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小郁相公背挺得笔直,强撑着不肯服输的盯着面前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
      河面上有风吹来,吹起了他的衣袖。
      眼睁睁看着迎面又一个酒杯掷过来,他心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悲凉。
      这时一双手在后推了他一下,酒杯擦着鬓边的头发而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小郁相公震惊的回过头:“瑾二爷……”
      兆瑾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十分温暖干燥。
      “你是什么人?!”那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兆瑾,恼火的问道。
      兆瑾沉着脸,没有回答。
      这时兆瑾同桌的人纷纷赶到。
      小郁相公看着兆瑾,感觉今晚的他有些不同,褪去了惯常的呆里呆气,今日才猛然发觉,原来他在他本来的世界里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他的心里有一汪池水,荡着久违的涟漪。
      “瑾二爷怎么来了?”他轻声问。
      兆瑾回过头看他:“我在屏风那边,听见你的声音就来了。”
      “瑾二爷,”小郁相公不知怎么就握住了他的衣袖,“让我跟你一起走,行么?”
      那语气近乎于恳求。
      兆瑾心里忽然一痛,反手拉了他就要往外走。
      “欸——你什么人?我的人说带走就带走了?!”
      兆瑾一顿,回过头,那人一看就是油锅里滚过的,面孔里透着一种久于事故的老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好招惹的气息。
      正人君子,该是对这种人敬而远之的。
      “你要怎样?”兆瑾面无表情的问。
      “怎样?”那人张狂的笑着,“他是爷爷花钱招的——”
      一个钱袋被扔到了桌上,众目睽睽之下,白花花的银两撒了出来。
      那人还没说出口的话顿时哽在了嗓子眼里,目瞪口呆。
      兆瑾没再看他一眼,拉着小郁相公走了出去。

      小月河畔,人声渐远,临仙阁上热闹依旧。
      兆瑾与小郁相公并排坐在河边巨大的卵石之上,河水流过,偶尔拍打着长着青苔的岩石。
      一时无话。
      惯于声色,伶俐解语,小郁相公此时却久久不发一言。
      “上次——”兆瑾低着头开口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
      离了灯火众人,兆瑾又回到了小郁相公所熟悉的样子。
      “上次?”小郁相公抬起头,“上次何事?”
      “就是……就是我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
      小郁相公想起来了,不禁一笑:“你还记着呢!”
      兆瑾像是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你恼了——”
      “我恼不恼的,就那么重要?”小郁相公细眉一挑,月光下眼含促狭,别有一番俏皮风情。
      兆瑾不禁红了脸,局促道:“你为了我等了那么久……我不会说话……我这些日子一直想找你……”
      “找我做什么?”
      “跟你……说声对不住。”
      小郁相公不笑了,只是拿眼看着这个人 ,心里说不出的地方突然有些隐隐作痛。
      像是要掩饰似的,他又笑着说道:“这可坏了,你一下子那么多钱打了水漂——”
      不说还好,一说兆瑾猛然想起:“坏了!”
      看他的样子,小郁相公不高兴道:“怎样,后悔了罢?”
      兆瑾急道:“这下那五十两银子,又还不上了!”
      说着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拉你就这样出来了,你回去没有缠头,他们不会为难你?”
      小郁相公笑的如同吃了蜜糖。
      看他不说话,兆瑾急的拉了拉他:“会么?”
      “怎么不会?”小郁逗他,“你害死我了!”
      “这可如何是好?”兆瑾一脸惊慌,“你需要多少银子?”
      小郁相公伸出五根青葱的手指在他面前:“五十文。”
      “五十文?”兆瑾一脸不敢置信,“上次说了几句话就要五十两!”
      “我近来生意不好,价钱降了。”
      兆瑾刚想反驳,突然想起他刚刚受的委屈。
      小郁相公斜睨着他,笑道:“瑾二爷以后可要多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他又拿出平日里笑倚春风的风情,摇着兆瑾的袖子:“你来,我只收你十文!”
      兆瑾不知道,自己十文钱嫖到了京城最贵的妓,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耸人听闻的大事。
      他局促道:“这样……这样好么?”
      “怎么不好?”小郁相公有些急道,“你就当是……就当是谢谢我——谢谢我上次给你报信!”
      兆瑾仿佛给自己的放纵找到了理由:“这倒是的……是该好好谢谢你——”
      他莫名有些紧张,又有些隐秘的开心,仿佛在期待着一件无比畅怀的事情。
      “下次——”小郁相公突然就对未来产生了无限的憧憬,“你带着我,咱们出去踏青!”

