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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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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年下,应府上便人来人往,终日里忙个不停,大门前车水马龙,乌泱泱一大群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不是我说你,今年这年例也着实是少。”门房往怀里揣着“谢封”,一边没个坐相的坐在门槛上闲聊,“也难怪里头脸色不好看。”
“哎呀——爷,今年到处都遭了灾,就这些还是我东拼西凑来的呢!”
“这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呢,年底下又要应酬又要吃喝又要赏人,光是给各家分年货、置办大年夜里的‘合欢宴’就何止百金之数啊——你们又在这叫穷,真真叫别过年了!”
正说着,门前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人人手里捧着大红漆盒子,把整个道都给堵了,为首一人见面三分笑:“我们是万侍郎万大人府上,来给府上的尚书大人送年礼,烦请您老人家给通报一声!”
门房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谢封”,满意的笑道:“那里面请罢!”
到得除夕这日,全府上下都装点一新。
府中换了门神,旧符换了新桃,龙飞凤舞的吉祥联对张贴开来,从大门、二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朝廷御赐的朱红大宫灯,一路排开,如同两条熠熠生辉的金带。
正堂上绣幔高垂,彩屏壁开,金兽仙云缭绕,香烛高悬。
桌上摆满了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五彩纷呈垒得小山也似的高。压胜钱、小荷包、金银锞子撒的满桌都是,随手一抓一大把,撒给众人。
众人都换了喜庆的新衣裳上得堂来,互相道着吉祥如意,放眼望去,满目的花团锦簇。
一整日嬉闹喧嚣的声音不断,隔着一道道的院墙,传到望春园这边来。
玉澄浑浑噩噩的从梦里醒来,只觉得口干的厉害,出声叫水,半天也不见人影,玉溶从外间进来,给她端来热汤。
“……怎么不见人?”
“我打发走了,免得她们吵着你。”
玉澄仓惶一笑:“你也不用瞒我……她们必定是到别处领赏钱了……”
“不相干的人,管她们做什么?”玉溶一勺一勺喂他喝着汤,“人少,反倒自在。”
“是啊,”玉澄一笑,“咱们一处,自在得很。”
不知不觉,一碗汤喝下,玉溶惊喜:“姐姐今日胃口倒好,一整碗都喝了!”
“今日觉着身上比往日爽快了些——”玉澄看看窗外夜幕中不时绽放的烟花,斑斓的色彩映在她消瘦的脸上,有一种摄人的颜色,伸出瘦的伶仃的手,慢慢的抚摸过凌乱的发丝,抬眼一笑,“我想梳头。”
久违的妆奁打开,满桌玉瓶莹润,彩绘着景泰蓝的瓷盒,珠翠钗环映着高悬的红烛,镜子里消减清瘦的病容为她平添了一丝缠绵娇矜之态。
玉溶亲自拿着玳瑁镶珠篦子细细的梳理她长长的云发,一梳梳到底,绵绵青丝相思意。
青雀头黛描摹着眉毛,横烟眉如同笼着寒水的青烟,渺渺亭亭。
玉澄纤纤玉手,指尖轻点春红般浓艳的胭脂,点在双唇之上,画龙点睛一般,面庞瞬间焕然一亮,如同寒冬腊月的浩浩白雪之中一点梅花,端的是娇艳无比,无与争辉。
青莲为她寻了一只修翅玉鸾金步摇,玉澄却笑着摇摇头:“沉甸甸的死物,再如何栩栩如生,终究比不得真的,又有何趣儿?”
“我想戴一枝花,要真的花。”
“三爷——璟三爷!”
兆璟不知正在寻思着些什么,直到红苏凑到他耳边喊,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红苏翻了一个白眼:“我们正在说,今年三爷怕是要输惨了,这么长时间,你一首诗也没做出来,一会儿怕是要等着挨罚了!再不着,你胡诌一首也行啊。”
兆璟恍然的看看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大戏,这一闹非要守岁到早上不可。
作诗么?值此良春佳节,他却是哪怕一字一句也牵强附会不出来。
梨浓笑笑,小声关切的看着兆璟:“看你魂不守舍的……三爷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别的倒是没什么,”兆璟笑道,“只是这里人多太吵,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儿,出去一会子透透气才好呢!”
梨浓左右看看,悄声道:“三爷只管走,若是人问起来,我只说三爷吃多了酒,风一吹有些头疼,且要回去歇一歇。”
兆璟立刻讨好的笑道:“好姐姐,还是你对我好!”
梨浓笑嗔道:“就你嘴贫,还不快走?”
兆璟沿着一条小路慢慢的走着,丝履踏在白雪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月色清辉将交错的树枝投在夜色下莹莹泛着光的白墙之上,月影疏枝,倒是颇有意趣,不禁想起曾经与玉溶花间对坐赏月,玉溶将一张白纸铺在墙上,用最细的狼毫描画月色投影在白墙上的竹影,就是一张最真不过的《月下竹影斑驳图》。
兆璟看玉溶哈了一口气,仔细的将印章上的红泥印在画卷的一角,心中大为感叹,这般别致有趣的心思,也只有他能有。
随即笑问道:“明明是‘月兄’画的,要题名也该题写月兄的大名才是。”
“不是我贪功,”他还记得玉溶的盈盈的笑脸在月光下透着些许俏皮,“月兄挥毫人间,此时此刻普天之下该有多少树影花影人影楼影挥就而成?所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别人视而不见,唯独我将它执笔画下来,也可算得是月兄的知己了,这一幅画,少了我,少了月兄,都是画不成的。”
兆璟看着玉溶,讨好的笑道:“玉溶是月兄的知己,我可算得是玉溶的知己么?”
