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似朝云无觅处》苍穹独步

15、第 15 章

　　湖蓝从床上坐起来，拼装上自己的假腿和一切杀人的道具。
　　军统们在卅四曾经住过的房间出出入入。他们在做和装修相反的一件事情，拆房子。那房间正在被细细地分解。
　　湖蓝僵直地站在饭店的走廊上，有点心不在焉。
　　纯银来到湖蓝身边：“剖开了，没有发现。”
　　“什么剖开了？”?
　　纯银只好停顿了一下等湖蓝回神：“目标卅四，从昨天下午四时开始解剖，今天上午十一时结束。非常细致，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嗯。”湖蓝木然应了一声。就在他站的这个地方，卅四曾把一个饭团夹油条塞到他的手上。?
　　纯银打断湖蓝的回忆：“你要去看吗？”?
　　“不要。先生再没有问密码本的事，我们做这种搜查也只是要个结果。这个老家伙……?目标可能骗了我们，他用他辉煌的前史掩护了那个叫李文鼎的家伙。”?
　　“目标李文鼎在跳崖之后彻底失踪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全力保证先生平安到达上海滩。再没别的。”湖蓝想走开，走开他站的这个地方。?
　　“尸体怎么处理？”?
　　“尸体？”?
　　“目标卅四的尸体。有几条我们收服的眼线有点炸刺，需要敲打一下，需要送点手啊脚啊什么的。”?
　　“哦。”湖蓝又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仿佛卅四又出现在眼前，把一个饭团夹油条塞到他的手里：“给你。”湖蓝使劲晃晃头，他要驱走那些纠缠他的东西，可那样反倒让他想起更多的东西。“我就不知道我死了会不会有棺材。”“棺材倒会有的。”“谢谢，赚了。有棺材就好了。这行当有棺材就很不错了。”?
　　纯银纳闷地看着发愣的湖蓝：“尸体怎么处理？”?
　　“棺材……买块墓地埋了。”?
　　纯银有点诧然：“买块墓地？”?
　　“埋了。”湖蓝走开，他不想让纯银看见他的表情，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恐惧和迷惘，在他的意识中，卅四一次次向他伸出自己的手：“给你。”湖蓝快步地走下楼梯，他如在梦里一样小声地嘀咕：“我不要……什么？你要给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要......”
　　逃离手下人的目光，湖蓝脸上的表情无法掩饰，他茫然的站在酒店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雨，雨地里一个流浪孩摔倒，一辆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出的水花溅了那孩子一身，一个拿着雨伞的女孩经过，不顾她那身精致的衣服伸手去扶那孩子，用雪白的手帕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水。湖蓝不想再看，转过头，却注意到那女孩的动作很慢，明显是身上有伤，不禁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女孩是天蓝，她出去了。
　　天蓝上楼来，在楼梯口遇到湖蓝，湖蓝没有表情：“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到处乱跑？”
　　即使没有表情，天蓝也知道这是对她的关心，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天蓝还以微笑：“我去买些需要用的东西。”
　　“外面在下雨，伤口沾到水会很麻烦。”依然没有感情。
　　关怀，天蓝是能感受到的：“我没事，有带雨伞。我的东西在武汉躲避鬼子追杀时全丢了，只能出去买一下。”
　　说到武汉，湖蓝问：“你武汉之行的报告写了吗？”
　　“写了，我去拿给你。”
　　? “不用，先放着吧。是为了向先生汇报才让你写的。”
　　“我要交给先生吗？”
　　“等先生来了再说吧，如果他要问，你就交给先生。”
　　纯银从房间出来，看到天蓝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今天的天蓝又不一样，不是男装，也不是裙装，是一身紧身裤装，白色花边领的衬衫，紫色马甲，黑色紧身裤配高筒皮靴，少女的优美身姿在黑风衣下掩藏了几分柔媚，却给人英姿飒爽的感觉。
　　湖蓝回头看纯银，问：“什么事？”
　　纯银回神：“湖蓝，我们可以出发了。”
　　天蓝问：“去哪里？”
　　湖蓝：“靛青那里，为迎接先生到来做准备。”湖蓝似乎终于赶走了眼中的迷惘，可是内在，依然没变，卅四的影子还是会因为眼前看到的某一情景在脑子里出现。
　　天蓝知道，所谓做准备，意味着又一次的清洗和杀戮，也意味着要在枪林弹雨中迎接对方的回击，她几乎想都没想：“我跟你们一起去。”