      “玉溶——”
      疏星斋内,兆璟所到之处,惊起一滩鸥鹭。
      垂柳之下,玉溶合上书,笑看原本围着自己悠哉悠哉的池鱼,嗖的一声各自窜到荷叶之下。
      水面上多了兆璟的身影。
      ——“玉溶!”兆璟笑着来到树荫底下。
      玉溶抬起头:“三爷这是又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了?”
      兆璟笑道:“才听说,高阁老家新请了苏州来的戏班子,唱的是正宗的‘水磨腔’,我想着你爱听,咱们一道去罢?”
      玉溶又翻开书:“不去。”
      “为何不去?”
      “‘水磨腔’讲求的最是一个缠绵婉转、柔曼悠远,功夫都在角们的吐字、过腔和收音里,如今高府上看热闹的人那么多,人一多乱哄哄的,还听个什么劲?”
      兆璟点头:“有理,乱哄哄的,没甚意思——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说着跟玉溶并排坐在池子旁。
      “玉溶看什么呢?”
      玉溶一亮书封,赫然是一本《庄子》。
      “原来玉溶也爱看老庄?”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兆璟笑道:“我最爱庄周的《逍遥游》一篇,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表面上张口闭口仁义礼仪,背地里蝇营狗苟虚与委蛇,倒不如远离世俗,闲放不拘,难怪老庄宁愿做一只玩泥巴的乌龟,也不愿登候拜相——那官场就是个大染缸,人进去一泡,难免沾染上污浊铜臭之气。”
      兆璟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小心留意着玉溶的反应:“所以说还是趁早离得远远儿的,也能活的自在些。”
      谁知玉溶并未生气,而是抿嘴笑了笑。
      兆璟顿时有些尴尬:“怎么?我解的贻笑大方了?”
      玉溶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三爷素日里声称自己看不进那些做官用的‘正经书’,原来这些能看进去的也只是领略到这个份儿上?”
      金鱼儿拖着尾巴来回游曳,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粼粼的波光映在玉溶脸上,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兆璟见玉溶被勾起了兴致,忙引道:“好玉溶,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个解法?”
      玉溶悠悠道:“《世说新语》上有言‘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这正是庄子所说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就是说要达到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光是远离世俗还远远不够,须得做到‘物物而不物于物’,不为一切外物所负累,无悲无喜,无牵无挂,没有分辨之心,美丑皆不入眼,懵然随流,溺而不返。”
      “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兆璟不经意间真的听了进去,咂摸着其中意味,随即一笑,“三爷这辈子六根不净,尘缘不断,冥顽不灵,该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说——”玉溶眼里带着促狭,揶揄道,“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三爷这样的懒散闲人,满眼里看见的都是不用读书的道理——我如今才是真正明白这句话了!”
      兆璟一双桃花眼眯着,看玉溶笑容满面。
      兆璟又道:“玉溶可知‘混沌’的故事?”
      “哦?这又何解,请三爷赐教?”
      “话说混沌最初是没有五官七窍的,南北二帝有一天突然觉得混沌这模样有碍观瞻,就非要用刀釜帮混沌整个七窍出来,结果有了七窍,混沌也就不是混沌了,七窍是生出来了,可是混沌却死了——三爷是一块浑然天生的璞玉,若是硬要刀削斧刻的打磨,反而失了天生的本性。”兆璟煞有介事道。
      玉溶被兆璟的故事逗的乐不可支。
      待到止住笑容,回过神来时,蓦然发现兆璟的脸近在咫尺。
      玉溶一愣——
      “玉溶别动!”兆璟突然道。
      玉溶僵住了,只听兆璟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悠悠道:“孔圣人有一句话说‘凡天下有三德,美好无双,使人见而生悦,此上德也’。”
      玉溶能感到自己的心,生了病一般,一下一下剧烈的跳动。
      兆璟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一笑——“照孔圣人这么说,玉溶该是有大德的人。”
      风吹树动,沙沙作响,杨柳拂过,软语在耳。
      玉溶眼前,兆璟慢慢欺身上前。
      水面之上,金鱼摇尾而过,两个身影越靠越近——
      玉溶瞪大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紧闭在一起。
      杨柳依依,轻轻抚过他紧抿的嘴唇。
      玉溶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书掉进了水里,惊醒了青荇之间小憩的锦鲤。
      玉溶睁开眼,惊慌无措的低下头。
      兆璟失笑,长袍别在腰上,卷起裤脚,下池去捞早已浸湿的书卷。

      这一日,门上通传府上来了圣旨。
      惊得大老爷、大太太连忙整顿仪容,出来侯旨。
      云春公公在大老爷的恭敬相迎下笑着走进来,一面客套道:“并不是什么圣旨,你们不用如此拘谨,我就是来替万岁爷带个话儿。”
      一路穿花拂柳迎到正堂上,应府上下一片花红柳绿。
      云春公公白净的细长脸,在一片显贵雕饰中感叹道:“贵府内这气象真是好呀!”
      “公公过誉了——”大老爷恭敬道,“原是公公驾到才使得一方陋居蓬荜生辉。”
      云春只是笑着,没有接话,转而道:“贼人伏法,有功有劳的都论功行了赏,可前日万岁爷突然想起来——嘿,这还漏了一个呢!这不,就赶紧着打发咱家来了!”
      大老爷疑惑:“……不知所遗漏者为何人?”
      “正是贵府的应大小姐呀!”
      珑姐儿被传进正厅时,只见屋里子一众小太监手里端着漆盘,满满装着绫罗绸缎、金银锞子之类。
      “这就是应大小姐罢?”云春公公喜道。
      珑姐儿上前衽敛而拜:“应珑见过公公。”
      “小姐不必多礼,”云春公公伸手虚虚一扶,敛着袖子笑道,“多亏了小姐在当日的一声喊,这才让常大人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一拨叛军所在——万岁爷说,此次剿灭叛党,怎么也不能少了应家大小姐一份功劳——这不,咱家把万岁爷的赏给小姐带来了!”
      珑姐儿站着,略略一瞥,道:“应珑谢皇上。”
      “这些都是宫里娘娘们寻常戴的金银钗环之物,万岁爷说留着给姑娘顽——还有一件东西,倒是极为难得的。”说着拍拍手,两个小太监仔细的抬着一个蒙着红绸的物件走进来。
      云春公公笑着上前,一手揭开,赫然是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闺中木兰。
      一旁大老爷、大太太见了,心下更是欢欣。
      “——万岁爷说,应大小姐临危不惧、机智果敢,虽然身为闺阁女子,却有当年木兰嫉恶如仇、战场杀敌的风采,万岁爷听了小姐的故事龙心大悦,因此亲笔提下这四个字,”云春公公抑扬顿挫的娓娓道来,抚掌笑道,“依咱家看,万岁爷这四个字,真是再衬也没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