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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碧落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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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如今道法三千,已不是当初只分无情道和逍遥道的时候了,”花落客叹了口气,“若先入世再出世,修忘情道至极致也未必不会有一番成就。”
叶遥之不再言语,紧抿着唇。
花落客满脸怆然,鬓角仿佛更加灰白了些,道:“我年少时也像你这样想,以为这世上没有不可打败之事,只是后来经历的事情愈多……”
满庭花落客,这个称号取自一个晚秋的凉风习习的黄昏,他于十八人围杀之中,刀法至凌云之境,杀十八人而刀落,庭院里的花落在了敌人的血上。
安却向他一拱手:“前辈的满庭花落之名,我也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前辈既然觉得世事无常,也不必如此消沉,说不定什么时候天道又会往您身上偏了。”
他这话说得颇有点尽人事待天命的意思。
花落客看了看安却,笑了笑:“等今日事了,温某会重新思考道的。这惜玉石权当是对小友的谢礼了。”
小白嘴里叼着须臾袋,将这惜玉石接了进去,道:“这么一小块铸不了剑的,等你们找齐七十七块,再说铸剑之事。”
拜别花落客后,他们朝着繁花塔里走。
歌舞声隐隐约约地从中心处传来,身旁的几张方桌上也围着不少人,但令安却在意的是,每张桌上坐庄的人似乎都挺厉害的。
刚刚有位满庭花落客,而斜前方那张桌上的坐庄者手持闭月扇,该是天榜第八百二十一位“扇影无双”;
左边那张桌上的坐庄者自称“怀璧侯”,天榜第六百七十九;
再远些的还有位使着双剑,剑势一招高过一招,最后双剑合璧,剑影如水潺潺,应该是“花禅仙子”,天榜第七百二十位……
这还是安却能认出来的,其他的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特色的坐庄者,说不定也是天榜上的高手。
只不过是繁花塔的第一层,竟然有这么多天榜高手聚集于此。
叶遥之也往周围扫了扫:“不用多想,反正你只是个赌徒,只要把钱输光就好,其他事不用在意。”
脸上的面具松松垮垮的,安却拿手扶了扶,道:“之之,你这话说的……”
叶遥之打了个哈欠,偏过头:“放心吧,真有什么事,我虽然做不到以一敌多,但带你离开这是没问题的。”
高台上坐着位扶着琵琶的少女,红裙的裙尾一直铺到了台下,仿若一条鱼尾细细地垂着。高台的四面摆着长桌,长桌上的修士倒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往。
长桌之外是单张的小木桌,每张桌上只坐两人。
离他们最近的那张木桌上,一人白发苍苍,另一人看起来却是个少年模样。
也不知两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赌了什么,不过一刻的时间,白发苍苍者发丝又变得乌黑,皱纹层层地褪去,而少年则瞬间白头,身形佝偻。
“原来这就是赌寿元吗?”安却有些恍惚。
叶遥之眼里似乎闪过了什么,状若不经意地问了问:“你如今还是不能开灵心吗?”
安却点头:“现在已经无所谓啦。”
小白看了看安却,又看了看叶遥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它又听得叶遥之说了句:“安却,我们俩来单独赌一局吧。”
琵琶声乍停,余音缭绕在高台上,长桌上的修士笑谈着,旁边隐隐传来些哭声和咒骂声。
但在这喧闹而迷蒙的时刻,那一声“安却”仿若月光穿行过无数雾霭沉沉的梦。
之之平日里很少叫他的名字,大多时候都省略掉名字,但这个时候却叫了名字。
安却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你要赌什么?”
