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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输赢无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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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繁花塔的偏门而入,穿行过窗台明净的长廊,湖水的湿漉漉之感似乎蔓延在脚下的木板上。
叶遥之的右手握着剑,左手自袖口垂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安却瞅着那只手看了一会,悄悄地伸出手,慢慢地,慢如朝阳缓缓升起那般,想去贴上之之的手。
然而,叶遥之停住了脚步,声音冷冽:“走那么慢?”
安却当即把手往回收了收,只攥住了之之衣袖的一小角,小声道:“之之,你走前面,我给你断后。”
又不是在亡命追杀中,叶遥之道:“你不是急着去赌钱吗?”
安却想了想:“按照师兄们和小白的说辞,厉害的人应该在后面出场。”
“现在,你是无名小卒,我是‘香猪侠’叶之之,我当然在你后面出场啦。”
叶遥之:“……”
再往前转过一个小小的弯,微风里渐有清淡的香气传来,喧闹的声音夹杂着掷壶投筹的声音,眼前倏地一亮,数十方人稀稀落落地围着,衣袖飘飘的少女穿行其中。
安却换了些筹码,走到了“摇摊”之所。
小白仿佛有些鄙夷般的:“我以为你要玩什么呢,不过玩个最简单的猜骰子罢了。”
“你不懂,大简即大繁,这世间有多少人想要化繁为简,或者以简招入繁招,平地生一剑光,便可自成千万种剑法。”
“我不过投一个骰子,便已悟得这种简繁之道。”
小白乍一听,被他这文绉绉的话语给唬住了,愣在原地,想了许久。
叶遥之握剑的手松了松,挑了挑眉,这家伙还挺会唬人的。
接着安却补了句:“其实我只是不会玩其他的。”
小白:“……”
坐庄之人一袭灰白,鬓角也微霜,正在使刀。
刀鞘以白玉为垂带,刀身介于厚薄之间的那种朦胧感,既不显得轻飘,也不厚重过多。
他的刀法毫无章法,毫无规律,虚空中转瞬即掠过重重刀影,装有骰子的摇缸随着层叠刀影摇动。
最后一刀划向阁间边种着的海棠,海棠花落,刀停,摇缸坠于刀尖,颤了会,才慢慢停住。
他伸手揭开盖子,里面有三枚骰子,共七,七除四余三,押了“三”的修士面色欣然,得了些玉魄,而押着“一”“二”“四”的筹码,则被坐庄之人所获。
小白暗暗咂舌:“这样一套刀法,他随便去接个什么猎杀妖兽,追杀仇敌的活,也比在这里坐庄赚得多吧。”
叶遥之眯了眯眼,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刀法虽乱,可凌乱中也掩不住它的流畅昭烈之感。
坐庄之人合上盖子,又使了套刀法,招招破风而去,修士们都屏息敛神,撑着桌子,仿若是想听清那骰子最终的数。
安却押了个“三”,他戴着副粗鄙丑陋的面具,筹码却下得大。
小白惊讶:“你听出来了?”
“没有啊,瞎蒙的,”安却数着自己的筹码,又加了注,“小白,我两只手都摸过你的头了,应当是比他们运气都好的,你不信我也该信你自己嘛。”
刀影掠过叶遥之的眼,仿佛也随之映入了他的心底。他拆解着着刀招,以心中剑招设想着破解之法,在刀停之时,把筹码压到了“一”上。
“一”与“三”的位置刚好在这张方桌上遥遥相对着,叶遥之一抬头便望见了安却。
即使隔着那张灰黑的面具,那双眼睛依然漫出一层清光来。安却还朝他招了招手。
再凌厉的剑光也不曾让他的心动摇过,但是这清光……
坐庄者揭开了盖,共九,除四余一,该是押“一”的人得筹码。
安却也不气恼,只等那人又使完刀法,仍然押在“三”上,这一次却是押“二”的修士赚了。
小白安慰着:“没事没事,这运道可能就像炒菜一样,慢慢地才热,你别急……哎,你怎么又押‘三’?”
安却:“我喜欢‘三’这个数,而且我也听不出来。”
他似乎死抠在了“三”这个数上,无论那人使什么样的刀法,只押“三”。
小白叹息:“却啊,咱们这样不行啊,钱也不是这样糟蹋的。”
安却扬眉:“白啊,反正怎么样都是输,还不如押个喜欢的数,输得开心一点。”
小白暗自憋闷,往叶遥之那边瞅,这小子倒争气,每次押的好像都是对的,只是面色看起来不太好,额前已渗出了层薄汗。
叶遥之一直在心里拆解着刀法,又以剑法相对,刀意和剑意全由自己揣摩,所耗费的心神极大。
它往叶遥之的识海里说了句:“小子,别太累了,不过是个骰子罢了,费不着耗那么多心神。”
叶遥之垂眸:“只是觉得输了很不爽。”
但看见那坐庄之人停了手,微微鞠一躬道:“诸位,第一轮的摇摊暂时歇一会吧,诸位可至观剑斗与歌舞。”
他把刀微微一收,看向安却:“小友,使满月寒星刀,该以什么办法破解?”
