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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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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小郁相公一脚踹开自己房门,四仰朝天的往床上一躺,直勾勾的望着床顶,“他出事了……”
“哥儿,谁出事了?”伺候他的小童问道。
小郁相公坐起来:“国子监八十七位太学生联名上疏,向万岁爷陈情,痛陈修缮宫殿的弊端,触怒了圣上,如今都下了大狱了,估计是要等着斩首呢!”
“哥儿莫非是在担心应家二爷?”
小郁相公无意识的搓着衣角。
“国子监学生那么多,哥儿怎知他就一定参与其中了?”
“我还不知道那个呆子?!”小郁相公又气又急的骂道,“愣愣的什么事情都往前冲,别人编个瞎话儿他都信的真真儿的,还不是一骗一个准儿?!”
小童怯生生的看他发火。
“——这次的事要是没他,我名字给你倒着写!”他愤愤道,“大傻子——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哥儿……又没碍着咱们,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小郁相公一顿,接着狠狠的戳他的脑门儿。
“哎呦——”小童眼泪汪汪。
“你这个糊涂东西——”小郁相公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样子凶道,“他还欠着我许多银子呢——可不能就让他这么死了!”
他坐不住,起身想着出门,奈何除非有人相约,他不能随意出入扶髻楼。
“你快去国子监——”
“去国子监干嘛呀?”
“去门口儿堵他,看他在不在,有没有被抓起来……”
“糊涂啊——”大老爷气的把脚从盆子里拿出来,水跟着溅了出来,指着垂手而立的兆瑾,“要不是祭酒大人拦着,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狱里的人就是你!”
兆瑾站着不说话。
“那可是结党营私,勾结罪臣的重罪!”
“老爷,”兆瑾抬起头,“那是诬陷,我们没有跟罪臣串联。”
“愚不可及!”大老爷赤着脚站起来,恨铁不成钢的痛斥道,“这可是党派斗争呐!朝廷上那些老狐狸说你是,那你便是!你才活了多少年?你老子我在朝廷多少年了,这种事情见的多了!那是凭着两眼一闭、不听不看才走到今天的!你念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成气候了?能指点江山了?笑话!”
“党派纷争就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么?”
大老爷简直不敢置信,一向进退有度、自矜持重的兆瑾竟然能开口忤逆自己,一时愣住了。
“父亲作为朝廷重臣,难道只能对这种事情听之任之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么?”这话问不清楚,兆瑾寝食难安。
难道从小到大所学所念的圣贤之道,都仅仅是装点门楣、冠冕堂皇的摆设么?
他直面大老爷:“如果满朝官员都如父亲这般,那十年苦读、一朝登殿入仕——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明白,不为苍生,不为社稷,那是为的什么?
“孽障!”大老爷将一盆热水踢翻在地。
兆瑾愣愣的站着,不退不躲。
他第一次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被人言中的恼羞成怒。
这种恼怒让他心惊,令他刺痛。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恳请父亲,救救他们!”
“我救不了他们!自己不要命,任谁也救不了他们——”大老爷怒道,“你不是振振有词么?不是有很大本事么?那你也不用来求我!”
兆瑾看着暴跳如雷的大老爷,如堕冰窖。
“父亲倘若不管……那我便去求二老爷!”兆瑾梗着脖子艰难的坚持着。
“不许去!”大老爷一听二老爷便炸,简直要原地蹦起来。
看见兆瑾的眼神,他心里发虚,又补充道:“我应家此次,决不能牵涉其中……”
兆瑾沉默了一会,平静的站了起来。
大老爷有些出乎意料的看着他,面目宁定,无甚波澜,心里不禁有些没底:“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兆瑾慢慢的躬身:“夜深了,老爷早些歇息罢。”
转身走了出去。
大老爷张着嘴看他离去的身影,半饷才反应过来,鞋也顾不得穿,就追出去:“不许救他们!不许连累应家!”
