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春晓[穿书]》浮朱

12、邀月十三

　　老满与夏河的墓碑只是小小的一块，碑上连姓名也无。

　　他们是因邪祟夺舍而死，若碑上刻有姓名，恐邪祟缠身，连投胎转世都不得安生。

　　安却在碑前，拜了许久。

　　徐清来神色漠然，想起这两人死前所说之话——

　　“你年幼时被誉为‘上河华光’，却在栖霞境大比中，惜败于叶遥之，从此心魔缠身，剑道坎坷，不得寸进。”

　　那个名为“老满”的中年男人笑着说：“……算了，所有的小说，天才都是要被主角碾压的……你若是不想落到那种地步，最好现在先把叶遥之给杀了。”

　　他们二人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偏偏对叶遥之恨之入骨，连死前也在说着一定要杀了他。

　　“哥哥，你今日不用练剑吗？”安却转过身，叫了叫他。

　　徐清来从那回忆中脱离出，晃了晃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今日是和薛渺比剑。”

　　*
　　落日坡上晨光依旧明媚。

　　薛渺提着剑，坐在石上，等了许久，才看见徐清来和安却走回来。

　　她把剑往徐清来身前一立，道：“你们去这么久？待会比剑，我们可别成最后走的人。”

　　徐清来只是笑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薛渺偏过头：“徐清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你剑法是比我厉害些，但也没有你说得这么轻松吧。”

　　她看向安却：“阿却，你觉得我们俩谁赢？”

　　这几乎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安却仍是说：“阿渺姐姐赢。”

　　薛渺笑了笑：“还是阿却对我好，怎么说，我也不能输得太难看吧。”

　　徐清来：“若你能用出杀招，自然不会输得很难看。”

　　风起，花落，光坠于剑锋上。

　　薛渺没再回话，把剑缓缓指向了徐清来。

　　安却站得远了些，他远远地看见叶遥之也在观望这场比赛，便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其余比完剑的弟子也围了过来，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站着，三两个人站成一团，朝着这边望着。

　　-“还好还好，不是我抽中和徐清来比剑，不然又得歇个几天了。”

　　-“别说了，我上次可能是搭错了筋，用‘清风明月’和他打，他也用这剑法，本来就谁输谁尴尬了，最后还输得很惨。”

　　-“他和薛渺关系挺好的，不是说‘美人乡英雄冢’吗，今天这结果可说不定。”

　　-“去你的吧，天天脑海里想着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也没见你把‘风花雪月’剑法练出来啊。”

　　-“……”

　　安却在旁边摇了摇头：“清来哥哥可不会留手啊。”

　　叶遥之瞥他一眼，紧抿着唇，扬了扬下巴，往薛渺和徐清来那边看。

　　小白附和着：“是啊是啊，薛渺应该用的是‘邀月十三斩’，徐清来用‘清风明月’，都是月亮，到底是后者的月亮要亮一些啊。”

　　薛渺先出的剑。

　　她的剑很快，快到剑影跟不上剑锋，锋芒一点，直取徐清来的左下命门。

　　剑影连绵如湖上一层波澜，在清风万重里，极快地向前而去。

　　以快取胜，是俗世江湖剑法中最无懈可击的剑法，然而，对于剑修来说，这并非是上策。

　　徐清来仿佛预知到了这剑招的来处，拿剑正抵住了剑锋的来处。

　　他面上的表情不改，握剑似乎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轻轻地、慢慢地避过了这一招。

　　周围的人唏嘘一声，叹着“身法了得”。

　　叶遥之轻轻地撇了撇嘴，握紧了剑。

　　小白咂咂嘴：“剑意的压制啊，他根本就看破了‘邀月十三斩’的来路，想都没怎么想……我看走不过几招了。”

　　安却摇摇头：“‘邀月十三斩’没这么简单。”

　　所谓“邀月”，乃邀天上月为剑意。在这‘邀月十三斩’里，前面十二式只是稀松平常的，除了“快”以外，没有任何特点的剑招。

　　但是最后一式，是快到极致后，忽而慢下来的一式。

　　如世间万事斗转星移，不过刹那，却仿佛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这是世事变迁之“快”。

　　琅琊界的每一天都有，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之事。然而英雄之后还有昭昭少年，美人之后更是无数春色。

　　就好像没有变一样。

　　正如月光，永远不变地流泻着。

　　只有真正悟得“快慢”之意，才能真正用出“邀月十三斩”。

　　而薛渺，她的剑招破风而去，却在刚刚抵上徐清来时，换了招式。她在一式未竟之时用出了最后一式。

　　时间仿佛被拉长，剑光如月华流泻，皎洁如昔，慢慢地向着咽喉处而去。

　　这本是避无可避的一招。

　　而徐清来在这漫长的、剑光飞来之时，握着剑，侧着身，向前一挑。

　　“清风明月”是疏朗之剑，剑意指为天地浩大，魑魅横行，阴影骤生，只有“清风明月”是真正长存之景。

　　小白目不转睛，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

　　“薛渺这剑用得不错，但是她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悟到‘邀月十三斩’的剑意了，我看还是徐清来赢。” 他似乎已经准备好要怎么称赞这一式剑招。

