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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露 ...

  •   粘罕全军覆没消息传出,百姓无不欣喜若狂,金军统帅宗翰撤兵回京。金太宗完颜冕于8月间发重兵南侵,以宗翰为左副元帅,宗望为右副元帅,分东西两路进兵,宗翰继续率军猛攻太原。
      金太宗以军、政两方面要挟宋朝钦宗皇帝,钦宗不顾主战派将领劝阻,联合一心投降的官僚,罢免李纲兵权,解除其职,改任扬州知府,责令立即上任。
      李纲既走,太原军民以血肉之躯建成的军备岌岌可危。太原知府摇摆不定,不敢擅离职守逃命,却又没胆量抗敌。惟有副都总管王禀向李大人表示:“宁流断头血,不作屈膝人。”
      李纲叮嘱王禀道:“日后全凭将军支撑大局了。风波险恶,愿君好自珍重。”说罢仰天长叹:“不知老夫能否看到驱逐敌寇,收复河山那一日了。”
      太原城中粮绝,李纲派往各地征粮的部属,惟徐放顺利而归。区区数千石粮食无异于杯水车薪,军民即先食牛马、后以草根、树皮、乃至弓弦为食,坚持抵抗。李纲临走时应允王禀,到扬州后必定想方设法收集粮食,送来救援。
      众人皆知此句不过是安慰之言,扬州之于太原,路途遥远,道不太平,而金兵攻太原正急,满城军民能否等到救援的一日惟有看天数了。

      清音扑在勃尔纳的刀尖上,匕首插入胸口,热血淌下,她心中惟有一个声音:“让我死了,还是让我死了的好。”
      她的意识随着鲜血流走,朦胧中似乎被人抱起,仿佛婉笙在哭喊着姐姐。她实在太累,什么也不愿多想,就此昏昏沉沉睡去。
      睡梦中,好像听到人的笑声,清音挣扎着爬起身,却见张君岩站在她的床前,正在纵声欢笑。她刚刚叫了一声“大哥”,张君岩的笑容忽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的嘴脸:“谁是你大哥?妖女,你别再痴心妄想了,你这金人的妖女,骗得我好苦,骗得我好苦!”
      她急着为自己辩白:“我没有骗你——”寇樱兀地自张君岩背后钻出,依偎在他怀里,指着她骂:“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私生女罢了,竟然还想跟我争,我才是君岩明媒正娶的妻子,哈哈!”
      “不,不!”她绝望地呼喊,张君岩和寇樱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气的母亲。“妈妈!”她惊喜地叫道,终于见到了亲人,母亲却是脸色铁青,怒骂道:“你这个不肖的逆女,我早告诉过你,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偏不听,还败坏我的门风,我打死你!”举掌向她天灵拍来。
      她一声大叫,醒来之后处身在四周均是白茫茫的一片空地,胸口如刀割火灼般剧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边走边喊:“大哥!大哥!妈妈,妈妈!婉笙!”喊了许久而无人应声,越喊越绝望,她声音中竟带了哭腔。
      突然,远处似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姐姐!我在这里!”“婉笙!”她兴奋地向着声音来源处跑去,那声音却变成了张君岩的:“清儿,你不能死,不能离开我啊!”她又喜又怕,站在原处,不知何去何从。
      再后来,伤口处的剧痛渐渐减轻,反而带了几丝凉意,同时一阵阵香气飘入鼻中。她真切地感到了饥饿,努力睁开眼睛,终于从无穷尽的噩梦中惊醒了。
      她不知何时躺在了一张床上,室内一灯如豆,张君岩坐在床前,单手撑住额头,双目紧闭,神态中带着疲倦。叶婉笙小心翼翼捧了一只碗过来,见到姐姐睁开眼睛,喜得欢声叫道:“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张君岩即刻惊醒,看到清音清醒过来,喜极而泣,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外的左手,紧紧地不肯松开,喃喃说道:“清儿,你总算醒了。清儿,你怎么这样傻,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怎样活下去?”激动之余不禁语无伦次起来。
