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这一日,二太太正在看账本,兆璋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屋子里的人具是一惊。
只见他眼睛发红,带着一身凌冽的寒气,脚步虚浮,恍恍惚惚似乎有些魔怔的样子。
一贯谈笑自若的兆璋,如此失态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璋儿,”二太太不禁心里有些发憷,放下账本,“今日不必当值么?”
兆璋有一瞬间的恍惚,动了动嘴唇,沙哑着声音道:“给太太请安……”
婆子丫头面面相觑,二太太有些无措的看看一旁的心腹婆子,后者连忙笑着张罗道:“璋大爷快坐下罢!”
兆璋像盯陌生人一般看着她,默默的过去坐下,甚至还将递过来的茶拿在手里,有些麻木的划了划冒着热气儿的茶叶。
“太太……”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良久的话,“鸢娘呢?”
二太太不想兆璋真的来找她要人,当即怒火发作,冷了语气道:“她自作孽,阴曹地府里偿命去了!”
兆璋瞪着眼睛,惊骇的看着二太太。
尽管冥冥之中早已预知,可是这应验的话还是刀子一样生生的割裂了一颗心。
半响,缓缓的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过。
“太太,为何?”他悲恸的问道,“为何连一个鸢娘都不肯成全我?”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二太太怒道,“为了一个不干不净的歌姬,你连应氏长子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你们自我幼时便以应氏长子的名号压着我,”兆璋凄惨的笑了一下,“为着这个名号,我十年苦读,行坐卧立处处都被拘着……老爷与南家老爷是至交,我便要只能迎娶南家的小姐,你们要开枝散叶,便擅作主张的往我房里纳妾……仕途不顺,我也要在外经商历练,仕途顺了,我也要恪尽为人子为人夫的职责,因为我这辈子,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应氏长子,失了什么,都不能失了应家的体面,都不能失了你和老爷的一张脸!”
这些枷锁,我都一一认了。
——“只是为何?连一个知我懂我的鸢娘都不肯留给我?”
为何?连她最后一面都不得见?一世深情,竟然落得生不想见死相离的下场。
二太太从未被当面这样忤逆过,当即气的发抖,茶盏摔出去,茶水溅污了兆璋的下摆。
“家里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的情深?”二太太指着他骂道,“我告诉你——情深就是我在这个家里几十年如一日的苦心经营,为着你们的前途忍辱负重、呕心沥血!情深就是我为着你们好、自己甘愿作恶人,为你们斩断荆棘、给你们铺一条光明正大的路!”
兆璋自嘲的笑了,笑应家,也笑自己。
他站起来,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只觉得筋疲力竭,怔怔的出了屋子,迎面撞上了玉澄。
她也是害死鸢娘的罪魁祸首,他想。
“大爷,你脸色这是怎么了?”玉澄快步迎上来,拉着他关切的问。
他冷冷的抽走了自己的手臂,玉澄的娇艳的面孔近在咫尺,却只能让他作呕。
不成想这样一幅美丽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颗恶毒的心。
“大爷……”玉澄又去拉他,“你这是怎么——”
一股大力袭来,她跌倒在地,一众丫头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呼叫中,侧脸火辣辣的疼。
玉澄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时呆怔住了,茫然的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回望。
入目是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愤恨的眼神,惊心动魄。
“毒妇!”他恶狠狠的道。
他扔给她的两个字,顿时将她凌迟的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是你害死了她,害死了我此生挚爱!”
玉澄只觉得天崩地陷,一腔悲愤悉数堵在胸口——“她是你此生挚爱……”她只觉得可笑,“那我呢?我是你的正妻,我又算什么?!”
