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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明月高悬,光明皎洁,应府上下喜气洋洋,金灯红妆共浴清辉。
      今年应家的中秋节过的格外热闹。
      高朋满座,长长的流水席推杯换盏,高声笑谈不绝于耳,一派花团锦簇,富贵气象。
      得了老爷的传唤,兆璟从老太太桌上下来,和玉溶一起入了老爷的席面。
      “这便是璟三公子了罢?”席间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口中啧啧称赞,“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啊,瞧瞧这身姿气派——来日定然不同凡响啊!”
      “我见过贵府的大公子二公子,今日又有幸得见三公子,要说起来贵府的风水真是好,公子们个个都是凤姿龙仪,应家前途无量啊!”
      济禹谦逊的推托:“他才多大,莫要把这逆子夸上天了!”
      “咦?不知这位是——”
      玉溶站在兆璟身后,如常素净打扮,白衣广袖,缭绕了一身的清辉,黑夜之中、烛光之下难掩芝兰姿容。
      环视一圈,不想见到了当日他苦苦哀求却袖手旁观的李府大人,他不由紧握了手,指甲扎的皮肉生疼,冷着脸不说不笑。
      兆璟笑道:“这是我的好兄弟玉溶。”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说的就是玉溶公子这样的人物罢!如此姿容简直令人见之忘俗。”李府老爷出声赞叹。
      他竟然装作不识得自己。
      玉溶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一片恶心,直直看向李府老爷:“岂敢,乡野粗鄙之人,借得应府一介之地,权且栖身罢了。”
      李府老爷闻言错眼垂头,不发一言。
      “今日中秋佳节,我与你众位叔伯兄弟正想着趁此良辰附会几句诗文,于是把你叫来。”济禹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冷着脸道。
      兆璟刚刚落了榜,也不敢造次,只得点头称是。
      众人在院子里三五成群,赏花饮酒,正思索佳句,济禹刚刚提笔,只见玉溶站在身侧。
      “老爷。”
      “何事?”
      “那李府老爷,”玉溶顿了顿,“并非什么仁义良善之辈。”
      济禹听了,下笔不停:“当年他背信弃义出卖你父之事,我也略有耳闻。”
      玉溶抬头:“既然如此,老爷为何还要与这种人结交?”
      “鼠辈有鼠辈的好处,这自是官场往来的道理,你还不懂。”济禹笔走游龙。
      玉溶心中仿佛遭了一震,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脱口而出:“他害了我爹爹,老爷既是与爹爹交好,怎能……”
      “当年之事早已尘埃落定,过分纠缠也是无济于事,还不如着眼当下,”济禹因为玉溶的忤逆之言大感不快,随即冷了腔调道,“当初将你接来我们家也是担过大干系的,如今让你来也是存着叫你多亲近这些人的意思,你不是孩童了,也不要总是一味任性,该为着自己的前途、南家的前途着想,总是这般孩童言行能成的了什么大事?”
      早知如此,何必白费气力?
      玉溶望着济禹说变就变的脸,内心一片凄惶。
      “老爷如何这样说?”兆璟不知何时从背后走过来,“那李老爷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小人行径,玉溶好心提醒怎么老爷这般不领情面呢?”
      “畜牲!”济禹如今更是容不得一丝忤逆,当即怒目而视的嗔叱,“如今倒是振振有词,写文章的时候怎不见你如此?!”
      玉溶拉住兆璟的手臂,抢先道:“老爷说的是,玉溶受教了。”
      随即拉着兆璟往后走,退到一处凉亭里坐下。
      “你拉我做什么?”兆璟烦躁道。
      “高朋满座的,你此时忤逆只会令他更加生气。”
      “他生气?”兆璟烦躁的一屁股坐下,“我还生气呢!”
      玉溶盯着看兆璟,不知怎的突然一笑,轻松了语调道:“三爷惯会逢场作戏的,怎的今日不灵光了?”
      兆璟看他竟然笑了,奇道:“平日里你一惯是谁的面子里子都不顾,如今好心被当成馿肝肺怎的也不计较了?”
      玉溶看着远处热闹的灯火,衣带袂影,言笑晏晏,既是与那头隔着山隔着水,于静谧之中自成一界也好,于是回眸一笑:“我知三爷替我出头,一片好心也不算是白费。”
      因为如今有人懂了,所以不再计较。
      兆璟有些愣怔:“你知道我?”
      却听他声音确确凿凿:“三爷为人处世一惯是心里明白、面上糊涂,玉溶早就知道了呀。”
      兆璟心潮起伏,脱口道:“如今老爷越发一意孤行,连你的面子也分毫不给。”
      玉溶一愣:“三爷……”
      “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个大概了!”兆璟有些激动道,“老爷与你父是至交好友,可惜你父当年领着东林党人上书陈情触怒了圣上,一朝降罪,殃及无数……老爷却始终明哲保身,不发一言——老爷当年官至尚书,还是承蒙你父的提携呢!”
      玉溶垂下头:“三爷平日里不是总说世态如此么?也无怪人心易变——我不怪,三爷也莫要再怪了。”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兆璟心中一痛,由衷的感叹道。
      “家破人亡是大不幸,然而我还有溪明,有姐姐,有……”玉溶一笑,“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兆璟心绪如潮波动,没头没脑的站起来,玉溶在眼前浅笑玉立,他双手抬起又愣愣放下,一时间仿佛想说很多话,可是又似乎一句话也不必说。自嘲一笑,随即恢复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浪荡样子:“是我修炼不够,露了原形了——今儿这热闹也没甚意思,干脆咱们偷偷的溜了罢。”
      “三爷还是回去罢,”玉溶笑道,“少了我倒没什么,少了三爷,热闹便不成热闹了。”
      “好,听你的。”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的并肩走了回去。
      “玉溶的性子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何必与不懂之人论短长?三爷免去一顿板子才是要紧事。”
      “玉溶这是关心我?”