      叶清音闭了眼睛不去理他,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她分明感到一只大手在笨拙而细腻地为她拭泪,心中一酸,泪如泉涌。张君岩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问:“清儿你怎么样了?是伤口又痛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婉笙见到姐姐情形,禁不住劝道:“姐姐,你昏睡了十余天,张大哥就守了你十余天,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我要换他去休息他也不肯,实在倦极了才就近养一会儿神,醒后的第一句话总是在问你。为你敷药的是我,导气疗伤的全是他。”张君岩见婉笙说个不休,极不好意思,不住口地道:“这些算不得什么,比起清儿所受的痛苦来,根本不值一提。”
      叶清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借着昏暗的油灯,忽然发现,大哥的人几乎瘦了一圈,眼睛里满布着血丝,心登时软了下来。婉笙端过粥碗,张君岩轻手轻脚将枕头垫高,细心地扶清音慢慢靠枕坐起,柔声道:“吃些粥吧。多吃点对身子有益。”从婉笙手里接过粥碗,舀了一匙,放在唇边试过凉热,然后送至清音口边。清音含泪吃下。
      她昏迷这些天来粒米未进,一靠张君岩输真气续命,二靠出身医门,婉笙于医道亦所知不少,变着法找来各种药材喂姐姐吃下。好在刚刚大破金营,金人带的名贵药材着实不少,倒不用担忧无后续之粮。此次受伤虽重,若非她存了求死之心,一意向死路上走,原也费不了这许多周折。
      数日不进水米,此刻虽只有一碗白粥,叶清音也觉甚是香甜。吃到一半,婉笙忽然道:“姐姐,这粥是寇姐姐特地为你熬的,我只打了打下手。”
      清音面色微变,便不肯再张嘴。
      张君岩知她心意,柔声道:“清儿,我和阿樱小时候一起玩过,两家长辈便为我们订了亲,那时候只是孩子,什么也不懂。现在我既然有了你,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了,就不会和她在一起了。”叶清音眨了眨眼,大颗泪珠滚滚淌下,哽咽道:“可是,可是她说,父母之命,媒——”张君岩伸手轻按在她口上,微笑着摇一摇头,目光中深情无限,清音心中伤感渐渐平息下去,转而溢满柔情。
      直到此时,她才知自己身处在张君岩家中,他的母亲及寇樱的母亲韩氏,每日都要来看望自己数次。
      “哎呀,我这个丑样子,怎好见人?”清音莫名慌急起来,张君岩笑着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妈妈人很慈祥。瞧你的样子,倒像她老人家比金狗还凶狠。”
      清音羞涩地笑了,遂将一切抛诸脑后,管他明日会如何,至少今天,大哥还在身边。

      在张君岩和婉笙的细心呵护之下,清音的身子恢复极快,她去了死志,一心充满生命力,伤口一天变一个样。张夫人和韩氏常来看她,张夫人行的是礼数周全的待客之道,韩氏是感谢她舍身相救女儿,二位夫人虽温柔慈祥,却始终将她当作客人。不知是怕对清音伤势不利还是怎地,寇樱倒从未露过面。
      清音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渐增。
      这一日叶婉笙照例来陪姐姐,清音嫌整日卧床气闷,执意要出去走走。姐妹二人才兴致勃勃跨出房门,就听东面厢房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是,在太原,别说牛马,就连猫儿狗儿,天上飞的鸟儿,都被吃尽了。草根也挖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想可得省着些,免得金兵来攻没力气打仗,就吃弓弦、皮鞭度日。”接着是张君岩的声音道:“徐放大哥押了三千石白米回去,难道还不够吗?”
