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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国子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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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抚司后院,赵七光着上半身,将一大桶水兜头浇下,冷水顺着壮实强悍的肌□□壑流下来,他随意一摸脸,水从手上甩下来。
“哟——赵七,这都入秋了,还燥呢!”
“秋老虎……”赵七应了一声。
“想姑娘了罢!”另一人用面巾子擦着上身,调笑道。
“我他妈想你!”
一个毛巾子扔过去,打到了刚端着盆进院的云副史。
“想姑娘的出门右拐八大胡同,皮痒痒的过来我给他松松筋!”
“云哥息怒,不敢不敢!”众人笑嘻嘻的赶忙求饶。
云锦随口一笑,开始搓洗他染血的锦袍。
“今日我还当那姓胡的是个硬骨头,没想到,才五六棍子下去,竟然就给打残了!黄白之物流了一地,嘿——隔应的我现在还恶心着呢!”
“文官就是不经打……”
“咦?铮哥呢?”
“不知道——饭后就不见人影了。”
“别是在八大胡同呢罢?”
“哈哈哈——”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谁说我在八大胡同?”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笑声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只见常铮不知何时抱臂,大刀阔斧的站在门口,眯起如鹰犀利的眼睛挨个儿刮过去。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院子里吹过一阵阴风。
入秋了……赵七等人欲哭无泪的心想。
应珑从他身后站出来,立即被满院子的十八般武器吸引了注意力,发自内心的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哇——”
顿时惊起一滩鸥鹭。
女的——!
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瞪的铜铃般大,一时间纷纷愣在原地,看得呆了。
“三个数,都给我把衣裳穿上!”
常铮开始倒数——“三!”
众人如同大梦初醒,人仰马翻的开始手忙脚乱的穿衣裳。
“二——”
众人飞快的系衣带,整理衣冠。
“一!”
满院子的众人一改原观,变成了七八个锦帽黑靴威武潇洒的锦衣卫。
应珑大开眼界,欢笑着鼓掌。
众人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的羞涩。
“哇——这些兵器你们都会用么?”应珑的小手抚过锋利的坚铜利铁。
“这有何难?”云锦笑道,大惊,“那个锋利——姑娘小心!”
应珑堪堪将手放下,一丝血迹从细白的指尖上冒出来。
众人惊慌。
应珑却朝他微微一笑,将手指放在嘴里:“无妨,我不拿针,也不写字画画。”
云锦无所适从的摸摸头:“赵七,你来耍个刀给应姑娘看看!”
赵七耍刀,云锦舞剑,王春弄棍。
应珑围在众人中间,很快与他们混熟,拍着手连连叫好。
众人只觉得她虽出身名门,却平易近人得很,没有一点小姐架子。
“绿豆汤。”常铮一指,众人端着海碗。
常铮亲手提壶过来,给应珑斟满在她的茶杯里:“没有热的。”
“凉的才好,”应珑拖着下巴,跟他一起坐在石阶上,“你们真自在。”
常铮笑笑:“普天之下,也许还真就咱们这儿最自在。”
“不知道妈妈们醒了没有。”
“放心,大人的迷魂香,保管叫她们踏踏实实睡到明天早上。”
应珑盯着他:“不缺银钱,管着全天下的官民,你们还真是游离于所有家国法规之外。”
“怎么,羡慕大人了?”
应珑喝了一口绿豆汤,沉默了。
常铮用胳膊肘碰碰她:“有心事?”
“唐家今日来府上提亲,大老爷似乎十分属意,已经交换了生辰纸。”
“唐家……”常铮想了想,“唐家世代簪缨,唐家大公子书读的好,吟诗弄曲的样样都在行,风评也算可以……”
“说来说去,还不是跟我应家的子弟们一样,都是锦绣窝里的公子哥儿?”
“怎么,你不喜欢这门婚事?”
珑儿摇摇头:“我平生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群只知道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怎的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附庸风雅,自以为是……”
“哈哈哈——”常铮大笑,“你这丫头,好大口气,我朝开国以来便是重文轻武,家国天下都是文官把持着,我等这样的武将再专横,也是登不上台面的武夫,任人差遣驱使的莽夫,压根儿入不了他们文官的眼。”
“他们一群公子哥儿尽作女儿之态,脸上的粉比姑娘小姐家都要厚上三分,身上熏的香气隔着八里地都能闻见,穿衣吃饭更是讲究得锱铢必较,别人喜欢,我应珑不稀罕——不如你们来去如风,流血流汗,是我大明的大好男儿!”
常铮静了一静,看着应珑,喃喃道:“你可真不该投生在官宦人家……”
“如何说?”
