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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所苦者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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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你看——那不是表公子么?”
玉溶朝溪明手指的方向看去——衣冠因风尘仆仆而邋遢不整,却浑身上下透着魏晋名士一般的恣意洒脱,不是南玉澈还能是谁?
“表公子!”溪明连跑带跳的迎上去,在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抻着头挥着手,“表公子——这儿呢!”
溪明身后,玉溶难掩激动的上前几步,抬起手又迟疑的举在半空,多年的思念辗转在唇齿之间:“大哥哥……”
南玉澈正跟车夫周旋,闻声回望,顿时喜不自胜:“溪明?!”
“表公子!”
“溪明——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南玉澈笑嘻嘻的四周张望着,“溶弟呢?”
“哎哎——这位就是能给你付账的么?”车夫拉着东张西望的南玉澈,一脸不耐烦的问道,把他一箱子行礼拎破烂儿一样嫌弃的扔下车。
老远的,南玉澈看见人群中那一抹单薄的身影,矜持却激动的与他隔着人群相视而笑。
“溶弟!”南玉澈大叫一声,声振寰宇,一蹦三尺高的往玉溶的方向跑,车夫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就才身姿敏捷的窜了出去,仗着个子高,几下划拉开拥挤的车水马龙。
“大哥哥……”玉溶喃喃着上前,被飞奔而来的南玉澈一把揽进了怀里,抱了个满怀。
“溶弟……”南玉澈抱着玉溶拍了又拍,“好久不见,想煞我了……”
玉溶仰头仔细的看着玉澈,眼角泛红——几年不见了,记忆里的轮廓更加分明,眼角眉梢挂着颠沛的风霜,袍子上打了好些补丁,碎发脱了髻一缕一缕的散下来。
含泪笑着伸手替他拿开了插在头上的一根杂草,一出声便哽咽道:“大哥哥……你瘦了……”
但是他的眼神却比几年前更加明亮,眉眼深邃,破衣烂衫难掩松柏姿容。
他笑道:“无妨无妨——离家云游了这几年,你大哥哥是瘦了,也结实了!”
“哎哎哎——”车夫一脸无奈的戳戳他的后背,没好气道,“到底哪个能给你把账先结了?我这后头还有生意呢!”
“溪明——”玉溶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转向车夫,“有劳,不必找了。”
车夫得了许多银钱,乐呵呵的连连作着揖走了。
“幸好你来接我,离了保定我就身无分文了,好不容易雇了一辆车……有吃的吗?快快快,我这会儿看你都重影了!”南玉澈正要仔细看看玉溶,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花耳鸣,站也站不住,扶着玉溶就要往后倒去。
茅顶地摊里,玉澈埋头扒片儿汤,第五个碗摞在碗堆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将玉溶和溪明看的具是不自觉的一颤。
玉澈使劲咽下最后一口饭,艰难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
玉溶和溪明俯身上前——“咸……”
玉澈从怀里摸出一方丝帕,从容优雅的拭了拭唇,好像刚才那个饿死鬼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像,跟他没有半个铜子儿的关系,“刷”的一声展开画着枇杷山鸟图的撒扇,周身萦绕着的片儿汤味儿瞬间四散开去。
“北边好地方——什么东西都是海碗,实惠得很,甚得我意。”玉澈打着隔发表了一番高论。
总算缓过来一口气儿,吃饱喝足的玉澈不再眼冒金星,终于看清了对面坐着的玉溶——温润的瓜子脸,远山眉,肤若白瓷,眸若点漆。
“溶弟,”玉澈叹道,“这些年你越发出挑了!”
玉溶抿唇一笑。
“咦?”玉澈略觉哪里不对,想了想又被打断了思绪,“差点忘了!”
他转身将凳子旁边的破匣子打开,从最底下掏出了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宝贝一样的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溶弟你最喜收集石头,这些年我各处游历,看见不落俗套的就收起来,今日终于可以给你了。”
玉溶将一块晶莹如玉的石头拿在手里,摩挲着:“沉甸甸的,难为你走了这么远的路。”
“留着做你那些宝贝盆栽!”玉澈乐呵呵道,顿了顿,沉默下来,“……家里遭难时我也不在,这些年一直是你一个人,你才是真的难。”
玉溶风轻云淡的一笑:“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么?”玉澈深邃的眼睛盯着他,轻轻的反问。
玉溶错开眼,盯着玉澈吃剩的残羹,无奈的一笑:“大哥哥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南岭,看了看家里的坟,又见了何伯,他让我捎个话给你,家里的宅子和地都有他照应着,让你放心在澄姐儿这读书,不必费心记挂着。”
“他身体还康健么?”玉溶急急的问。
“何伯硬朗得很,”玉澈笑着,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又……给姚氏重新刻了一块碑,是我亲手题写的碑文……她一辈子只求我回来看一眼,不成想这一眼竟是隔着漫漫黄泉。”
姚氏是玉澈明媒正娶的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的玉澈死活不从,他鄙视仕途,又厌弃官场,从小就离经叛道,为了“格物致知”效仿王阳明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不错眼的看,直到其父闻讯赶来将其一脚踹倒,大婚之日都敢在寺庙里与和尚论道,其父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他从那时便独自在外云游,倒是乐得自在。
可叹他走后,南氏一族遭飞来横祸,天家降罪,死的死,亡的亡,落花流水,时过境迁。
姚氏贞烈,三尺白绫自挂东南,生是南家人,死为南家鬼。
玉澈归来,终于在其墓碑上亲手刻下了“亡妻”二字,悼念亡魂,让其心安。
七尺之躯,立于旷野,天上地下,唯余他一息尚存,一生求道,参悟宇宙,可死生之命、红尘纷繁,到底孰是孰非,到底何去何从?
