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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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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璟天不亮就守在门边,玉溶一出来就双手拦住,笑嘻嘻道:“古有宋人‘守株待兔’,今有三爷‘守门待美人’——”
他连忙又手脚利落的堵上玉溶转身回去的路,笑的一派讨好:“——不过宋人成了一国的笑柄,玉溶却不会让三爷白等的!”
玉溶停下来:“三爷这是做什么?”
“为了成全一段佳话呀!”兆璟摇着扇子,“哎哎哎别走别走——是我嘴欠,我给玉溶赔不是!”
说着扇子合在掌里,笑着躬身作揖。
“都这么些日子了——玉溶大人大量,就饶了我罢!”
“三爷言重了,”玉溶面无表情,“饶不饶的,谈不上。”
“这些日子你都不理会我!”兆璟委屈道。
玉溶看他恶人先告状又道理占尽,顿了顿,低下头,轻声道:“不是不理会你……你让我,不知道如何理会……”
“好玉溶,”兆璟软语哄道,“我那日原是叫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你打我骂我都可,就是别不理我!”
玉溶略偏过头:“我是什么人?我可打不起璟三爷……”
兆璟笑道:“玉溶可是三爷最怕得罪的人。”
兆璋下了轿子,望着应府气势恢宏的大门和两边蹲立的石狮子,一身疲惫的长叹了口气。
“大爷回来了。”
兆璋进了院,澄姐儿早领着丫头等候在门边。
澄姐儿亲手服侍他脱下外袍,递给丫头,又亲手拧干了帕子,给兆璋拭脸。
“今日熏的什么香?”
“并未熏什么香,”澄姐儿笑道,“只是佛手。”
兆璋随她手指望去,几枚佛手放在条案之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不刺鼻,却让人周身清爽。
“春雨空花散,秋霜硕果低。牵枝出织素,隔叶卷柔荑。指竖禅师悟,拳开法嗣迷。”兆璋不由随口吟道,“平心,静气,安神,这佛手好。”
澄姐儿将菜放在桌上:“这佛手是香中君子,少了寻常香料的脂粉气,不落俗套……我闻着,就想起大爷。”
还是熟悉的口音,半生不熟的北京话,夹杂着南国轻柔柔的乡音,好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湿湿嗒嗒浸湿人的一颗心。
兆璋情不自禁去吻她美好的唇,丫头各自低头回避,被玉澄笑着躲开:“大爷用饭罢。”
兆璋包含深意的睨着她:“好,先吃饭。”
喝了一口茶,齿颊生香:“这是明前?为何感觉不太一样?”
玉澄为了盛汤,笑道:“原是将茶叶装进小纱袋,埋在荷花里,自然就熏上了荷花的清香……旧时我未出阁,家里惯这样做的。”
“你们江南人,心思就是精巧的多,如今我也跟着你风雅一回。”
兆璋闻言不禁微笑,论温柔细致、善解人意,玉澄真可谓是女子中少有的了。
玉澄夹了一枚笋尖放在兆璋盘子里:“这是没抽芽的春笋,大爷从前最爱吃的。”
兆璋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这是怎么了?”
玉澄一笑:“没什么,写字久了,就容易打颤。”
兆璋皱眉:“又是太太让你写的?”
“太太发愿抄一千遍佛经。”
兆璋听见太太,重重将筷子一放。
“大爷这是怎么了?”
兆璋想起近日种种,不由怒道:“太太这是不管我的什么事都要攥在手心里么?!”
“大爷遇着什么糟心事了么?”
兆璋烦躁的摆摆手。
“以后她再指使你做这做那,你就说要服侍我,没有空闲,让她另请高明罢!”
玉澄抬手握住兆璋放在桌子上的手,温言道:“虽然是太太让我抄的,但是却正合了我的心思。”
她展颜一笑,眸中含情:“大爷日日操劳,皱眉不展,我不懂外面的事,只能抄抄经,为大爷祈福。”
“澄儿,”兆璋闻言心下感动,反手握住澄姐儿,动情道,“过去是我对你不住。”
玉澄羞赧的低头,双颊的红晕犹如胭脂。
丫头们静静的退了出去,关上门。
外头池子里花开并蒂,月光下轻轻摇曳着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兆璟和玉溶下了车,早有几个公子在外等候。
看见兆璟来了,立马上前迎接,几人寒暄见礼。
“哟~璟三爷,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咦?不知这位是……?”为首一个满面笑容的红衣公子看见玉溶,笑着一脸询问的看看玉溶,又看看兆璟。
一见这阵仗,玉溶方知是被兆璟给诓骗了——这压根不是请他吃饭赔罪,而是骗他陪着一道赴宴来了。
玉溶一瞥兆璟,面无表情:“在下南玉溶。”
红衣公子立马满脸堆笑:“南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呐!”
玉溶淡淡的没什么表示,不接话茬,红衣公子一怔,随即有些讪讪的转向兆璟,更加殷勤道:“璟三爷快请,听说璟三爷喜欢京苏菜,我挑来挑去,都说满京城里这家还算地道,我吃不出京苏菜的好坏——三爷,一会儿您给品品?”
