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仓鼠吱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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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却的心忽然颤了一下，冒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期待感。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和之之一同在竹林里等着日出。
满眼望去都是沉沉的绿色，唯有天际慢慢漏了几点温黄的清光。
他那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朝阳升起，白昼降临。
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只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仿佛想要证明着什么，如此激越地跳动着。
“那你把耳朵捂上，不能听我摇骰子。”安却道。
叶遥之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了点笑意，眉眼乍地舒展开，笼在薄薄的华光里。
他把剑放在桌上，两手的手指慢悠悠地抵住了双耳。
剑落在木桌上，“踏”地一声响，藏青色的剑鞘与灰黄的木桌皆隐在了阴影里。
修剑者剑不离身，可此时之之把剑都放下了，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要赌这个约了。
小白的两只翅膀把自己盖着，缩在桌下，像只雪白的毛团。
安却伸手摇骰子，虚空中这只摇缸晃了好几圈。
骰子声仿佛隔得极远，远没有他心里的心跳声来得明晰。
摇缸轻飘飘地落在了桌上，安却一手扶上盖子，另一只手戳了戳叶遥之的手臂。
“……你选什么，‘大’还是‘小’？”他的声音有些颤，眼睛却一直望着叶遥之，仿佛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叶遥之的答案。
他们两个人玩骰子的话，自然只能猜大小了。
叶遥之握着剑，一手撑在木桌上，他们的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了许多。
之之的面容和他脸上的面具，仿佛就只隔了一手宽。
叶遥之：“你先选吧。”
安却犹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摇出的数是多少。
叶遥之扬了扬下巴，眉宇间多了几分飞扬的神色，笑意从嘴角染上眉梢：“喂，你不会不敢选了吧？”
安却又走神了，他很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和之之看日出的那天。
朝阳升起，竹林里浓浓的雾霭终于散去，天上地下只余一片清光。
那时候的之之还很不耐烦，打着哈欠，脸上仿若有着化不去的郁色：“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安却回他：“之之，你要有欣赏美的眼光，连红红都觉得好看，你怎么比红红还不如。”
之之神色未改，道：“我还是喜欢黄昏的景色，你想想看，那绚烂而枯寂的余晖散去，不就像是繁复而美丽的剑法的最终，一剑封喉的时刻吗”
他好像很寂寞似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当年那个神情阴郁，脾气很差，说着喜欢黄昏的之之，现在的脾气也很不好，神色也很冷淡，但是……
偶尔也会有这样飞扬的神色了。
安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开心，这种喜悦感甚至压过了心里浮动的震颤感。
他松开了放在摇缸盖上的手：“不赌了吧，之之，我认输。”
无论选哪一个，好像都奇奇怪怪的，相比之下，还不如选一个不那么奇怪的。
“遥之哥哥，”安却垂着头，“我们再去玩点别的吧，玩骰子玩腻了。”
他的声音是偏清越的，但这时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又在这柔柔的暖风里传开，所以听上去有些，有些说不出来的——
仿佛是撒娇一样的感觉。
叶遥之此前的神色一直是游刃有余的，连笑意也是淡淡的，但是听了这句话，神色却忽然冷了下去。
就像是春日里不合时宜地飘了几缕霜雪。
他垂眸，移开眼，握剑，倚在墙边，嘴角向下撇，“算了，你还是别这样叫了，听起来……”
太腻了。
这样叫一叫，我好像什么要求也拒绝不了啊。
这样不妥。
“听起来显得我太老了。”叶遥之侧了侧身，背对着安却，“走吧，去别的地。”
安却：？
绿映隔着重重的人群，一眼望到了安却这边，他身上的气韵，倒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小步款款走过来，垂首：“叶少侠，我去查了天榜地榜的记录，没有发现‘香猪侠’这个名字。”
安却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只是之之和他胡编的事情，倒是让这个女孩子徒劳奔波了一场。
“没关系的，筹码不用优待也可以……”
“但是，您的名字……管事让我问一句，”绿映顿了顿，“你和一个叫叶遥之的人有什么关系吗？繁花塔的高层对这人的信息很在意，若您能提供，会有重礼以待。”
安却一怔，但所幸他的神色覆在面具下，绿映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叶遥之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瞥了一眼，手握紧了剑。