      那老人道:“君岩哪,你自己想想看,三千石米够全城军民吃几天的?只维持了十四天,一天都不多,吃的不算,洁净些的水都剩的不多了。大家留给守城的将士喝,普通人喝的都是泥水、脏水。就是这样,没一个人叫苦喊累。”张夫人道:“您老人家这一大把年纪了,可得当心身体啊。”老人道:“太原城里五岁的孩子都知道要坚持到底,要不是听说君岩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打算回来了。”
      叶清音听那老人声音甚是耳熟,微感疑惑,婉笙道:“定是张大哥常说的骆老公公回来了,我们去看看。”不容分说,拉起姐姐就走,敲了几下房门,也不等里面答话,径直走了进去。
      婉笙是无拘无束惯了的,平时张韩二位夫人都因她还是个孩子,凡事也不加苛求,岂料这一进门,姐妹两个与骆止山一朝面,俱各僵在当场。
      三年之前,骆止山为找君岩独自南下,双方是朝过面的。
      “好你个妖女,居然有胆子找上门来!”骆止山暴喝一声,随手抄起铁棍,当头便打,张君岩急忙拦住,惊问:“骆公公,有话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君岩,你怎么是非不分,向着那个女魔头说话!”骆止山气得独手直颤,还要再打,张君岩死死扳住他手臂不放,叫道:“就算清儿有错,你也要先给她个分说的机会。”回头去看清音,却见她神色惨淡,双眸中射出冷傲的光芒。
      骆止山放下了手,一顿铁棍,喘息着道:“君岩,你当这两个女魔头是谁?她们就是‘手底不留人’叶秀娘的女儿!”叶婉笙嘟起小嘴,抢着道:“叶秀娘就是我妈妈,你能怎么样?”“怎么样?我打死你们两个妖女!”骆止山怒气勃发,举棍又打,张君岩挺身护在清音姐妹面前,求道:“婉笙年纪还小,有失礼之处,你不要和她计较。”他虽觉“手底不留人”未免太过毒辣,但想清音说过她们姐妹是私生女,她母亲遭人遗弃,愤世嫉俗也不为过,心中并不以之为意。
      骆止山气道:“你入江湖不久,不知道叶秀娘那女魔头的阴毒。好,那我再告诉你,这两个妖女不是汉人,她们是金人的野种!”张君岩耳边恰似响起一声晴天霹雳,惊道:“这,骆公公,你是不是弄错了?”
      张、韩二位夫人及寇樱均是一脸惊异。
      叶清音突然道:“他说的没错,我和婉笙体内流的是金人的血。”声音平静冷漠。刹那间,萦梦山凌霄峰上那离群索居的怪医又回来了。
      张君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抓住清音双肩,拼命地道:“你说什么,清儿,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清音任由他摇晃,倒是婉笙上前掰开他手,道:“放开我姐姐。”
      叶清音低头抚摸着妹子的秀发,嘴角边漾出一丝笑意,随即冷漠如常,淡淡地道:“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我们两个是一半的金人。”
      我们的爹爹,就是大金国的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长兄乌雅束。”
      当年辽国未亡时,曾对女真族极力压迫,同时为收买人心,册封了一些部落联盟酋长,加封节度使,我们祖父名叫劾里钵,就是在辽道宗时受封的。祖父病逝后,他的兄弟继任,我们爹爹后来继承叔公的位子,那是辽乾统三年的事。”
      就在五年后,爹爹为了反抗辽人的奴役,秘密潜入中原,想勘察大宋的风土人情,以决定是否联宋攻辽。就在那时,结识了我妈妈。妈妈知道爹爹是金人,还是义无返顾地与他在一起,并有了我和婉笙。爹爹要回大金,噢,那时还只是数座部落,并未建国,承诺要来接妈妈,从此再无音信。妈妈将我们姐妹寄养在别处,但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有风言风语传到外公耳里。”