　　但是薛渺止住了剑。

　　她在刚刚要和徐清来的剑招对上时，忽然收了剑势。

　　月华、阴影、快与慢、拉长的时间都不复，她几乎是愣住了，直直地面向“清风明月”。

　　徐清来的反应很快，在最后把剑招换了个方向。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头上如清风拂过，仿佛一道波纹自虚空里荡开，延展到落日坡边的桃树上。

　　桃花于虚空的波纹上纷扬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落下。

　　薛渺收了剑，低着头：“我以为，你是避不开那一剑的，”顿了顿，“我练了好久好久，以为这可以作为我的杀招呢。”

　　徐清来望着她：“既然是杀招，为何最后又停了？”

　　薛渺偏过头：“做不到，我无法对着亲近之人用出杀招，可能我真不适合练剑吧……算了，本来也赢不了你，现在只是输得稍微丢脸了一些。”

　　李三招看了这一幕，也只是皱了皱眉。他看了看薛渺，叹了口气。

　　这场比剑后，他把落日坡的弟子们全都叫过来，稍微总结了一下。

　　他没有提及薛渺与徐清来的比试，只是问：“后天的比剑，我看大家都差不多和徐清来比过了，还有谁想比吗？”

　　骤然停了声。

　　偌大一个落日坡，竟然听不到一点人语声，只有模模糊糊的鸟语和花落之声。

　　叶遥之此前一直沉默着，此时抬了抬头，但是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

　　——安却踮着脚，伸手捂住了叶遥之的嘴。

　　“之之，别冲动，你现在肯定打不过清来哥哥的，先把‘清风明月’练会再说吧。”

　　叶遥之把他的手掰开，道：“剑道一途，不迎难而上怎么成？”

　　“可这不是迎难而上啊。”安却咬咬牙，“小白说，你连剑法圆润都还未成，这里到达“剑意如雪”之境的人，都比你厉害。”

　　“而清来哥哥已经到了剑意大圆满，自剑招连绵中随意可成新的招式。”

　　叶遥之把安却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眼神仿佛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小白在识海里的声音也小了下去：“……这小子怎么这么凶，我说得很对啊，虽然有挫折是好事，但是少年人，最好别被碾压得太惨了，不然很难成就一往无前的剑意的。”

　　“这小子看起来胜负欲这么重，还是沉下心，再练个两年吧，他不是比徐清来小几岁吗。”

　　李三招觉得好气又好笑：“行吧，”他偏向徐清来，“日后你不用来落日坡，去清虚台，与春秋堂顾辞里练剑吧。”

　　他们两人的确不适合与普通弟子一同练剑。

　　*
　　竹林被笼罩在夜幕里，石板路上依然交错着光影。

　　离开落日坡后，叶遥之再没和安却说过一句话。

　　他的脸隐在了阴影里，神色看不清楚。

　　安却在他身后，小步走得很快，“之之，你等等我吧，你走得太快了。”

　　叶遥之停了下来。

　　他的剑出了鞘。

　　此夜有月，暖白色的月光在竹林上荡着。

　　剑锋指着竹林的某一处，慢慢地挑了个剑花，向着竹叶而去。

　　清风乍停，月华凝于一处，天地浩渺如斯，却在这一瞬，仿佛只留下了这一道剑光的微芒。

　　竹叶的绿，石板的灰，月色的白，通通隐为黑色。

　　在这黑暗无边无际地压迫而来时，剑光于眼前极快地掠过。

　　下一瞬，黑暗散去，周围又显出本来的颜色。

　　只见百十片竹叶纷飞，绿影无处不在，在虚空里交错成一幅纷乱的画面。

　　这是“清风明月”里的一招。

　　安却接住了一片竹叶，他望着叶遥之的背影，喃喃道：“之之，你……”

　　是什么时候练会“清风明月”的。

　　可是，不是昨晚才把“清风明月”的剑法给之之的吗。

　　叶遥之似乎自嘲般地笑了笑，道：“昨晚练的，我虽天资和从小受的培养，都不及别人，但也绝不会输给什么人。”

　　“你看着吧，我日后会使出比这凌厉百倍的剑法……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不是哄你的。”

　　安却愣了愣，他想起那日于竹林截杀后叶遥之说的话——“哥哥剑法天下第一，没人能伤我。”

　　小白走在安却的身边，听了这话，叹着气道：“胜负欲太重了，太重了，现在的少年人怎么都这样，一点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平心静气的感觉啊……”

　　“不过，这次，老夫看走眼了，”小白“啧”了一声，“叶遥之日后于剑道上，恐怕不会输于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