小白一直观察着叶遥之的神情,见他唇微动,仿佛是要说些什么,它脑中忽而如惊雷一响,急着说:“赌什么赌,真是的,你们相互输钱有什么意思,去赢别人的钱啊。”
叶遥之看向了小白,眼眸沉沉如深深的夜晚。
小白轻咳一声:“却啊,你去那边长桌看看他们在玩什么,好玩的话来叫我们,不好玩就算了,这张符给你,碰上麻烦事撕了便好。”
安却接过符箓,摸了小白的头一把:“你一秃毛鸭子,还真挺麻烦的。”
他看小白这样,奇奇怪怪的,多半和之之有话要说,倒是没反驳什么,往长桌那边走。
琵琶声又响起,这一次曲调有些悲壮,安却轻轻哼了两声,仿若看见了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他凝了凝神,目光投向了长桌上。
修士们手里大多拿着一张名帖,上面写着些名字,看不真切。安却挑了处空位,拿起名帖,从上往下看。
“碧落十七席赌约——”
“不归山-王彦衢,一赔十;”
“长阳十三楼-杜昭,一赔五;”
“……”
“扶摇剑阁-徐清来,二赔三;”
“……”
碧落海位于极南之地,其上有千百座小岛,如繁星般缀在碧落海上。每逢黄昏,晚霞映入海面,腾起的光影却是碧绿色的,如天上仙宫落于海面,故称“碧落”。
那里是各门各派的青年辈弟子参加试炼之地,十年一届,每一届选拔出最为卓然的十七人,称为“碧洛十七席”,而其中拔得头筹的,则赋“碧落首席”之称。
算算时间,下一次的碧落海试炼是在七年后。那这里赌的是下一届“碧落十七席”的位置吗。
安却把这些名字粗粗扫了一遍,熟悉的人中只有“徐清来”和“顾辞里”上了这张名帖,都是“二赔三”。他想了想,准备给清来哥压上些筹码。
但他的手一触上这纸,其上的名字倏地一变,竟浮现了新的一拨人的名字。
安却触了好几下,纸上的名字不知道换了多少轮,他停了手,却见到最后一行浮现出一个名字——
“扶摇剑阁-叶遥之,一赔十五。”
之之很少在剑阁外的其他地方用过剑,在剑阁内声名也不显,这样高的赔率其实并不奇怪,奇怪的是——
安却在“叶遥之”的名字上点了点,于虚空中浮现出一行字——“共押注:三百二十七……万玉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安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又仔细地看了看,的确有“万”这个字眼。
下一瞬,虚空中的字闪了一下,变成了“共押注:四百二十七……万玉魄。
而赔率变成了“一赔十四”。
*
小白看了看叶遥之,估不准他现在的心情,道:“你练剑以来,剑法素来比别人凌厉,出剑也尽是杀招,我以为你这小子一定是练无情道的。”
叶遥之轻笑一声,只是眼里依然漠然:“无情道也好,逍遥道也好,只要剑法能杀人,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区别。”
小白有些焦急,但它心中的焦虑又不好明说,只能委婉地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剑法,日后必定会有许多女子倾心于你,练无情道是有些可惜。”
叶遥之偏了偏头,往安却的方向看,那背影如一抹天光,自顾自地亮于人群里。
“前辈,你可以直说的。”叶遥之第一次对小白用了敬称。
小白叹口气:“你刚刚是不是想和阿却赌寿元,顺理成章地分一些寿元出去,因为他灵心未开,日后可能……”
它没再说,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他不会答应的。”
“嗯,我知道,话出口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的。”叶遥之道,“前辈若是想劝阻我,那也不必再说了。”
小白在原地走了走,又绕着叶遥之走了两圈,道:“这叫什么事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虽然阿却长得是有些好看吧……但是这不应该啊……要是堂主知道会杀了你的,剑阁也容不下你,你一个剑法卓绝、前途光明的小伙子,为什么要这样啊……”
安却慢慢地走了回来,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名帖,见小白坐在地上,身上也沾了些灰。
“小白啊,你怎么了?”
小白:“我身形虽在,神魂已去,不必多言。”
“之之,那里是在押下一届碧落十七席都有谁,我给清来哥押了三块玉魄,然后……”安却大概地说了说,但是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之之的押注的事情。
“我们还是先来赌一把吧,”叶遥之打断了他,走到一张空的木桌前。
小白仿佛活过来一般,道:“你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安却觉得奇怪,接过了叶遥之递给他的摇缸。
“如果你输了,”叶遥之的眼神倏地亮如寒星,但神色是冷的,“以后你要把对徐清来的称呼用在我身上。”
这句话听起来好拗口,安却在心里回味了几遍,有些发懵,吞吞吐吐地说:“之之,一直叫你‘哥哥’的话,太奇怪了……”
叶遥之:“赌吗?”
很奇怪地,安却的脸有些发热,他莫名地感到一些紧张,连手上都渗出了薄汗。
他想拒绝这个莫名其妙的赌约,便道:“那你输了呢?难不成你叫我叔叔,爷爷,前辈吗?”
这种称呼,之之必然是不会答应的,希望他迎难而退。
琵琶声乍然停于最高的一个乐点上,稀稀拉拉的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眼前的一切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周围的人仿若虚影一般。
叶遥之摇着手里的骰子,轻轻地笑了笑,偏了偏头,眉宇间牵出一道飞扬的神色——
“行啊,如果我输了,你让我叫你小祖宗都成。”
他的声音素来冷冽,却偏偏把其中三个字拉长了音,听来暧昧而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