子，只是为了将她藏在里面。她对这皇帝没有什么别的好印象，只对这一点十分赞同。
　　自己的好东西，是绝不肯与人分享观看的。如果能有那么一天，洛英也想给青澜建一座金屋，将他藏在里面。
　　青澜的声音将洛英从那座金屋里拉扯回来。
　　“他要你就会给吗？”
　　洛英猛地站起来“当然不给了！”
　　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仿佛听见了青澜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