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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踏秋 ...

  •   初十五,休沐这日,天高云淡,秋风飒爽。
      京城之中举家出游踏秋者甚多,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更有贵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结伴而行。
      鲜衣怒马,正是意气风发,青衫红袖,锦带玉簪,引来注目纷纷,嫣然少女,羞涩的掩面而笑。
      城郊外落木成堆,火红满径,大片大片的野菊花正开的烂漫,执鞭踏过,马蹄留香。
      空旷的四野上空成行的大雁飞过,兆瑾不禁感叹道:“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古人诚不欺我。”
      兆璇在后头翻着白眼,早知今日能与他们相遇,无论如何不会走这条路,忍不住出言刻薄道:“举人老爷,真是博学多闻!”
      “哟——璇二爷,真是巧!”兆璟策马,晃晃悠悠的从后头而来。
      “正是呢,”兆璇阴阳怪气,“出门没看黄历。”
      “兆璇,不得无礼,”兆琛在前头听见声音,调转马头赶来,抱拳见礼,“瑾二爷,璟三爷,好久不见,今日秋高气爽,咱们何不结伴同游?”
      “琛大爷——”兆瑾与兆璟回礼笑道,“别来无恙。”
      兆璇不耐烦的一扬马鞭,策马一路小跑着,上前追赶花纶去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老远看见十里亭前立了一人,那人一身碧绿长袍,书生打扮,如同绿竹猗猗,衣襟随风摇曳。
      走的近了,小郁相公抱拳行礼:“郁淇见过诸位公子。”
      唇红齿白,笑意盈盈,娇艳欲滴的好像是天地间的最后一抹春色。
      “今日还真是巧,我等要去玉壁山,小郁相公赏脸同游可好?”兆璟笑道。
      “荣幸之至。”小郁相公抬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与兆瑾相视一笑。
      “溶弟可知,这玉壁山为何唤作玉壁二字?”
      玉澈的声音从前传来,令兆璟十分不爽。
      “哦?大哥哥连这都知道?”玉溶道,“可是曾经游历过么?”
      “那倒不曾,只是初来乍到听人提起过,觉得甚是有趣。”玉澈这两日调息,面色红润了不少,不再是刚来时风尘仆仆的样子了,换过一身锦衣,立马长身玉立,玉树临风,让一应应家子弟都黯然失色。
      他一手执扇,一手执鞭,放开缰绳,信马由缰,侃侃而谈:“传说这山中有一石壁,高数丈,光滑可鉴,人立于前,能照见前世今生,能预知未来,见过的老人们都说准的很呐!你说奇不奇妙?”
      玉溶笑道:“若真如你所言,真要去亲眼见见,才是不虚此行。”
      “山路崎岖,玉澈兄来自南方,可能攀得北国的高山么?”兆璟悠悠道。
      “这兆璟兄可是小瞧在下了——”玉澈踌躇满志道,“在下在外云游多年,攀过的高山何止百数?区区一个玉壁山,还难不倒我——倒是你们这些贵公子,能不能攀上还是未知之数呐!”
      兆璟皮笑肉不笑:“那且要试一试呢!”
      枫林察言观色,低声道:“爷,看您的样子,似乎十分不待见这位新来的玉澈公子呀!”
      兆璟磨着牙根,冷笑一声:“骑着我应家的马,缠着我兆璟的人。”
      他把手搭在枫林肩头,推心置腹道:“枫林呐——”
      受宠若惊的小厮立马一脸严肃:“爷?”
      “报效你三爷的时候来了。”

      “纶弟慢点——”兆璇策马快步跟上花纶的马,与他并驾齐御,“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二爷跟着我做什么?”花纶冷哼一声,酸道,“好看的在后头呢!”
