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庆余年

36、第 36 章

　　“你这是遭了报应了……”
　　鸢娘不甘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透着深入骨髓的怨恨。
　　深陷于病榻之间的玉澄在阴影里费力的睁开眼，被层层罗幔帷帐阻隔的一丝丝阴暗的光，将她苍白的脸色映衬得更加惨白。
　　鸢娘好端端活生生的立在玉澄面前，浓妆艳抹之下摄人心魄的美貌，直将所有的光彩都夺了去。
　　“是你……”玉澄艰难的起身，气喘吁吁道，“是你对不起我……”
　　“是么？”鸢娘勾唇一笑，千娇百媚，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唱歌一般婉转的声音百转千回道，“我与兆璋是两情相悦——”
　　“你算什么？”她红唇轻启，气息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千金大小姐又如何呢？还不是事事身不由己？”
　　“你这个放荡的贱婢——”玉澄支撑不住，弯下身来伏在锦被上剧烈的咳嗽，“你有何资格对我妄加非议……”
　　“哈哈——”鸢娘摇曳着婀娜的身躯，向床榻慢慢的走近，“我虽然命为下贱，可是我至少看过这深宅大院之外的大千世界，至少能够去留随意的选择自己中意的郎君，他去南，我随他去南，他往北，我跟他往北——你能吗？”
　　……你能吗？
　　他的世界，你见都未曾见过，如何能懂他？
　　一辈子仰仗别人，一辈子任人摆布，一辈子由不得自己。
　　“哈哈哈哈……”
　　鸢娘仰头大笑，酣畅淋漓，听在玉澄耳里却犹如魔音贯耳，如同索命符咒。
　　她痛苦的捂住头:“别说了!”
　　“执迷不悟——可笑啊……哈哈哈哈……”
　　恍惚间，玉澄又看到兆璋走进来，她连忙求救的向兆璋伸出手，奈何自己像是陷入了深潭泥淖一般，无论如何挪动不了半步。
　　她流着泪，喑哑的喊道:“大爷……救救我……”
　　兆璋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揽过鸢娘，二人当着她的面肆意亲吻痴缠，纠缠交叠在一起的两具鲜活的肉身淫靡不堪，直要将她逼疯。
　　“光天化日——你们这是要死啊……”她一阵天旋地转，茫然失措的痛哭流涕，震惊、无措又愤怒，“你们简直恬不知耻……不知耻——”
　　两人视她若无物，只顾露骨的缠绵厮混，盘曲折叠的树根一般，丝毫听不见她的控诉。
　　“你走!”再也顾及不得体统身份，她歇斯底里的大叫，恨不能将他们统统赶出去，“你给我出去!”
　　没有人理她。
　　“……你们出去，给我滚出去……”她奋力的向前爬，“青莲呢？”
　　青莲不在。
　　一个人都没有。
　　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嘴里只顾不停的喃喃道:“……溶儿——溶儿？!”
　　她双腿使不上力，跟围绕在身上的诸多层层叠叠的被褥一起，一头跌下床去，泪流满面的喊道:“溶儿你在哪？!溶儿——”
　　……
　　“姐姐——”玉溶听见玉澄在睡梦中越来越大声的哭喊，连忙撂下笔跑进来。
　　她被魇住了胡乱扑打，披头散发的像个孤魂，惊慌失措的尖叫，把上前服侍的丫头推倒在地。
　　“啊——”
　　其余的丫头举着手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喵呜——”原本守着玉澄，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儿睡觉的白团儿跳了下来，受到惊吓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玉澄的哭闹声传出去，把丫头婆子想凑热闹的都引到了院子里，扒着门窗往里看。
　　“姐姐你怎么了？!”玉溶伸出手想揽住她，奈何她立刻惊慌失措的往后躲，一脸见鬼了似的惊恐万状。
　　丫头们看这光景都吓得退到外间不敢进来，互相害怕的窃窃低语。
　　“别过来!不是我害了你!——别过来……”
　　“姐姐是我啊——”
　　玉澄胡乱的扑打着，力气大得惊人，玉溶根本抓不住她，一个不慎被推倒在地。
　　玉溶跌坐在地上，看她浑身打颤，一脸惊惧交加的用被子捂着脸，心里痛如刀割。
　　他咬咬牙，回头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丫头们做鸟兽散。
　　他站起来扑上去狠心用尽全力的将被子从尖叫着的玉澄手里夺出来，玉澄挣扎间手指抓破了他的脖子，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指印。
　　他迎面而上，紧紧的将玉澄搂在怀里，失声道:“姐姐是我啊——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么？!”
　　玉澄僵住了，透过凌乱的头发和弥漫的眼泪慢慢的打量他，入目是一张同样苍白的脸，瘦削伶仃，满目凄怆，嘴角的血滴正流下来。
　　“溶……溶儿……”玉澄从嗓子眼里艰难的挤出几个音。
　　顿时有两行眼泪从与自己酷似的眼睛里流下。
　　“是我……”玉溶哽咽着，脸贴在她凌乱枯燥的头发上，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心有余悸的喃喃道，“你终于认出我了……”
　　玉澄泪如雨下，玉溶将他揽到怀里，挡住了无孔不入的偷窥的视线，不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玉澄在他胸前呜呜的哭:“溶儿……我杀人了……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玉溶紧紧的搂着她，拍打着她的后背，哄孩子一样温声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那不是你杀的……不是你……”
　　“归根结底……是我害了她……”玉澄瑟瑟发抖，“她化了厉鬼，来寻我了……”
　　“凭她是人是鬼，尽管来，”玉溶坚定道，“姐姐有我，我绝不让她接近你分毫……”