满月寒星刀?这刀法几乎已经销声匿迹,因着上一位使这刀法的人为天榜第七百七十七,于刀法大成前,忽悟得大道无常,天命不可违。
悟此道后,他的刀法再不得寸进,连天榜排位也跌了许多。
而且,练满月寒星刀的人里,这不是个例。练此刀法者,几乎无一人能踏入飞升之境,总会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而修为停滞。
安却再看这人一眼,鬓发已白了,面色倒是温和,刀法也不错,灰黑的衣角绣着朵落梅。
这位不会是那位曾经的天榜七百七十七,“满庭花落客”吧?
他暗自想着,口中答着:“最好用问水宗”的‘沾衣拂身过’,但若是我遇上,会用‘昭昭风行剑’。”
“为什么?”
“我自知剑法碌碌,遇上满月寒星刀,死是躲不过的,还不如用最喜欢的剑法。”
花落客点点头,又看向叶遥之:“若是这位小友遇上满月寒星刀呢?”
叶遥之不想回答这种很没意义的问题,偏过头,见安却也往他的方向看,似乎也在期待着答案。
他便道:“‘初雪满回廊’第七式,与‘清风明月’第二和第三式。”
花落客似乎怔了一瞬,粗粗地过了遍这几招碰撞时的盛景,道:“可这不一定赢。”
如水火一般,相生相克,两方实力未定时,无人知道谁能赢。
叶遥之不再说话,只走过来,牵着安却的手往别的桌走:“走吧,你还玩别的吗?”
安却盯着相握的手看了看,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转过身对花落客说:“前辈,他是‘香猪侠’的小弟,剑法厉害得很,真遇上满月寒星刀,不会输的。”
叶遥之的脚步顿了顿。
花落客的面容怔了怔,叫住了他们:“小友,不若你来坐一局庄,若我未押对,自有惜玉石奉上。”
惜玉石是不可多得的铸剑材料。
叶遥之的脚步未停,又听得花落客的后一句话:“在下‘满庭花落客’温如也,困于刀法境界中已有数年,这一年在繁花塔内悟世事无常之道,收获也不大,请小友坐庄,只为悟道。”
虽然不知道悟道和繁花塔有什么关系,但安却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下也是琅琊界有名有姓之人,断然做不出违信弃义之事。”
叶遥之转身,接过了装有骰子的摇缸,道:“刀法比剑法更为凌厉,可惜前辈没有想赢的心。”
花落客:“输赢乃常事,有谁能保证自己战无不败呢?出这一刀的结果,难道不是天命注定的吗?”
叶遥之使着剑,剑光如霜雪覆来,声音如裹在风雪里:“可是出剑就一定有结果的,那剑招的终点,一定会有血花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安却只觉得之之的剑招愈发好看了,他心里颤了颤,把筹码押到了“三”上。
小白:“你就算猜也换个数猜啊。”
安却不理它。
摇缸在剑影里穿梭,最终平平地落到了桌上,同一时,剑锋触在了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终于收了剑势。
花落客心里乱糟糟的,勉强凭着自己的判断,押了数字“四”。
叶遥之将剑收回剑鞘:“若是别人的血,那这场比剑就赢了,若是自己的血……”
“最坏的结果不过身死道消,但终其一生,练了千万遍的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使出的剑法,必定是美的,所以,这样的剑也没有输。”
他揭开了盖子,骰子上浮动着光辉,堪堪凑齐了个“十五”出来,除四正好余三。
小白一看那数字,惊讶道:“你这什么运气,前面那么多没蒙对,这次蒙对了?这样说来,这两个人比掷骰子,最后反倒是你赢了?”
安却想了想:“可能是你给的运道来得慢了些,啊不对,是之之和我心有灵犀。”
小白嗤笑一声:“什么啊,他肯定能……”它忽然说不下去了,以叶遥之的剑法,区区摇骰子,肯定想最后是什么数就是什么数。
花落客叹道:“是我输了,未能得出这最后的数。小友心性难得,不知师从何门,练成了如此这般心性的无情剑道。”
“修不成无情道,而且……”我也没有赢。
叶遥之的眉眼舒展了些,仿佛是霜雪里拂过一缕清风,连眼里也带上了些温柔的意味。但是下一瞬,神色依然冷淡。
——“剑法不会输,可这世上,终究是有不得不输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