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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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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珑姐儿微微一笑,道:“应珑多谢皇上称赞。”
“还有一件事,”云春公公道,眼神扫过一旁的大老爷大太太,“须得单独跟大小姐说。”
大老爷大太太正不解其意,但是云春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如何能质疑?只得暂时告退,留下珑姐儿一人。
云春公公待人走之后,笑着上前,比方才略平易近人了些:“这一件事,咱家来之前常大人亲自叮嘱咱家,说应小姐跟别家小姐不一样,最是个顶顶有主意的人,这句话须得私下里问过应小姐自己的意思,方可回禀万岁爷呢!”
珑姐儿听见他口中的常大人,应该就是当日的锦衣卫了,原来云春与常铮关系不浅。
“不知是什么事?”
云春公公笑的满面春风,轻声道:“万岁爷让咱家来问应小姐——这个时节,紫禁城里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的,很是好看……若是应小姐愿意,可下诏应小姐进宫。”
云春公公笑眼弯弯的看着珑姐儿,她心中一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万岁爷的意思。
屋外鸟儿啁啾,天高地远,入宫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了另外一个。
生为女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牢笼。
她心中有了答案,慢慢回道:“多谢公公传达,皇上的意思应珑已然领会——紫禁城固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但是为了紫禁城而放弃全天下的花花草草,应珑不愿为之——还请公公回禀皇上,就说应珑不过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寻常丫头,平平淡淡,无甚稀奇。”
云春公公闻言倒不惊奇,只是意味深长道:“应小姐可是想好了?咱家私下里多句嘴,这机会千载难逢,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珑姐儿抬眼望望窗前挂的金丝笼,自上次遭遇叛军到如今,心中一直哽着一口气,此刻慢慢吐出来,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朝云春粲然一笑:“我读过一首打油诗,如今也私下里念给公公听——心藏日月路远宽,气节长留生有欢。岂可留恋半把米,方寸囚笼贪苟安。”
清明时节,京城郊外芳菲正浓。
小郁相公如同一只飞出笼子的鸟,一路策马急驰,将郁郁葱葱的树木花丛悉数抛到身后。
兆瑾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慢点——跑这么快,当心摔下来!”
他躺倒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周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星星点点,虽然无人问津,却依旧开得热烈。
兆瑾栓了马,走过来,撩起袍子规规矩矩的坐在他身边。
小郁相公无形无状的望着天上的云彩,突然笑道:“听说你被吴家老爷退婚了?”
兆瑾一惊,刚要下意识问他如何知道的,突然想起什么,堪堪闭嘴。
小郁相公在草地上一滚,爬在他面前,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你这样的人,也能被退婚?莫不是人家闺阁小姐久仰你不解风情的大名,不要你了罢!”
“别胡说,”兆瑾尴尬道,“原是二老爷入狱那会儿,吴大人担心受牵连,这才匆匆退了婚。”
“如花美眷,说没就没了——”,小郁相公用手指戳戳他,“遗憾么?”
“倒没有什么,”兆瑾想了想,“原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连她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何来遗憾之说?”
“也对——”,小郁相公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万一没有我好看呢?”
兆脸一红,吞吞吐吐道:“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她……她是女子,你跟她比什么?”
小郁相公一挑眉:“我跟她不能比?”
兆瑾愣愣的,不知如何应对。
小郁相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无理取闹道:“那我若硬要比呢?”
兆瑾不敢看他的眼睛,扭头紧紧盯着脚边一株盛放的野花:“你就是你,任何人比不了……也不必同任何人比……”
小郁相公笑了,重新躺倒,浑身软绵绵的,如同泡在蜜里。
兀自笑了半饷,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着天上浮动的云彩,自言自语道:“有什么用呢?没了吴小姐,还会有张小姐,王小姐,一个比一个既富且贵,一个比一个温柔贤淑。”
他自嘲的笑笑,随即收拾情绪,重新支起下巴,从下往上打量着兆瑾,颇有兴致道:“我给二爷算算命罢!”
兆瑾一顿:“你还会算命?”
小郁相公二话不说握住兆瑾正要缩回去的手,煞有介事的细细看着,随即压低声音,用一种“道破天机”的语气神神秘秘道:“我是真人不露相嘛……二爷这命格——啧啧啧……”
小郁相公叹着气摇摇头。
兆瑾有些懵:“如……如何?”
