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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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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身?!”
老鸨大惊之下,声震寰宇,穿云裂石,直要将扶髻楼的屋顶掀翻。
“你是脑袋瓜儿被门挤了?!睡糊涂了?!”老鸨头顶横七竖八的珠花都被惊掉了大半,“——谁给你赎身?你自己赎?”
小郁相公心情甚佳,也就不跟这头发长见识短的老鸨一般见识。
随手一指一旁呆若木鸡的小倌:“接着弹。”
“哦……”
在行云流水的琵琶声中,小郁相公颇有架势的坐下,翘着二郎腿,在一众人的环绕当中无不骄傲的道:“自然是贵门公子呀!”
“哪个贵门公子脑袋被黄汤淹了,给你这么一个不下蛋的货赎身?”一个颇为抢手的歌妓不屑的嗤笑道,随即引来一些人暗地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偷笑。
“你会下蛋,”小郁相公斜眼盯着她,不甘示弱的回嘴,“怎么不见有人愿意给你赎?”
“我的儿呀——”老鸨赶紧的过来跟他坐在一处,痛心疾首的扳着他的肩膀,“跟了我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那帮风月场上的公子哥儿最薄情,你何苦信他们的话?”
……
那日风光无限好,兆瑾带着他,推开了一扇门。
入目一处小小的四合院干净整齐,百年的槐树粗可合抱。
进得屋来,桌椅奁榻打扫一新,窗帘帷幔素雅淡泊,墙上书画泼墨、山水写意,案上笔墨纸砚、碧玉的镇纸下尺素箴签,百宝阁上书籍、香炉、茶则柴烧等细小物件儿琳琅满阁,几上白瓷瓶供着君子兰,枝叶姿态横溢。
小郁相公有些茫然的原地慢慢的转着圈儿,一向滔滔不绝的他第一次没了言语,仿佛怕自己身上的铜臭俗气污了屋子的清香雅致。
他慢慢的向前一步一步的走,晶晶然的镜子反射着明晃晃的光,映出了自己愣怔的脸。
镜中,兆瑾的脸出现在旁边,有些期待,又有些羞赧道:“我想……我想把你从那里接出来,这样你从此就不必受委屈——”
他从镜子里望着自己,忐忑着:“你……可愿意么?”
自己没有回答,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倏然就无措了起来,踌躇着,目光没了安置的所在,没话找话道:“时间紧,我……我按着自己的意思简单布置了一下,墙上……墙上那些都是我画的——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扔了……哦对了——我外头院子里种的郁金香,现在看不见……等来年天暖了,就能……就能开花了……”
小郁相公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看他手足无措的絮絮叨叨:“……我也不知道你平日里喜欢顽什么,你若是来了,喜欢什么随你添补……那些书什么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我马上就叫人搬走……”
“——二爷也会来么?”
小郁相公突然问道,打断了他磕磕绊绊的长篇大论。
兆瑾一愣,既然脸不受控制的红了:“自然……自然要来。”
小郁相公突然一笑:“那便都不必扔了。”
兆瑾一愣,抬起头,惊喜着,又不太确定道:“如此……你是——你是同意了?”
小郁相公回了魂一般,把自己四仰八叉的倒在床榻上,四肢在松软的被褥里陷进去。
“呆子……”他望着床顶,喃喃道,“这院子这么好,一草一木……一犄一角,都这么合我的心意,我不住岂不吃亏了……”
小郁相公想起那属于自己和兆瑾的小小院落,想起那日站在盛放的君子兰旁边要替他赎身的兆瑾,粲然一笑:“我信了……这辈子,我就信这一次。”
“魔怔了!”老鸨长吁短叹,怎么看他都像是得了失心疯,捏着帕子的手简直要抵到他脑门儿上,“简直是魔怔了!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你这么个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给勾搭走了?!”
“做我们这一行的,嘴忌讳的就是把风月场上逢场作戏的话当真,”小樱桃第一次不再嬉皮笑脸,正色道,“扶髻楼虽然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可到底是你我的靠山——是你我的根,在里头,你是人人一掷千金的红牌,可一旦出去,进到那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太阳一照,人还是人,鬼依旧是鬼……”
小郁相公跟她嬉笑:“我出去了,你该高兴呀,没人跟你抢客了——”
“你如今正是红的时候,出去容易,若是后悔了,再想进来,可就难了……”她不理他的不正经,继续问他,“你想好了么?你我这样的人,一日下贱,终生下贱,脱了奴籍,也脱不了奴命……早晚有一天,那个人也会厌烦了你,你果真要为了一时的欢愉而断送你本能平静的善终一生么?”
郁淇,你想好了么?