　　湖蓝站住：“你回去休息！”又是命令。
　　天蓝沉默，自从离开西北，他的关心似乎就再不会温柔，只有生硬的命令。
　　湖蓝下楼，一帮千里随行的手下各持枪械跟在他身后。
　　湖蓝和手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天的杀戮，让这群人身上仍带着杀气与血腥和硝烟味。
　　湖蓝站在房间里，瞪着那个曾经用来监视卅四的窥孔，他睡不着，一天的杀戮让他厌倦。初到上海时，这样的厮杀让他觉得心情爽利，现在却只感到厌倦，可是不能停下，因为先生要来，只要上海还有能向先生开枪的人，他就不能停下。
　　湖蓝走出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上一片黑暗，所有人都休息了，他看着那间被拆过的房间，里面不只没有卅四，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他茫然的站了一会，看到天蓝的房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他走过去，像曾经进卅四的房间一样轻轻推开门，进去。
　　天蓝没在床上，她坐在沙发上等湖蓝回来，但以她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到深夜，她睡着了。
　　湖蓝站在天蓝面前静静的看了一会，昏暗的灯光下，她精致的脸有点苍白，一个伤成她那样的人脸色是不会好的。湖蓝明白，在人前的时候她是在硬撑，就像当初自己一样。他忽然想知道她是怎么被伤到的，转过头，就看到了台灯下她写的那份报告，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过那份报告看了看，写的很详细，看完后他忽然有点羡慕天蓝，因为她在对付的是日本人，不像自己，不知道在对付的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白天的那些杀戮又闪进脑海，卅四的话“我希望你们像人，不要互相残杀。”“是的，湖蓝，我一直觉得你干净，单纯，所以我一直叫你孩子，可你现在成了为主子厮杀的疯狗！”“我们本来可以让日寇的血染红大地，我们倒在用中国人的血涂抹天空！”
　　湖蓝皱眉，用力摇了摇头，想甩开那些时刻纠缠他的记忆。放下那份报告，忽然发现旁边有张白纸，上面写了一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原本的陈述句式被她写成了疑问句，湖蓝不会不明白，他怔怔的看着，又看了看沙发上沉睡的天蓝，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大衣盖在她身上，他弯下身试图抱她回床上去睡。
　　天蓝忽然醒了，正对了湖蓝俯身靠近的脸，她绽开一个微笑：“你回来了？”
　　湖蓝僵住，然后站直了身子说：“怎么睡在这里？”
　　“在等你们回来。”
　　“回床上去睡吧。”
　　“你们明天还要出去吗？”
　　“先生要来，我们要给先生一个绝对干净的上海。明天，还会出去。”湖蓝脸上有种厌倦的表情。
　　天蓝小心的问：“你一回来，就来看我？”
　　湖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说：“你休息吧，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天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站起来，由于忽然起身差点摔倒，被迫抱住了站在面前的湖蓝。湖蓝扶住她，任她抱着，低头看着她。
　　天蓝扶了扶发晕的头，勉强笑了一下：“头有点晕。”刚刚的动作牵动伤口，让她立刻又皱眉。
　　湖蓝：“是你伤的太重了。”然后他做了他本来想做的，抱她回床上睡觉。
　　湖蓝将天蓝放在床上，说：“睡吧，以后不用再等我们回来。”
　　天蓝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在两不管他也这样抱过她，那时她也受伤了，但那时的湖蓝是明朗快乐的，没有现在这样的茫然忧郁，也许湖蓝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湖蓝了。
　　湖蓝转身出了天蓝的房间。
　　天蓝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微笑，却难掩心里的一丝忧伤。
　　天亮，阴霾的天空又要下雨。湖蓝正准备带队出去，今天会继续厮杀。
　　报务员穿过一片肃杀的走廊去敲天蓝的房门，没等他敲，天蓝出来了。
　　报务员：“天蓝，劫先生电文。”
　　湖蓝条件反射的回头。
　　天蓝问：“给我的？念吧。”
　　报务员：“先生让你回上海的训练基地。”
　　“回基地？先生说过什么事吗？”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的担忧。