      外公一怒之下,将妈妈赶出家门,不久就去世了。江湖上人人都说妈妈是灾星,唾弃她,还想要杀她,杀我和婉笙。妈妈为了保护我们自创‘玉龙教’,提炼各种毒物。妈妈的天资极好,无论是武学还是炼毒,全凭自己悟出。开始是为了防身,毒死一些人,江湖上的人都说妈妈是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死者的家人朋友又来报仇,妈妈一怒之下,只要遇到说她坏话之人就立即杀了,终于招致激起众怒。”
      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四大门派数十名高手联合起来围攻妈妈,最后将她逼入绝境。这时候妈妈身上还剩下一些剧毒,出手便能致人死命。四大门派纵能杀了妈妈,自身也必受到极大创伤。双方僵持不下,四大门派就想出一个办法,逼迫妈妈立下重誓,要她远赴大理,终老不能踏入中原。为了怕我们姐妹留在世上无所依靠,妈妈答应立誓。但江湖中只要有人被毒死,死法离奇古怪,这笔帐就要算在‘玉龙教’头上,就会有人赶去报仇。天长日久,我们也渐渐习惯了。”
      她如是诉说着一段饱含血泪的悲惨往事,就像在倾诉旁人的故事,眼神漠然,神情平静得无以复加。婉笙紧贴在姐姐身边,满面戒备,环视着室内众人。
      骆止山大声道:“君岩,你都听到了吧,这妖女自己都承认了,她就算想赖都赖不掉。”
      张君岩心胆俱裂,低头望着清音恬淡的面庞,颤声道:“清,清儿,你真的是金人?”
      叶清音无惧于他的目光,昂然道:“该说的我已说了,你既然憎恶金人,那就杀了我吧。”挺起胸膛,坦然等待。婉笙急得连摇姐姐手臂,大声道:“姐姐,你怎么这样傻?你为了他不惜身入险境,破了金兵大营,现在又让他杀你!你难道忘了妈妈是怎么教我们的?天塌下来也不要低头!”
      张君岩“哐啷”一声,抽出宝剑,却怎么也无法下手。他此时始知裴宗离骂清音作“小妖女”,康羽、毛竟海不顾身份追杀于她的真相,但清音是他心中最珍最爱的至宝,要他这样下手,简直不如就此杀了他。
      “堂堂男子汉,要杀就杀,婆婆妈妈的做什么!”叶清音等了片刻,见他拿剑的手不住颤抖,忍不住大声道。骆止山接口道:“对,优柔寡断哪里算得上男子汉?”话一出口才觉察到自己竟与小妖女同声同气,追悔莫及。
      张君岩将剑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心中爱恨再难明了,忽然弃剑于地,转身向骆止山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求道:“骆公公,清儿她,她才为破粘罕的大营立下首功,并舍身救下阿樱,求您饶过她吧。”
      骆止山瞪眼道:“你好糊涂!金人南下中原,烧杀抢掠,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几时饶过谁来?”张君岩哀求道:“阿樱终究是她救回的。您就饶她这一回,如果,如果还能再见,再——”他想说“再取她性命不迟”,话到唇边,那几个字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尽管如此,他话外之意,在场诸人皆心中明了。一时间四下寂静,无人开口。
      骆止山终究是饱经沧桑的老江湖了,知他今日若不放过叶氏姐妹,日后传扬出去,固然会有人赞他为民除害,却也会有人因而怪他不仁不义。况且他不知叶清音重伤才愈,心想君岩不肯帮忙,单凭他一人之力,未必挡得住这两个妖女。思来想去,他一声长叹,道:“今日若不饶她,你定会怪我不讲是非。好,就依你这一回。”张君岩忙道:“多谢骆公公。”他只想保住清音不受伤害,至于她是否误会,日后再见该当如何,一切都顾不得了。
      “张君岩,张君岩,你,你好啊。”叶清音颤声道,说不出是爱是恨,忽一顿足,拉起妹子,转身飘然而去。