      “今夜挨板子跪祠堂,我怕三爷煞了中秋的风景,又怕三爷饶了你家祖宗们过节的雅兴。”
      “哈哈哈,玉溶真是妙人妙语,编排起我来越发出口成章了……”
      红苏迎面上来:“三爷这是去哪儿了?叫我好找——二太太刚叫人来问,是不是又顶撞老爷了?”
      兆璟哈哈一笑:“三爷如今夹起尾巴做人,如何能顶撞老爷?”
      红苏最知道他嘴上没谱,上来拉着他走:“那边老太太叫了,三爷快过去罢!”
      兆璟冷不防被拉着往前走,只来得及回头找玉溶的身影。
      玉溶在后头堪堪止步,笑着目送自己离去。

      兆瑾被一帮同科的举人吵闹的脑仁生疼,想着找个理由先走,回家给老爷太太请安。
      “瑾兄不要急着走嘛——咱们后头还有节目呢!”
      兆瑾勉力应付:“什么节目?”
      “今日正值中秋佳节,咱们赏月赏花品酒论诗,还缺了一样儿!”
      兆瑾皱眉:“哪一样?”
      另一人笑着接口道:“赏‘玉兔’啊!”
      “快快快,这帮公子该等急了——”老鸨跟着整理齐小郁相公的头发。
      “你这么急你怎么不上?”小郁相公没好气道。
      “哎哟,郁哥儿这话说的,我倒是想亲自上,人家也得愿意看呐!”老鸨见他不咸不淡的脸色,出口教训道,“别以为这两年有满京的人捧着,你就觉着自己成了气候,如今也敢在老娘面前随意拿捏了!也不看看是谁当年好吃好喝供着你,把你喂的如今这个水灵样儿!”
      “哟——”小郁相公一听就炸,不甘示弱的回敬,声音比老鸨还大,“我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吃猫食,如今妈妈连那点银子钱也心疼了?这些年在我身上赚的皮肉钱还不够多?当年一口吃的妈妈这是要念叨一辈子是罢!”
      “我瞧你这些日子就不对!”老鸨嚷嚷道,“鼻子不是鼻子的,看哪哪也不称心!你魂儿这是被哪个给勾走了?见人就啷当着个脸,我欠了你的还是该了你的了?”
      “我天天对着一帮子猪,我还能乐开花了?!”小郁相公一掀帘子,关上门把老鸨追上来的叫骂声隔在门外。
      他倚着门,一个人愣了一会,慢慢的敛了敛衣衫,向前推开门,满室公子回头望来。
      只见他巧施粉黛,衣裙钗环,耳中明月珰一步一摇,端的仙人下凡,人比花娇。
      “各位公子,郁淇这厢有礼了。”
      作女儿打扮,行女儿之礼。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之色。
      兆瑾手一抖,酒液洒在了衣裳上。
      “瑾兄,这便是今夜的‘玉兔’了,他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兔儿爷’啊!”
      小郁相公惊奇的看向兆瑾,今日这是举人宴,想必他是高中了。
      他向他绽开一个绝美的笑。
      “郁淇恭祝诸位举子金榜题名,”小郁相公今夜不知怎么笑的格外灿烂,“愿为诸位献舞助兴。”
      琴瑟响起,小郁相公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展衣起舞。
      衣带翻飞,身姿飘渺,比起女儿来更透着一股飒爽矫健。
      少年的身姿柔韧,掀起了满室的香风。
      不成想他是众星捧月的名角。
      不成想他舞跳的这么好。
      兆瑾一时不禁看的痴了。
      小郁相公一个利落的下腰,长袖半遮玉面,眼角的风情旖旎的投向座上的兆瑾。
      “哈哈,看来瑾兄今夜颇得佳人垂青啊!”
      兆瑾,小郁相公心里道,十年寒窗总算不枉,我心里真替你高兴。
      你可知道?今夜的舞,只是给你看的。

      “看大太太那个样儿,”二太太小声愤愤道,“不就是中个举么?平日里不言不语,如今怎么话比谁都多?”
      婆子提醒:“太太小声点儿,别叫旁人听了去。”
      “我就是看不惯那副嘴脸!”她又拉着兆璟的手,“儿啊,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用用功,真不知你如今这个样子是像了谁?”
      兆璟笑道:“儿子要是像太太便好了,一准儿能中状元!”
      二太太闻言才总算缓和了一点脸色。
      “璟哥儿天资聪慧,将来必是不愁没有仕途的。”玉澄一旁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二太太撇了她一眼。
      玉澄低下头不说话了。
      兆璟看看她,又看看太太,觉着了无意趣。
      他环顾四周,只见玉溶坐在一处席上,也不与左右攀谈,只是支着下巴,怔怔的望着月亮。
      他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下来,焦躁一点点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玉溶身边笑问:“老爷让大家作诗吟月,玉溶可是有了?”
      玉溶摇摇头:“不曾,他们哪里愿意看我的诗?不过倒是翘首企盼着三爷的呢!”
      兆璟一笑:“那玉溶看我的。”
      走向一处设好的墨台桌案,拿起一只狼毫,饱蘸了墨,想了想,在玉溶的注视下挥笔洒墨的写下一首诗——
      银粟为魄水为魂,临霜伴雪不染尘。
      四面孤寒独自累,一任琼碎玉纷纷。
      红尘不识四谛境,相思深种浊劣根。
      何处觅得射月箭,踏破蟾宫迎卿归。
      题为《咏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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