想到这里,兆璟无声的苦笑了一下。
他在江南时寂寞的惯了,只能自己跟自己顽,自己给自己寻乐子。
而他曾经真的被他当成了知己,只是这份信任,如今怕是荡然无存。
正惆怅着盘桓,突然抬眼便看见玉溶在院子里,抬着头寻觅着什么,顿时心里一喜,下意识就抬脚上前。
“玉溶这是在做什么?”
玉溶见是他,错开眼:“并不曾做什么。”
经过他,直径朝前走去,走出几步,站定,回身不耐烦的盯着兆璟:“你跟着我做什么?”
兆璟回报以再无辜不过的眼神:“我正要往那边去,何曾跟着玉溶了?”
“玉溶错怪我了,”他无赖的笑,“不过我不生玉溶的气!”
玉溶想不到他能不要脸皮到这种程度,压着怒气,伸手指着前面分开的两条路:“你往哪去?”
兆璟左右看看:“这边。”
玉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另一边。
谁知走到尽头又看见了兆璟,他脸上的笑意简直收不住:“这可不怪我——玉溶想必是气糊涂了?这两条路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玉溶在应府寻了一圈,亲手寻了一朵开的正娇艳的红山茶,簪在玉澄头上,转首之间弥漫着浅淡的方向,鲜活的气息如同使她行将枯木的身体中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人面对镜双生花,道是无情也动人。
妆成,玉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浅的一笑,繁华过尽,最终还是素衣薄裙,一如来时的一颗心,风轻云淡,不着一物。
若是什么都不曾希求,也就没有这么多失去的苦痛。
一生求情,一生为情所累所伤。若是从一开始就懂得情爱的无望,也不会白白的空耗这许多的光阴和希冀,白白的造了这许多的冤孽。
镜子里的人冲她一笑,从凄清的眸子里慢慢的垂下一滴泪,是悔?是怨?
亦或是什么都不是,只是无尽的感伤。
这一滴泪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玉澄阖上双眼,轻轻的咳嗽起来。
她越咳嗽越剧烈,从未有过的剧烈,咳得深深俯下身,咳得玉溶一阵胆战心惊。
“姐姐——”玉溶徒劳的拍着她的后背,“你这是怎么了?!”
玉澄紧紧的捂着嘴,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缓过一口气,紧握住玉溶的手:“溶儿……”
“姐姐?”玉溶跪在她膝前,仰头看着她,看她温柔却冰凉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侧脸,慌乱的眼睛里映出了玉澄的泪眼。
一阵急咳来不及制止,玉澄一个前倾,一大口鲜血哇的一声呕出来。
玉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跌坐在地上,颤抖的抬起手,有些愣怔的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浓稠的鲜血正顺着手臂慢慢流淌下来。
在青莲大惊失色的惊呼中茫然的抬起头,看着玉澄几个时辰前还明显红润了的脸色,急转直下的变白变青。
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一般的黑夜,父亲身死,家逢巨变,祖母经不起接连遭至的横祸,一命呜呼。
死前,她也是这样一点点变得灰败,也是咯了一地的血。
“我想……”玉澄被哭的伤心的青莲扶着,艰难的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大爷……我要见大爷……”
玉溶惊恐的看着她嘴角淌血,仿佛生命就这样一股一股的淌出来。
“哥儿!”青莲大哭,“你快去呀!”
玉溶恍惚的盯着玉澄,找不到触觉了一般,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大爷……”玉澄瞪着眼,无力的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指着前方的虚空,像是最后要抓住什么人。
玉溶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被催着命一般的往外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一路磕磕绊绊,仿佛又再次置身于当年的一场噩梦,噩梦吞噬了一切,鲜血,杀戮,家破人亡……
大爷呢?
大爷在哪?!
玉溶茫然无措的擎着手,血迹干涸在上面。
没有——
到处都没有!
玉溶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失望伤心一瞬间变本加厉的涌将上来,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直要将他生生逼疯——
他在偌大的院子里转着圈儿,走也走不出去,见不到一个人……心里越来越急,被高高的一道门槛绊倒,眼前景物急转,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来袭,他撞入了一具温热的胸膛。
“玉溶——你怎么了?!”兆璟一直徘徊在望春园附近,看到他一手的鲜血顿时瞪大了眼睛,急急的察看他,“你手上这是什么?!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玉溶抬眼,看了半天才看清兆璟担忧的脸。
“说话呀!”兆璟焦急的摸着他的手臂,“你这是伤在哪儿了?!”
没来由的,两行热泪终于在一瞬间齐齐夺眶而出,瀑布一样,流也流不尽,模糊了眼前兆璟焦急的脸。
“三爷……”
兆璟焦急的双手架着精神恍惚的玉溶,跟着双腿发软的玉溶跪在地上,隔着门槛扳着他的双肩:“是我!你怎么了?!”
一只手死死的抓住兆璟的前襟,汹涌的眼泪顺着他伶仃的脸冲刷下来,几乎是恳求的呜咽着:“快去找……大爷……快找大爷……”
“……你快去找他……”
兆璟心痛的看他脸上淌着热泪,看他将额头抵在积了雪的门槛上,热泪砸进冰雪之中,呜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只知道努力重复着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诉说着他的断肠事。
“……姐姐快死了……”
“你快去……找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