　　“听说了么？望春斋昨儿个闹鬼了——”
　　“真的？!闹鬼……你可别吓我!”
　　“还能有假？大奶奶亲眼看见的，还在望春斋大哭大闹，可吓人了!”
　　“咱们府上也会有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百年大院儿的，这种东西还能少了？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年打死的、逼死的丫头，就有的数了……”
　　“你别是听人讹传罢？我总不大信……再说了，若真是闹鬼，为何只有大奶奶一个人看见了？可见是谣传……”
　　“你是不知道哎……这叫冤有头债有主，那鬼就是专门来寻大奶奶的，她做了亏心事……”
　　“干什么呢？!”
　　一声断喝，几个小丫头吓得扫帚都拿不稳，回头一看，只见兆璟不知何时从假山后头绕过来，阴沉着脸看她们。
　　胆子大的仗着曾经跟三爷玩笑过几句，便大着胆子搪塞道:“璟三爷……我们——我们说笑话儿呢……”
　　“说什么笑话，也说给我听听，叫我也乐一乐。”
　　璟三爷平日里最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今日难得一见的严厉了口气，可见是真生气了。
　　小丫头们哆哆嗦嗦的低头认错:“三爷息怒!”
　　“打今儿起，谁再背后传这些闲话，也不必回太太，我直接把她赶出去!”
　　“是……我们再也不敢了……”
　　兆璟一眯眼，跟其中一个道:“我怎么仿佛在望春斋见过你——你是望春斋的人罢？”
　　那小丫头赶忙道:“回三爷的话，正是。”
　　“大奶奶病着，你不在院子里好生伺候着，怎么反倒跑到外头来了!”兆璟出言斥责。
　　那小丫头有些不服气:“三爷有所不知，我是伺候大爷的人——”
　　“夫妻一体，伺候得大爷，就伺候得大奶奶——”兆璟来了脾气，“你若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应家也不缺你这样的使唤丫头!”
　　丫头不想今日三爷如此不依不饶，当下知了厉害，连忙跪下磕头求饶。
　　兆璟心里有气，扬长而去。
　　望春斋如今寂静得很，大爷也许久未归，玉澄又是这样一个光景，没了主子，下人们便躲懒，疏于打理，院子里不起眼处的落叶都无人打扫。
　　兆璟放慢脚步，慢慢的靠近窗子。
　　玉溶爬在书桌上睡着了，兆璟带进来的细小的风，吹动脸旁摊在案上的书页翻了几张，手边积了厚厚一摞纸，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都是抄写的方子药理之类。
　　缩在玉溶脚边的白团儿睁开眼，看见兆璟——
　　兆璟忙抬起手，在他来不及阻止之际“喵呜”的叫了一声。
　　玉溶睡的不沉，眼睑微动，醒了过来，与兆璟四目相对。
　　“玉溶这是要将这些医书都看透么？”
　　兆璟踌躇着，没话找话。
　　玉溶错开眼，不欲多言:“随便看看。”
　　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嘴角的瘀血还未消，兆璟的心突然一下子很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一屁股坐下，将自己的手臂袖子撸起来，没头没脑的伸到玉溶面前。
　　玉溶一愣，终于疑惑的看向他。
　　兆璟一笑，还是桃花眼，还是那个笑:“玉溶看了许久的医书，也来给我把把脉。”
　　“你又在这里犯什么病？”玉溶冷冷道。
　　“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郁郁寡欢，什么都懒得做，什么都懒得看，想跟你说话，怕你不理我，想来看看你，又怕你生我的气，想给你帮把手，又怕你说我可怜你，翻过来不是，覆过去也不是，看见你心就痛，不见你，心更疼，”兆璟紧紧盯着玉溶，“玉溶，你说说，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玉溶听的不耐烦，冷笑一声:“疯病。”
　　兆璟咧嘴，无声的笑，笑着笑着，又停下来，眼神里满是落寞:“玉溶又跟我说话了——真好，哪怕你骂一骂我，也是好的。”
　　两人这样坐着，好半天不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
　　“三爷，”玉溶道，“说这话，好没意思。”
　　他站起身，没有看他一眼，到里屋去看玉澄了。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许久过去了，玉澄的病，还没有好。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太忙，更新会比较慢，不定期更新，感谢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