“二爷将来一定会迎娶一个大家闺秀,大家都会交口称赞你们两人是‘金童玉女’‘金玉良缘’,她必是温婉贤淑,成日里唯二爷是从,你二人不说是举案齐眉,以二爷的脾气,至少也能相敬如宾——”
小郁相公顿了顿,煞有介事的举起一根手指头,摇摇晃晃,像先生讲课那样接着道:“——以二爷的才学想必定是科举顺畅,入朝为官……
“可是呢?二爷这人秉性纯良,为人刻板,不懂官场那些蝇营狗苟、虚与委蛇,不懂人际往来、人情世故,所以官场处处被人掣肘,仕途不顺,不能一展抱负——顶天了当个翰林编修。
“——不过这样也许正中二爷下怀,一辈子一头扎进圣贤书里,皓首穷经,成天对着不会说话的古籍过日子,您也乐得自在……
“最后嘛——再养个跟二爷一样的小公子,把他教的跟二爷一样迂腐刻板,张口闭口都是圣贤的大道理,再给他物色一个跟他娘亲一样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
兆瑾目瞪口呆的听着,半饷才结结巴巴道:“你莫不是在……逗我罢?”
小郁相公忍着笑,从地上爬起来,与兆瑾相对而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接着道:“等二爷老了,走不动了,回首您这一生,不好不坏,没波没澜,年轻时什么样儿老了还是什么样儿,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守着祖宗牌位和圣贤牌坊过日子,把自己个儿真的过成了一个不食烟火的圣人——您自个儿不觉着委屈么?”
“我委屈什么?”
“委屈您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来世上这一遭,笑没笑过,乐没乐过,活成了一个老古董!”
小郁相公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
兆瑾无言良久。
小郁相公看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兆瑾看他笑的无形无状,前仰后合,阳光环绕在他的周围,那样明媚,不由得叹了口气,也噙上一丝无奈的微笑:“你是惯会笑话我的——那你呢?你将来会怎么样?”
“我?”他重新躺回去,摸着眼角眼泪,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清清笑哑的嗓子随意道,“我们这种人就是靠着青春吃饭的,等我老了,丑了,你们这些公子哥哪儿还看得上?不过我都想好了,才不叫这世上的人看我落魄的笑话儿呢!等我攒够了钱,我就谁也不告诉,偷偷的离开,神鬼不知,让这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那才有趣儿呢!”
他说着,笑眼盈盈,仿佛憧憬着,畅享着,一走了之之后众人寻不到他的反应,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兆瑾下意识就问:“你去哪儿?”
“怎么?”小郁相公闻言双手撑地,凑近了去看兆瑾兆瑾连忙往后躲,小郁相公却不依不饶的欺身而上,直到兆瑾避无可避,仍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小郁相公笑起来,仿佛孩童吃着糖,“舍不得我?”
兆瑾不知如何作答,小郁相公却出乎意料的放过了他。
他伸伸懒腰,整理乱成一团的春衫:“我记得不错,前头应该还有一片桃林——”
他拉住兆瑾:“二爷陪我去看桃花罢!”
两人穿过一条溪流,又往丛林的更深处走。
“你真的确定这里有桃花林?”前面没有路了,兆瑾不得不一边“披荆斩棘”的在前开路,一边问道。
“……当年我第一次来京城,就是路过一片桃花林,”小郁相公皱眉道,“怎么找不到了呢?”
“咱们再往前走走看。”兆瑾道。
“若是找不到,咱们这就回去罢……”小郁相公疑虑道,他宽大的衣袖被枝叉子戳破了。
兆瑾微微一笑:“这到有点像武陵渔人寻桃花源了。”
“桃花源?那是什么?”
兆瑾一边将树枝破弄到一边,一边娓娓道来:“说的是东晋太元年间,武陵郡有个以打鱼为生的人,有一天,他沿着溪水划船迷了路,兜兜转转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那里景色极美,里面的人纯朴善良,虽然外面沧海桑田几经变换,他们也只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闲散安逸……”
小郁相公不知不觉听入了迷,只见兆瑾拨开一个树枝,笑道:“说着桃花源,还就真的找到了!”
小郁相公抬眼从兆瑾肩膀上望去,果不其然,前面隐隐约约,盛放的粉红映入眼帘。
桃花开的正浓,大簇大簇的绽放枝头好像要将一整个春天一次开个尽兴般,微风吹拂,娇艳欲滴的花瓣飘落,落在了树下正抬头仰望的人身上。
这么一大片桃林,好像走进去就找不到来时的路,满天满眼,只有无穷无尽的暖春。
小郁相公从来不曾这么畅怀过。
兆瑾望着他,不由得微笑感叹:“人面桃花相映红。”
公子哥们兴致浓时,也会信口诌几首诗词给他,聊以助兴,可是从来没有一句诗,让他心悸至此。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在心里默念。
“我喜欢,”小郁相公醉了,醉在一片浓郁的春天里,“我最喜欢这句。”
兆瑾一顿,小郁相公最不喜欢他动不动就掉书袋的习惯。
他其实想说,这首诗还有后半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