小白踮着脚，偷偷地从木桌上探起头，显出了与寻常的鹤不同的机灵感。
安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叶遥之？他的名字怎么写啊，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
“遥远的遥，一言以蔽之的之。”
安却笑了笑，“还真没什么关系，我的名字里是仓鼠吱吱叫的‘吱’，因为我身体太好，父母说这种名字好养活。”
绿映点了点头，倒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不打扰您，绿映先告辞了。”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安却才觉得松了口气。
满堂暖风过，摇骰子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笑闹声起起伏伏，但是这一切都好像变得朦胧起来，暗处的窥探让他有些不安。
安却扯了扯叶遥之的衣袖，几乎是在一瞬间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揭下，覆在了叶遥之的脸上。
“之之，我们先走吧。”
叶遥之望着安却，那张脸依然瑰丽得不像话，只是神情很紧张，眼睛里仿佛只映着他的面容。
面具上也还带着点丝丝的温度。
叶遥之：“好。”
然而下一刻，自繁花塔门前，幽幽地传来了一阵冷香，骤然让人想起茫茫雪地里的一株红梅。
众人的动作停了停，暖风也停了停，渐渐安静下来，连呼吸也轻悄悄的。
只余下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抹红衣倩影慢慢走了进来，她的面容起初朦朦胧胧的，直至走进了方才看清，五官不算出挑，但是眼神艳如晚霞。
她随随便便一撩眼，仿佛就要被摄入那柔和而绚丽的微光里去。
天榜第三十三，“春水恨”杜挽若，凌光楼长老，什么武器都会使，独独不使剑。
据说是曾与剑修有过情伤，从此不再使剑，但琅琊界中，多得是愿意为她使剑之人。
她微微一欠身，坐到了高台下的长桌前。
来了这样一位前辈，众人自然都约束起来，相顾无言，而此时，又走进来一位老头。
他有些驼背，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却抱着酒壶，“醉酒当歌啊。”
他的步子很慢，很慢，慢得就像露水滴落那般，然而一步即可跨越七八丈之远，转瞬，即来到了众人身前。
他缓缓走到一张人最多的“摇摊”前，道：“老夫聊发少年狂。”顿了顿，“我也赌一赌。”
天榜第二十七，“拐老”孙遇，平生最爱饮酒作诗，行踪不定，隐居多年，已很久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素月洲过了。
安却愣了愣神，怪不得，连每张桌上的坐庄之人都是天榜高手，原来今日是会有这些人来。
天榜前百的高手，用前辈来称呼都不太恰当了，只能称一声“尊上”。
“尊上，想玩些什么吗？掷壶，或是飞花令，或者……”少女大着胆子，向着杜挽若问。
“春水恨”杜挽若微微一笑，“不必，人还未齐。”
安却凝神，注视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
天榜第二十二，第十八，第三十一……
直至最后，慢慢地走进了一位剑修。
他相比于其他人，显得普通许多，容貌不出挑，行为也不出格，只负着一把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看起来，和走在路上的随随便便一个剑修，并无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安却认得他的模样的话。
小白瞪直了眼，又从桌上缩回去，蜷缩成一团。
扶摇剑阁的阁主，薛渺的父亲，薛亦棋。
他神色温和，对着其余的天榜高手略略客套了几句，也坐在了长桌前。
安却稍稍站在了叶遥之的身后，而薛亦棋离他有些远，倒也没认出来。
由于母亲的关系，安却和这位阁主见过几面，作为长辈来讲，阁主其实是位慈祥而尽责的长辈，但是，安却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别让阁主发现为好。
待他们都坐定后，这里连议论声也无，似乎都在等待着他们先说点什么。
声音没等到，倒是虚空中浮起了一片光影。
光影上闪动着些名字，什么“凌光楼-姜碧雪”，“松竹海-杜丹青”，正是安却刚刚在名帖上见过的名字。
唯一不同的是，在名字后跟上了已下注的数额和赔率，按照数额从大到小排列着。
喧哗声渐渐浮了起来，暖风也又拂过，众人都开始讨论着关于“碧海十七席”的事。
-“姜碧雪我见过的，那身法，还行吧，也没到光影灵动的地步，但是凌光楼捧着的小公主，押注的恐怕大半是她家里人吧。”
-“徐清来啊，‘上河华光’，我家就在上河旁，也没见过他那名动上河的一剑啊，还是不押的好。”
-“……”
-“这第一个人什么来头，没听说啊，咋这么多人押注？”
“扶摇剑阁-叶遥之”的这行字赫然浮在第一行。
安却晃了晃神，这些天榜前百高手，千里迢迢，不远万里，聚在这小小的繁华塔里，就为了来看一看“碧海十七席”的下注吗？
还有阁主也来了……
叶遥之的目光凝在了自己的名字上，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
安却听到他说，“你想赢钱吗？”
“把你剩下的筹码押在我身上吧。”
那声音却有种说不出的阴狠与……寂寥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仓鼠吱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