      “你——”兆璇压着怒气道,“又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我愿意,你管的着么?”花纶扬鞭,与兆璇擦身而过。
      兆璇满腔恼火的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各自堵着气,无边落木萧萧下,在山光水色间独行。
      花纶头上的玉带飞扬在兆璇眼前,他无奈的道:“好了好了,别跟我置气了行么?说好了一起出来散散心的,再说我已经够心烦的了——”
      “二爷心烦什么?”花纶刻薄道,“攀上了一门好亲事,二爷多年积郁一朝得解——如花美眷,金玉良缘,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你——”兆璇被噎得无话可说,气的就要跳脚,却不料花纶呛了风,弓着腰咳个不停。
      兆璇一肚子火又没了发泄的余地,无奈的上前拉住他的缰绳:“你跟我生气也要心疼心疼自己,你身子本就不好,又跑这么快,何苦来哉?又病重了可怎生是好?”
      “咳咳咳……”花纶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给苍白的脸上平添了一份不合时宜的鲜活,“病了也好……索性死了——我死了,二爷就清净了!”
      “什么死不死的?!”兆璇又气又急,偏偏无可奈何,“早早晚晚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我将来发达了,你不也跟着扬眉吐气了么?”
      “别拿我当借口!”花纶提高了声音,又是一阵咳嗽。
      兆璇把他扶下马,给他顺着气,放缓了语气道:“从小到大,受的委屈还不够多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生在这样的人家,你我还真能一辈子不成家立业?”
      “我知道,”花纶苍白的嘴角噙了一抹自嘲的笑,惨淡又凄凉,“可我就是不高兴……我如今连不高兴一会儿都不行了么?”
      “行行,怎么不行?”周遭无人,兆璇扶着他往前走,两人渐渐消失在草木葱茏的尽头,“……就是怕你自己跟自己生气,气坏了自己……”

      一路走来,上坡的路渐渐崎岖不平,嶙峋的山石中生出参天高树,静静听去可闻泠泠的水声,湿气扑面,令人心旷神怡。
      “这玉壁山的景致真是不错,草木葱茏,环境幽静,若不是地处不那么偏僻,人烟众多,倒是一处隐居的绝妙去处。”玉澈今日兴致颇高。
      “正是呢!”兆瑾神清气爽的接道,“古人曾云‘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想来若真能闲云野鹤,不问凡尘俗世,整日与山川草木为伴,倒也不失为一种人间乐事。”
      “兆瑾兄所言不虚呐——”玉澈仿佛遇着了知己,“东坡先生曾云‘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天地之大,宇宙之广,万物之博,实在是令人肃然起敬,任他朝代更迭,人事兴衰,江山总是常青不变,与天地相比,我等何其渺小?一时之得失,一世之成败,皆不足道矣!吾之此生,若能得以效仿古人,做个无用的闲人,‘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无牵无挂,不悲不喜,就很好。”
      “归隐虽好,可恕在下直言,玉澈兄这话却也有失偏颇了——”兆瑾正色道。
      一众应家子弟,皆默默的捂上了耳朵。
      “哦?愿闻其详?”
      “苏子也曾说过‘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可见闲云野鹤、梅妻鹤子的生活终究是不现实的,尤其是我等世家子弟,生于锦绣,长于锦绣,比起普通百姓,少遭了许许多多的罪,自然的也要承担起治国齐家的责任——大丈夫立于世,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兆瑾滔滔不绝,犹如魔音贯耳。
      眼看着兆瑾故态复萌,就要开坛布道,应家子弟纷纷策马扬鞭。
      小郁相公却侧着头,眉开眼笑的只管盯着兆瑾看。
      玉澈刚要反驳,枫林骑着马从他面前而过,他□□的骏马不知怎么受了惊,撒开腿就追着枫林而去,玉澈大惊之下连忙握住缰绳,险些没被甩下去,一路惊叫着被驮着跑远了,留下一把情急之下脱手而出的文人扇。
      “没事没事!”兆璟拉住玉溶,忍俊不禁,“只是追着那匹母马去了!”