“你不是……”他冷冷的最后看了她一眼,甩袖而去,“从来都不是。”
从来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原来我这一辈子,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天在旋,地在转。腹部随之而来一阵剧痛,周遭惊叫与忙乱的声音远去,她的意识变得游离……
眼一闭,终究是没了知觉。
京城郊外,杨柳依依。
玉澈接过荷包妥帖的收起来,笑道:“多谢溶弟慷慨解囊。”
“大哥哥此去,打算到哪里?”玉溶的眼里满是离别的落寞,强笑道。
玉澈的眼睛在微微刺眼的阳光下眯着,望望眼前的漫漫长路,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呀……”
自己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证道,哪怕要历尽这无休无止的颠沛跋涉。
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只知道绝非眼下。
“总有一些东西,你甘愿为之奋不顾身,你大哥哥还在不停的找啊……”玉澈安慰的拍拍玉溶的肩,“别担心。”
走了,舍不得,可若是不走,心永世难安。
“你这一走,我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你了。”玉溶含着泪。
南氏灭门,兄弟离散,终究是聚少离多。
“莫要担心,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给你寄信的——倒是你,”玉澈忍不住问道,“大明已经今非昔比,你一个人硬是要担起光复南氏一族的担子,只怕难如登天,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了,哪里是能轻易低头服软的?——其实世事轮回往复,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转圜,挣扎再多也难免不是徒劳——”
“——大哥哥莫要再劝我了,家破人亡的伤一直在我身上隐隐作痛,世态炎凉,不自强那便任凭谁都能踏上一脚,何况就算我能走,姐姐也万万走不了……我注定了只能知不可为而为之。”
四年了,多少次午夜梦回,我还能从噩梦中惊醒。
玉溶含泪笑道:“若真的走了,我也会永世难安啊……”
玉澈闻言,只是感慨的点点头。
身在歧路,只能各自离去,也许人这辈子,真的有各自难以违背的宿命。
玉澈踌躇良久,终于出言道:“溶弟,还有一事……”
“大哥哥?”
玉溶看着他,玉澈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道:“其实那日在玉璧山,我也到山顶了——”
玉溶心中大震。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大哥哥,”玉溶快速的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道,“你不会看不起我罢?”
“怎会?”玉澈坦然的正视他,诚恳道,“若是两情相悦,又何必执着于旁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知道么?”玉澈有些为难,“那璟三爷已经跟高家长女定亲了。”
昆山玉碎,天地沉海。
玉溶眼前一阵恍惚,艰难道:“定……亲?”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溶弟,你钟情于谁都可以,只有璟三爷不行。”
玉溶萧索的笑了,问玉澈,也是问自己:“为何不行?”
为什么兆璟不行呢?
难道自己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吗?
“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应家上下绝非善类,这个漩涡太大太深,而这个璟三爷偏生又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牵着筋连着骨,动一动便能要人命——你如今这样的,招惹不起啊!”
“明明是……”玉溶的心口刀割一样痛,自嘲的笑着,无力的分辨道,“明明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可笑啊,可笑你定亲之事,瞒我瞒的这样密不透风,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还是一个做梦的痴人。
“大哥哥,”玉溶很快恢复了镇定,抬起头,语气笃定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玉澈看玉溶的样子,出乎意料的疑惑道:“你真的想好了?”
“嗯。”玉溶笑道,“我有姐姐,有溪明,有南家,必不会做以身犯险的傻事……时候不早了,我送你上车罢!”
玉澈迟疑着上了车,又掀起轿帘:“溶弟,答应我,悲欢离合千古一同,凡事莫要强求啊。”
“嗯。”玉溶笑着跟他道别,“大哥哥一路走好——记得给我写信,没银钱了就回来找我!”
他目送玉澈的马车缓缓的驶得远了,他慢慢的放下了手,任凭萧瑟的秋风从身边吹过。
怔怔的立在风口,站了许久。
直到身后溪明气喘吁吁的赶上来:“哥儿,快回去罢——澄姐儿不好了!”
收到家里出事的消息时,兆璟正在一桌酒席上。
枫林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兆璟大惊,急道:“他这会儿不定该难受的怎样呢……”
说着就要离席,其余的人哪里肯依,打趣他道:“哟——看三爷这么急,这是哪位佳丽又生三爷的气了?”
兆璟打着哈哈:“正是呢,我再不过去,罪过可就大了——诸位,对不住,我自罚三杯,咱们下次再聚。”
说着杯不释手的连饮三杯,笑着退了出来。
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匆匆往兆璋的望春园里走,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丫头,一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差点溅到兆璟身上。
兆璟低头一看,顿时心道不好,也不顾大惊失色的丫头,抬脚进了院儿,里头端盆送水,早已忙作一团。
门户紧闭,玉溶一个人直直的立在门口。
兆璟上去拉他,谁知玉溶好像知道他来了一样,一侧身看似无意的正好躲过了他的手。
他转过身来,淡淡道:“三爷来了。”
“啊……”兆璟心里莫名一紧,满腔的关切仿佛一瞬间落了空,化为徒劳的一个单音。
门突然开了,玉溶立刻上前询问大夫。
大夫摇摇头。
兆璟还怔在原地,回不过神来,喃喃道:“坏了……”
“爷你怎么了?”枫林在身边问。
“玉溶恼我了。”他愣愣的道。
枫林奇怪的看看那边,低声道:“溶哥儿是在担心大奶奶。”
“不,”兆璟自嘲的一笑,“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