小郁相公收起浪荡的笑脸,慢慢道:“平静的善终有什么用呢?人平白来人世间走一遭,若是为着怕这个怕那个而错过了人间的真情,那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死了,也好过一日日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
“你当真以为,他能长长久久的待你?今日或许是真情,那明日呢?后日呢?五年呢?十年呢?”
“今日是真情,我便倾尽全力以待,至于明日还是不是,”小郁相公明媚一笑,“明日再说。”
“你不后悔?”
“若是因着瞻前顾后,而错失了哪怕片刻的好光阴,我即刻就要后悔。”
好比昙花,哪怕只有刹那的芳华,也要牢牢握住。
“失心疯!”老鸨指着鼻子尖儿骂他,“滚滚滚——小没良心的,怎么来的怎么出去!你身上穿的戴的都是我的!”
小郁相公当即笑着将簪子、扳指等物一一退下来,放在桌上,把外袍脱下来甩到一边,只穿着薄薄的里衣。
老鸨对面站着,脸色十分难看。
小郁相公正色道:“妈妈……多亏你当年捡了我,这么多年给我吃给我穿,把我捧成名角。”
他跪下,端端正正给她磕了一个头:“郁淇谢你。”
他站起来,穿过重重围观的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手一路触摸着磨的光滑锃亮的栏杆,扶髻楼依旧热闹,雕梁画栋,鼓瑟琴声,嘻笑打闹。
他穿过无数男男女女,饮酒作乐,相互调笑传情的人群,所过之处不停有人跟他搭着讪。
“郁哥儿——陪爷喝一杯呗!”
“郁哥儿今日又顽什么花样儿?”
“上次你说想要的翡翠九连环我可给你弄来了——你这是要去哪?”
小郁相公回过头,朝众人一笑,灿烂生辉:“九连环你自己留着罢,我不要了!”
“你这是往哪儿去?”
“小爷我打今儿起,正式从良了,各位——”小郁相公最后一次拱手行礼,“以后,再也不见。”
他欢笑着,雀跃着,奔向外面的阳光。
奔向那个等他的人。
“知道么?圣上下旨,将卷入‘太学生联名上疏’案的那些个人,都痛打四十廷杖,削去学籍,永不叙用为官。”
“四十廷杖?!那岂非是不死也要残呐!”
“哎哟——跟罪臣谋逆牵扯到一起,没杀了他们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这里头大都是寒门子弟,全家东拼西凑供他们十年寒窗苦读,就为了一朝入仕,如今一来,全毁了,这让他们以后如何生活呀……”
兆瑾手中的狼毫应声而断。
“兆瑾兄——”戚至臻担忧的看他,“你怎么了?”
“我大明江山,”兆瑾咬牙,“就没有公道了么?”
“唉……”戚至臻叹了一口气,“隔墙有耳,兆瑾兄今后可莫要再说这话了。”
两人一起往殿外走去。
“不知道长青兄如何了,”兆瑾快步下了台阶,“我得去他家看看他——”
兆璟脚步一顿,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兆璟瞳孔放大——“长青?”
宋长青脸部淤青未愈,可长身而立,行动无阻,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兆瑾惊喜万分“长青兄——你回来了?!”
宋长青的出现马上吸引了周围一群人的视线。
“是,”宋长青腰背挺得笔直,有些低沉的声音光明正大道,“我回来了。”
戚至臻慢慢皱起眉头。
兆瑾喜得不行,没有注意到宋长青的变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去拉他:“长青兄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谁知宋长青侧身避开了兆瑾,兆瑾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有些愣怔的看他。
“长青你……”兆瑾有些难以置信,有些想法一旦冒出头就让人痛心,“你莫非还在怪我?怪我这条漏网之鱼没跟你们一起被捕?”
“怎会?”宋长青声音无甚起伏,短短一月之隔,他的眼神里已经染上了沧桑,“你是世宦之后,我们这些出身卑贱的百姓,怎好与你们相比?是生是死,是好是坏,是被人践踏还是任人宰割,都由不得自己……”
他的眼睛轻飘飘的落在国子监率性堂牌匾的三个大字上,凄凉的冷笑,不知是在笑这三个字,还是在笑自己:“神佛斗法,百姓只能陪葬……无法无天,唯有利害……”
兆瑾的脸色青白一片。
“长青兄,”戚至臻插话问道,“为何其他人都身受廷杖永不叙用,而唯独你毫发无损,还能回到国子监?”
宋长青撇了他一眼,神思有些恍惚,抬脚往前走,背影萧索,长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国子监内一砖一瓦,皆物是人非,历历在目的一石一草,已经变了季节。
相约结伴挥斥方遒,共兴大明,再见却已是陌路。
朝廷传来消息,一直上疏痛陈朝廷积弊的诤臣许世珉,被供出是教唆策划此次“太学生联名上疏”一案的幕后主使,人证物证俱在。
司礼监魏公公亲自朱笔批红——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