兆瑾被送瘟神一般从赵家府邸恭恭敬敬的送出来。
“兆瑾兄啊,此事背后牵涉甚广,家父人微言轻,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兆瑾满心失落,强笑道:“无妨,是在下强人所难了,请代为跟令尊大人道一声叨扰。”
国子监太学生戚至臻叹了口气:“连赵大人都婉拒了,这可如何是好……看来这魏公公真是厉害,满朝文臣都怕他——这咱们这次真的是惹了大麻烦了!”
兆瑾紧皱眉头:“一定要把长青兄救出来。”
“还有一个办法!”戚至臻灵光一现。
“什么办法?”
“钱居莲钱大人曾经官至内阁,只因为得罪了魏公公才一路贬斥到刑部郎中,咱们去求求他,或许行得通!”
“钱大人官声素来不好,人人都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堂堂君子如何能与这种人为伍?他又如何肯帮我们?”兆瑾不以为然,沉着脸道。
“兆瑾兄呐,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越是这种蝇营狗苟的小人,交际越广,再说他管着刑部,就算是拜托他给长青兄通融一下,免去一些苦头,也是好的!”
兆瑾沉默,一言不发的听着他道:“事到如今,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兆瑾走着走着,便拐进一个仄鄙的巷子,抬眼看,已经是到了宋长青妻女所在。
他满心失落踌躇,正愣怔着、踟蹰着,突然里面门开了,菱菱走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应叔叔!”
她欢喜的回头喊道:“娘亲——娘亲!应叔叔来啦!”
云娘拿着一个簸箕走出来,笑道:“应公子来啦。”
兆瑾只得勉强笑道:“见过嫂夫人。”
“快进来,”云娘亲热的招呼道,“家里坐!”
兆瑾顿了顿,抬脚有些木然的走进了小院,院子不大,堆满了各种居家过日子的东西,很多兆瑾见都没见过。
菱菱殷勤的给他端上了茶,他连忙道谢。
“那日爹爹的一个神仙似的朋友来看我们,给了我好大的一张银票,”菱菱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期待的问,“应叔叔可识得他?”
神仙似的朋友?
兆瑾闻言一笑:“自然是识得的。”
“他长得很好看,还教我捏泥人,说我长大了也能像他一样好看,”菱菱憧憬着,“可是他走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应叔叔——我还能再看见他么?”
兆瑾不由微笑道:“菱菱乖,我带着他来看你。”
“真的?”菱菱惊喜道。
“嗯。”兆瑾点头。
“菱菱别缠着你应叔叔,”云娘上前,嗔怪又慈爱的看了小女孩一眼,跟兆瑾道,“小孩子的话,应公子不必当真——不过应公子今日来,是做什么?”
“啊……”兆瑾心中有愧,不敢看云娘探究的眼神,只得胡乱应付道,“年下了,我来看看嫂夫人家里是否缺些什么……”
“应公子太客气了,”云娘一笑,“你帮我们母女二人的已经够多了,怎好意思再这样那样的麻烦你。”
“不麻烦!”兆瑾忙道,“我与长青兄乃至交好友,都是理所应当的……”
“应公子?”
兆瑾有些慌乱的抬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云娘看着他,疑惑道。
“没有!”兆瑾欲盖弥彰的站起身,“嫂夫人若是无事那我这便告辞了!”
“这……刚来就要走?”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今日兆瑾透着古怪。
“家里……家里还有事。”兆瑾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出了院子,“……下次再拜访——嫂夫人不必送了。”
“那应公子慢走啊!”
兆瑾走了进步,又顿住,转身向门口的云娘和菱菱郑重道:“嫂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应府找我。”
云娘展颜一笑:“应公子客气了,我们能有什么事?”
兆瑾嗓子有些紧,只得胡乱的点了一下头,匆匆的走远。
出了巷子,他上了马车。
寒柏在轿帘外头问:“爷,咱们去哪?”
兆瑾坚定的声音传出来:“去钱府。”
兆瑾和戚至臻在钱府递了名刺,没等一会儿,只见钱老爷亲自迎了出来,一边提着袍子,迈着肥硕比牛的腿,还一边嘴里不停:“——糊涂东西!应家公子来了,直接就请进去!平日我是怎么教导你的?!”
小厮连连称是。
钱老爷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拱着手满脸堆笑:“哎呀——钱某不知应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