几人说着上了楼,一张大桌落座,一大群水蛇腰薄肩膀的姑娘鱼贯涌入,添茶倒水。
兆璟笑着随意道:“都行,我这人不挑食。”
红衣公子立马眉开眼笑着刚要接话,只听兆璟又慢悠悠补充道:“玉溶是金陵人,他比较挑。”
红衣公子未出口的话憋在嗓子眼里,看看兆璟,又看看玉溶,强笑道:“那便有劳南公子指教了。”
这人眉梢上都仿佛挂着冰凌子,整个人透着幽幽的寒气,他本来没指望南玉溶能接他的话的,却不成想,他闻言竟然一勾唇角:“三爷过谦了,三爷一张嘴吃遍天下,还是您来指教罢。”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嘲讽,红衣公子的微笑凝固在嘴边,感觉自己又被南玉溶一脚踢给了璟三爷。
兆璟听了却仿佛心情甚佳,乐呵呵道:“那我就在玉溶跟前儿献丑了!”
两人你来我往,好像全然没有旁人什么事儿。
红衣公子阅人无数,几句话下来已经将其中大概关节摸了个七七八八,了然一笑,知道接下来该捧谁了,于是拍了拍手,开始上菜。
金陵盛产水产,京苏菜鱼虾甚多,注重鲜活、刀功、火候,刀功以精细者为佳,入口必要鲜香酥嫩,火功更要一丝不苟。
一时间,桌面上摆满了玉盘珍馐,其他的自不必说,白汤清澈可见碗底彩绘的游鱼,薄饼薄如蝉翼,就连磨碎的酱碟都细腻的可以照见人影。
唐公子赞不绝口的捧场道:“金陵真不愧是百年南都,其繁华富庶从这菜品当中就可见一斑呐!”
其余的人也纷纷交口称赞。
“这湖熟麻鸭的味道真是绝了!”
“唐公子可知这里头有菊花脑,枸杞头,马兰头三样儿,号称是‘金陵三草’,十分入味,令人回味无穷啊。”
“这道菜叫什么?竟然如此爽滑。”
“公子有所不知,这叫‘炖生敲’,是用大鳝放干净血,踢除其鱼骨,在砧板上摊平,以木棒击之,凡数百击之后,敲至肉面起毛时,鳝之肌肉纤维、经络组织尽被敲散,使鳝肉充分吸收用酒、盐、糖、葱姜、香料等调和而成的卤汁——
“乖乖,这一味鱼竟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这还不算完呢!之后改刀成长方块,入油锅炸至黄金色‘芝麻花’盛放后即捞出,再同葱姜、料酒和咸肉片一起爆炒三分钟成银炭色,再捞出,入肉汤煮至回软,加肉皮、肉片、笋片、葱、姜、蒜头等,以砂锅用文火炖上一个时辰——”红衣公子一口气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方才到了我等的面前呐~”
红衣公子显然已经是京苏菜的行家了。
兆璟看玉溶抿了一口茶,又抿了一口,便笑道:“这莫不是钟山的云雾茶?”
红衣公子立刻道:“要么怎么说您是行家呢?”
“这茶倒好。”兆璟悠哉悠哉的也举起茶品了品。
红衣公子立刻惊喜:“难得璟三爷喜欢,我叫人包了给您送到府上。”
玉溶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再没动过。
“品金陵菜,怎么能没有金陵曲相伴呢?”红衣公子拍拍手,三位身姿曼妙、罩着纱衣的女子挑帘进来坐下,抱着琵琶,转轴拨弦,徐徐吟唱。
伴着歌声,唐公子问红衣公子道:“枚开,你不是刚从苏杭回来?一路上可有什么有趣儿的事?”
原来这位红衣公子名叫虞枚开。
虞公子道:“我这一趟的确是得了一些个稀奇宝贝。”
“哦?”大家都来了兴致,纷纷问道,“都是些什么宝贝?”
“旁的也就罢了,”虞公子笑道,“只是其中一幅画我瞧着甚是喜爱——”
两位小厮上前,将画轴一开—— 赫然是《韩熙载夜宴图》。
只见画卷上声色管弦,人物栩栩如生,色彩鲜活,胡须衣褶纤毫毕现。
一时间众人忘了宴饮,凑近了细看,一旁演奏的歌声围绕下,仿佛是画中人弹奏出来了,画里画外,难辨真假——正是画外夜宴人看画中人宴饮,颇有意趣。
“看着倒好,只是不知是顾闳中的真迹,还是后人仿的。”虞公子道,“璟三爷见多识广,你给看看?”
兆璟细细打量半饷,方才慢悠悠道:“顾闳中其人最擅描摹人物神情意态,我看这笔触,十有八九是真迹,即便是仿的,也仿的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了!”
虞公子上赶着拍马屁道:“璟三爷对顾闳中的笔触如此熟悉!真可谓是行家呀!”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
“还是三爷的眼睛毒!”
“好画得有行家品呐~”
“没什么,”兆璟夹着菜,“家里也收了一幅顾闳中的《游山阴图》,因此才略知道一些。”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虞公子喜道,“我不懂顾闳中的画,放在我手里也是束之高阁、暴殄天物了——倒不如给璟三爷帮忙收着?”
他期待着拿眼看兆璟。
谁知兆璟探过身问:“玉溶觉着这画怎么样?”
冷眼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话,说的简直耳不暇接,玉溶在一片笙平之中转过头,看着兆璟,一字一字道:“我觉着,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