　　“先生说让你回去养伤。”
　　天蓝的表情变的柔和，为了最后那两个字，但那担忧并没有减少，她看湖蓝，不想离开他。
　　湖蓝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阴暗的天空。
　　报务员回头来到湖蓝身边：“先生已到基地，两天后会来上海。”
　　湖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狂热，似乎暂时把所有的烦忧，厌倦，茫然都丢到了一边，他挥了下手：“出发。”他瘸着拐着，却身先士卒。
　　天蓝换衣服，又换回了男装，远远看去，跟湖蓝很像。她收拾好一切下楼，一辆黑色的汽车等在那里，湖蓝特意留给她的汽车，其他车辆都随湖蓝出去了。天蓝上车，司机开车。
　　天蓝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逝去的一切，莫名的担忧又袭上心头。汽车路过曾经冰室成政请湖蓝喝茶的小茶馆，那里现在已经不是茶馆了，一个日本特工的临时据点。
　　天蓝忽然发现，山田信雄在门前闪了一下，然后进去。天蓝立刻警惕起来，这家伙在武汉没能杀了自己，莫非追到上海来了，她悄悄检查自己的枪，车座下，还有一支湖蓝曾经放在里面的汤姆逊冲锋枪。
　　茶馆里，山田看着面无表情的冰室：“就是那个人，在武汉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冰室有点疑惑：“那个人是湖蓝，湖蓝一直在上海，怎么可能在武汉破坏我们的计划？”
　　“您认错人了，他不是湖蓝，他只是湖蓝的一个手下。要不要我去干掉他！”
　　“不行，这里是上海，以军统在上海的实力，我们如果不动用军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着窗外渐渐驶远的汽车，山田有些气馁：“什么重要的事？”
　　“劫谋最近要来上海，他才是我们的目标，别为了一条小鱼搅乱全盘计划。”
　　山田不再多说，瞪着外面渐行渐远的汽车。
　　天蓝的汽车驶过这条街，转进一条狭窄的街道。汽车前忽然出现几个身影，是山田的人，山田并没有听冰室的命令，带了人在这里伏击天蓝。
　　天蓝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在手，命令司机别停下，只管加大油门开车，汽车从前面挡着的四个人中间穿过，车速让他们不得不躲闪，但他们在向汽车开枪，子弹射在车身上，火花四溅，天蓝探身开枪，她的枪比那几个鬼子的枪好用的多，转眼间三个人毙命，但是司机受伤，司机硬撑着用一只手开着汽车驶出这条街。
　　转过街角，山田亲自带人截在这里，没被天蓝打死的那个鬼子从后面追上来，山田真不该违背冰室的命令，这个刚从武汉回到上海的家伙根本不了解军统在上海的实力，他才刚刚举枪，另一街角有人开枪，一枪爆头，追出来的那个和两名手下也死在枪下，开枪的是湖蓝和他的手下。
　　湖蓝本来是带人在附近击杀中统，偏巧遇到倒霉的山田截杀天蓝。杀中统或许会让他有些迷茫，但杀日本人，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天蓝的司机停车，湖蓝拎着枪走过去，看了看车里的天蓝，她脸色不好，毕竟身上有伤。湖蓝问：“你没事吧？”
　　天蓝长出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这次又在劫难逃了，湖蓝又一次帮了自己。她摇了摇头：“我没事，但他受伤了。”他指的是司机。
　　湖蓝看了看司机，肩膀被子弹穿过，正在流血。湖蓝叫：“靛青，给他找个医生。”又看着一名手下：“你，护送他回去。”
　　靛青立刻派人去办，那名手下也护送司机离开。
　　纯银走过来：“湖蓝，是冰室成政的人。”
　　湖蓝冰冷的：“他们知道在上海动我的人会是什么后果，死了几个？”
　　“算上天蓝击毙的，一共七个人。”
　　天蓝：“都是山田从武汉带过了的人。”
　　湖蓝回头：“来杀你？”
　　天蓝犹豫了一下，她不太确定：“是吧。”
　　湖蓝看着天蓝，在手下面前他的关心只有木然：“你，继续走？”
　　天蓝的不舍同样用冷漠掩饰，点了点头：“继续走。”
　　湖蓝转回头，指一名手下：“你，送她。”
　　天蓝下车：“不用，你这里需要人，我自己开车。”
　　“不行，你身上有伤。”口气冷的像命令，大概也只有天蓝能感受到他不轻易表达的关怀。
　　那名手下愣着，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湖蓝看手下：“看什么？开车！”他拉开车门把天蓝推进车里。
　　汽车缓缓离开，车里的天蓝回头看着湖蓝，他和他的手下会继续在上海滩厮杀。
　　天蓝的汽车驶出上海，郊外的土路上，落叶纷飞，与落叶一起纷飞着冥钱，旁边的墓地又添一座新坟，里面埋的是卅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