      山路陡峭,众人下马步行。
      飞鸟林间对唱,与溪水游鱼相映成趣。
      山路石子湿滑,越往上走,人迹越少,走不了多久众人便累的不行,遂寻了一处年代久远的亭子,名唤“来仪亭”。
      “这山上有许多绿竹,所谓‘有凤来仪’,这亭名倒有些名副其实。”兆瑾品评道。
      “这是为何呢?”小郁相公坐下道。
      “《惠子相梁》里有言——”兆瑾兴致勃勃的解释道,“夫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意思也就是说,凤凰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不是甜美甘甜的泉水不喝,形容凤凰贞守高洁,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小郁相公听了点点头,想了想,道:“是不是就是说倘若不是真正想要的,宁可不要也绝不苟且权从。”
      兆瑾眼前一亮:“这么说也有理,精髓都在这句话里了!”
      “小郁相公天资聪颖,若是他也来考科举,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众人笑道。
      小郁相公心里得意,看看兆瑾:“我这辈子只会弹琴歌舞这样不入流的本事——瑾二爷你说,我是块读书的料么?”
      兆瑾被点名,微微低头含蓄笑着:“郁公子是个难得一见的通透人,自然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他的心里被快乐胀的满满的,夸他的人何其多,但都没有这一句来得动人悦耳。
      小厮们将食盒茶具摆上来,他下意识的起身斟茶,却不料被一只手拽住了。
      低头一看,兆瑾微皱着眉,声音竟参杂着一丝不悦:“让他们来就好,今日你也是客。”
      小厮们一道将砂罐悬在炉灶上,加柴火煎茶,茶香四溢,盖过了周遭的花香草树之气。
      二寸大的白瓷深碟盛着一样样精巧吃食,众人闲话稍作小憩,正是风雅非常。
      “这茶有股子荷花的清甜,可是将茶叶放在荷花心里?”兆璋尝罢问道。
      兆璟看看玉溶,笑道:“正是呢,这还是玉溶告诉我的,我觉着甚好,便一直这般用着——大哥哥的嘴可真毒!”
      兆璋品着茶,叹道:“哪里呢,是你大嫂嫂告诉我的。”
      用罢了小食,小郁相公嚷着累,再也不肯多行半步,尚有余力的几人继续往山上走。
      “玉溶可是要看看那山顶的玉壁?”兆璟将玉溶被树杈勾到的衣襟拿下来。
      “来都来了,不一探究竟岂非太可惜了?”玉溶出了汗,两颊微红,眼睛明亮。
      “不行了——我是不行了!”又有一人累的停下来,倚着树干休息,“我再这里缓一会儿……”
      仅剩的几人艰难的走走停停。
      兆璟率先攀上了一处断石,转过身,伸出手:“玉溶——我拉你上来!”
      玉溶汗湿了鬓角的头发,一缕墨发贴在侧颊,一上一下,捂着胸口喘气。
      “还有多远?”一人问道。
      兆璟向后看看:“早着呢,天黑之前能到。”
      “还有那么远?!”大家顿时泄了气,“不走了不走了,什么照见前世今生,都是瞎话……”
      兆璟居高临下的站在巨石之上,闻言笑道:“你觉着是,那便是了……”
      玉溶累的也将要瘫倒,喘着气仰头看看兆璟。
      “玉溶——”他向他伸出手,意味深长道,“你还来么?”
      他逆着光,看在玉溶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偏生他却能将他此时的眉眼一笔不落的勾勒。
      你来么?
      他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被有心之人听出了千般万般的不平静。
      期待着,好像他伸出去的手,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少年痴梦中的洛神。
      寄托了多少的辗转深情,历尽百转千回的肝肠,终于化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说给你听——
      你来么?
      你若是来,就再也不能回头。
      鬼使神差的,玉溶拉住了他的手,借力攀上了巨石。
      玉溶无言的看着他,像是揣着一个已经被看破的心事,难堪的别过头,回避兆璟惊喜万分的神色。
      登高望远,别有洞天。
      世间奇景,惟愿与你同赏。
      我来的,兆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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