      张君岩心中一片杂乱,惟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呼唤着“清儿、清儿!”明知不该再有牵念,却是情难自己,他颤巍巍站起身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轰然栽倒。

      叶清音带着妹子离开张家,神情恍恍惚惚,数月来的时光仿佛春梦一场,梦醒后则是噩梦,到不了尽头。姐妹两人径直南下,决意远离此地伤心处。
      婉笙一夜长大许多,再也不闹着调皮捣蛋惹姐姐心烦。姐妹两个回到荆南的同一天,太原城破消息传来。副都总管王禀率太原军民进行巷战兵败后投水自尽,通判方笈三十六人遇难殉国。太原知府被俘降金。
      金兵痛恨红巾军,四处缉拿红巾将士。当地百姓舍身掩护,金兵捉不到真红巾,就杀普通百姓泄愤。
      此时的叶氏姐妹正欲赶回大理母亲身边,得知消息,清音神色不经意间微微一动,她虽极力克制,仍被妹子看出端倪。婉笙不解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在为那姓张的坏人担心?”清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婉笙,你恨他,不愿叫他一声大哥,那就喊他名字。莫要坏人坏人的挂在口边。”
      婉笙颇不服气,道:“他难道不是坏人吗?你对他那么好,为了他连妈妈的禁令也破了,他却这样对你。我真想剖出他的心来瞧瞧,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怎的这样硬。”清音淡淡地道:“破金营那天,为了让粘罕尽快上当,我悄悄下了‘去思粉’在他身上,那时候你怕不怕?”“怎么不怕?”婉笙瞪大眼睛道,“妈妈老早就说过,‘去思粉’不能用在金人身上,不然要被关到雪室里去的。”清音望着她写满惊讶的小脸,又问:“‘去思粉’能使人迷失心智,乖乖听我们摆布,妈妈为什么会不准我们用在金人身上?”
      “这——”婉笙瞠目结舌,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清音再问:“妈妈总是说天下男人没有一个好人,都不可信,但她说过咱们爹爹的坏话没有?”婉笙立即答出:“没有。”清音轻声道:“这是因为妈妈心中一直都装着爹爹啊。你还小,不懂。从前我也不懂,但现在,我明白了。”婉笙从未听过姐姐如此哀怨的话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永远也不要喜欢上一个人,那就不会像妈妈、姐姐一样痛苦了。”
      她又想起一事,问道:“姐姐,那天我帮徐放大哥打刺客,那些人本可以杀了我,哪知道看到我的手臂后就都跑了。这——”清音截口道:“你是说左手肘处那块梅花形的胎迹?不光你有,我也有啊,也是在左手肘处。这是我们父系家族的标志,同血缘的女子,每个人都有的。”话一出口,她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这胎迹既是女子所特有,那外面男性便不会认得,由此推断,那日的刺客纵不是大金国皇族,也必是与皇族走得极近之人。
      叶清音当机立断,道:“我们去隆升米行拜访一位朋友。”姐妹两个本已离开荆南,即刻又返了回去。
      岂料找到门上,店里的伙计说掌柜不在,到扬州去谈生意了。清音不信,暗中察探几日,司空卓确已不在城中。她拉了妹子,即又赶去扬州。
      婉笙问起姐姐为何如此挣命,她只说金兵很快便要打来,不忍见到百姓受苦。
      夏意渐去,秋风日起,姐妹两个赶到扬州城时正值一日正午。唐代杜牧有诗曰:“十年一觉扬州梦”,五代时诸侯国中的吴、南唐先后定都于此,扬州的繁华由此可见。如今北方虽征战不休,但战火波及不到南边,商旅、富贾聚居于此,世人惟见处处笙歌,不知歌舞背后多少穷人辛酸泪。
      叶清音打听得知司空卓与本地巨富平胜左生意上往来频繁,她不愿惊动旁人,在没确定那平姓富商与此事有关联之前不想将其牵扯进来,遂先与妹子到街旁一家酒楼用餐,边吃边思忖如何找司空卓单独出来。