“此时参悟不透,便留到彼时,不须执着于一时一刻。”玉溶这样宽慰他道。
“溶弟,你是最知道我的,我一直自诩聪敏过人,能悟常人之不能悟。如今冷眼看着,我大明江山已现衰败之象——我这一路走来,民生艰难,众相形色,见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见得越多,那过去自以为明白的道理便越读不懂,”玉澈有些难以自持的激动愤慨道,“你我这样的人,从生下来就饱读圣贤书,可是历朝历代读了这么多年,依旧是奸佞当道、黑白不分,依旧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是人世间注定了这样,纵是读再多,辩再多,又有何用?”
玉溶静静的听他说着,看他困兽一样挣扎的眼神,最终化为无边无际的落寞。
“昔日里咱们论道之时,曾经说过——众生苦,苦于一己之心,一念执着,苦海便无穷无尽。或许我们……都为一己所困。”玉溶有一瞬间的愣怔,瞪着外面的一片虚空,随即回过神来,笑了笑,“红尘诸多牵绊,不是等闲一句放下便真能风轻云淡了……我也曾想像大哥哥一样四处游历,不理俗务,可如今不也是汲汲营营中的一个么?只因一个‘放不下’,我终究也是参悟不透的。”
玉澈自嘲的笑笑:“罢了罢了,众生苦,与我何干?我不自苦就是了。众生虽苦,可众生也乐呀!乐一刻算一刻罢——这些年我走南闯北,真是长了不少见识,所见所闻者,有趣的可不在少数,溶弟有没有兴趣听听啊?”
“愿闻其详。”玉溶笑道。
“店家——”玉澈扇子一挥,潇洒道,“来一壶酒!”
“没有酒,只有片儿汤!”小二道。
玉澈无语,扇子拍在桌上:“拿这换去!”
小二屁颠屁颠出门。
玉溶失笑,看着玉澈滔滔不绝,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曾几何时,你我皆求于世外之道,谈天说地,侃然众生,可今时今日,却还是相遇于红尘,各自消瘦。
人生若能不自苦,人大概便不是人了罢。
珑儿绝了食。
珑儿一人,就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
“我的儿啊,那唐公子要才貌有才貌,要家世有家世,如何你就是看不上呢?”大太太想破大天也想不明白,愁的茶饭不思。
后头跟着一大群丫头各自捧着茶水吃食,乌压压跪了一地。
“太太……我求您了,跟老爷求求情,让他别答应唐家的求亲……”珑儿饿得头晕眼花,将头抵在床沿儿上,“再迟一会儿……我怕是真要饿死了……”
大太太亲自蹲在地上,苦口婆心的劝说:“我的儿,有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呐!”
“拿走……”珑儿有气无力道,饿得悲从中来,眼泪汪汪。
“这是……这是怎么了?”大太太连忙拿手绢给她拭着眼泪。
“……我要见老太太……”珑儿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老太太也帮不了你!”大老爷走进来,气急败坏,“都撤了!她横竖是不吃——不吃就饿着,等到了日子,给抬上唐家的花轿也就是了!”
“有话好好说,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呀……”大太太焦心的安抚。
“为什么?!”,珑儿反骨上来,声音比老爷还大,“你们这么中意唐家,你们搬到唐家就是了,何必拉上我?”
“反了你了!”老爷气的到处找东西就要动手,急怒交加之际物色了再三,终于抄起扔在地上的软枕,雷声大雨点小的砸过去。
“混账,唐大公子哪里不好?!”
珑儿起身,仰着眼泪纵横的脸,不甘示弱的怒目而视,冷笑道:“唐大公子好不好有什么打紧?唐家好就行了!”
老爷气的倒仰。
大太太赶紧扑上去去捂她的嘴,可是珑儿哪里是好管教的?
她站到塌上,大声控诉道:“——你们结党营私,权权交易,把我给卖了!”
“你你你——”老爷气的指着她,“你再说一遍?”
“——把我卖了,就能治你的头疼病了!”
老爷在屋子里团团转,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就要上来教训。
这时一个小厮从外面走过来,堪堪拉住老爷,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老爷听罢,如遭雷击。
就在方才,唐家老爷停职查办,唐家封门,任何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珑儿心中大惊,无知无觉的慢慢坐在塌上。
一抬手,已经出了一手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