常铮举起碗,将绿豆汤一饮而尽,盯着天上缀满星子的夜空,鼓起腮帮子咽下去,慢慢道:“你要不是官宦小姐,大人便能带你走南闯北,见见京城之外的大好河山,民生风物,人间情苦,自是别有一番不同。”
“我只恨此身宥于方寸之地,一言一行,哪怕婚嫁之事,皆不能为己做主,”应珑望着星空,“更恨今生生而为女,为人子女时,须得谨遵父命,为人妻时,又要以夫为纲,一辈子只求生个儿子,后半生才有指望——我这副躯壳,换个魂儿,照样是我,与千千万万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
常铮忽然一笑,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把碗朝地上一放:“你真的不喜这门亲事?”
“当然不喜。”
“你可想好了?如今你应大小姐在京城的风评可甚是不佳,没了这段姻缘,再想嫁个这般高门人家,可难了。”
“想好了——”应珑毫不迟疑,“不为意中人,宁可孤独老!”
常铮笑了,黑暗中如豆的灯笼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映得熠熠生辉。
“那好,大人帮你想想办法。”
国子监祭酒讲罢了晚课,在监生们纷纷起立行礼中威严的踱了出去。
兆瑾合上《御制大诰》,揉了揉跪的将要麻木的膝盖,与宋长青一道行出率性堂。
“兆瑾兄这两日如何心不在焉?”
经过上次二太太大闹栖香斋一事,兆瑾一直郁结于胸,不想连宋长青都看出来了。
“唉……”兆瑾短短的叹了一声,“不过是家里的杂事,让长青兄见笑了。”
宋长青苦笑一下:“兆瑾兄这样的家世,怎么也有能让你如此愁苦之事?你又不像我们这些小家子,天天一睁开眼就要为柴米油盐忧虑,平生所愿不过是能像你一样吃穿不愁,一门心思的读圣贤书,上下求索圣人之道。”
兆瑾闻言失笑,与他无奈叹道:“人少之家,愁的是衣食,人多之家,自然也有别的可愁。”
宋长青了然的哈哈一笑,苦中作乐道:“看来要想心无旁骛的参悟这圣贤书,真是难呐!”
兆瑾也觉得有趣,与他相视一笑。
这时听到后头有人叫他——“瑾二爷?”
兆瑾回头,只见兆琛和几个子弟从后头赶上来。
兆瑾见礼:“琛大哥哥。”
“不敢,”兆琛笑着回礼,“我等寻思着今晚攒个局,恭贺林大公子应拔为应天府巡按,从此再也不必跟我等一般在这偌大的国子监遭罪了——瑾二爷可要同去?”
兆瑾想了想:“我三日未归家,心中挂念母亲,就不去了,多谢诸位的美意。”
兆琛的笑容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想必是瑾二爷应酬多,不肯赏脸罢?”
身后一群子弟纷纷附和。
兆瑾强笑:“诸位勿怪,的确是有事急着办,兆瑾在此向林大公子与诸位赔罪了。”
“也罢,”兆琛挥挥手,“那咱们下次再聚。”
说着与众公子离去,自始至终也没有看一旁的宋长青一眼。
宋长青道:“兆瑾兄怎么不与他们同去?”
“我来国子监这些日子以来,三日一小局,五日一大局,日日都有大大小小名头不一的应酬——我这人素来不喜这些迎来送往,只觉得力不从心,真真叫人疲惫不堪。”
宋长青失笑:“咱们十年苦读,一朝入监,为的就是将来步入仕途,国子监读书就是半只脚踏入了仕途,兆瑾兄可知这样一句话‘国子监的真学问不在监内,而在监外’?”
“此话何解?”
“林大公子资质平平,不客气的说,远在你我之下,如何就平步青云了?”
兆瑾沉默了,有些事情,不是不会想,而是不愿去想。
“不过……”宋长青看他脸色不佳,苦笑道,“兆瑾兄出身名门,想必将来也是不愁仕途的,倒是我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即使入了监,也注定成不了气候。”
“长青兄,切莫作如此想——”兆瑾正色道,“长青腹有诗书,志向宏大,只要一心一意读书,早早晚晚定有出头之日,那些旁门左道只能兴盛一时,但保他们真正一世仕途平顺的,唯有真才实学。”
宋长青强笑道:“兆瑾兄所言极是……只是我哪里能一心一意的读书呢?”
“怎么?”兆瑾看到他打着补丁的学袍,“这月的廪膳还没有发放么?”
宋长青深深叹了一口气:“已经拖欠了三月了,这样下去,随我在京中的妻女怕是揭不开锅了……”
“今岁西北大旱,百年不遇,蒙古又频频扰境,东南倭寇猖狂……”兆瑾安慰道,“正是多事之秋,朝廷一时拿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长青兄有急用,跟我说便是。”
“怎好次次与你借钱呢?”
“你我之间,客套什么?”兆瑾说着就要解下荷包,放到宋长青手中。
他死死推拒:“家里还能勉强维持,兆瑾兄不必如此——”
“长青兄快不要客气!”兆瑾将几块银两取出来道,“这样,这些你且拿着——眼看入秋了,给嫂夫人和令千金置办几件衣服,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二话不说将余下的一股脑放进宋长青的书箧中,笑道:“以后长青兄发达了,再还与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