      扬州菜肴清爽可口,姐妹两个选的是二楼临窗的座位,欣赏着窗外的繁华影象,谈些没要紧的小事,边吃边聊,倒也惬意。正在这时,身旁忽然有人道:“二位姑娘想必是初到扬州吧,可想找个带路人?”二女回头一瞧,原来是两个地痞模样的混混,见她们美貌,有意上来搭讪。
      清音眉心一蹙,杀机骤起,婉笙一把按住姐姐手腕,轻轻捏了一下,要她莫要冲动。想起自己此刻处境,清音叹了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态。
      “怎么样,小姑娘,大哥带你们游遍扬州,保证不收一文钱。”两个混混见她们不语,越发得意,嬉皮笑脸道。婉笙眼睛转动,笑盈盈地道:“我又不认识你们,才不要你们带路呢。”街头地痞哪知好歹,见她笑了,再看那个冷冰冰神色的更美,恨不得将两人一口吞下肚去,厚着脸道:“怕什么,一起喝一壶酒,不就认识了?”也不等邀请便自己搬椅入座。
      叶婉笙只等二人坐下便准备要他们好看,哪知“嗒嗒”两声轻响,这二人搬着椅子僵在当场,大眼瞪小眼,就像变成了两尊泥胎。她好奇地低头去看,却见两支竹筷躺在地上,显然适才有人掷筷点穴,那两声轻响就是竹筷落地的声音。
      叶清音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招呼道:“郑大哥,可真巧啊,不想在这里有缘相见。”郑云孤笑呵呵地自临桌站起,答道:“叶姑娘,在下看这两个家伙闹得太不象话,特地出手代为惩戒。”叶家姐妹从一上楼他就瞧在眼中,心头正喜,忽见有人敢对心上人无礼,手底便不肯容情。
      那两个地痞原是街中一霸,突然僵直动弹不得,惹得楼上众食客议论纷纷。有那胆小的还道郑云孤会施魔法,饭吃到一半就匆匆结帐溜走。
      叶婉笙满兴奋地道:“郑大哥,过来坐吧。”郑云孤看看清音,见她并无异议,这才端着酒杯移席过来,笑道:“有这两个家伙未免太煞风景。”随手拍了两拍,解开二人穴道,喝道:“快滚,从此后不许再为非作歹,否则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两个混混跌跌撞撞地慌张逃开,婉笙格格笑个不停。
      郑云孤见只有叶家姐妹两人在,便问:“叶姑娘,那位张少侠呢?”清音面色一沉,婉笙抢着道:“提那种人做什么,我还怕倒胃口呢。对了,郑大哥,上一次司空卓找你做什么,你怎么有这样大本事,让他乖乖听话?你是一个人来扬州玩的吗?”她其实才是第二次见郑云孤,而第一次匆匆一见,话也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但她天生一副不怕生人的脾气,见面就像老友似的对人问东问西,毫不拘谨。
      正在此时,她忽然感觉足尖上爬了沉甸甸一件东西,轻斥一声,本能地抬腿欲踢,郑云孤忙拦她道:“小叶姑娘当心,那是我的侄儿。”“侄儿?”她不禁奇怪,却见桌下爬出一个圆头圆脸,约莫三四岁年纪的男孩。
      叶清音曾见过这个孩子,知道他就是郑云孤的宝贝侄儿闻飞。“闻飞,你回来了?你二叔救你救得及不及时?”清音心中虽烦,见到这可爱的孩子也不禁展颜一笑,伸手抱过他来放在膝上。
      闻飞躺在叶清音怀中还不老实,左右张望,伸出小手去抓酒杯,郑云孤笑着递过,清音忙拦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突然发觉自己情急之下竟将手按到了他的手背上,面颊一红,慌忙缩回了手。郑云孤微微一笑,拿回酒杯。
      “清音姐姐,我二叔天天在说你呢。”闻飞曾被清音救下,更不怕生,“你来做我二婶好不好?”
      叶清音羞得满面通红,就如一朵初绽的玫瑰,郑云孤不去喝止侄儿的童言无忌,笑盈盈望着她,目光中依稀蕴涵无限深情,似乎在说:“我说过要定了你。”
      婉笙虽小,却也看出郑云孤的姐姐的心意,但不知他是否和张君岩一样,谈金人而色变,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众人正觉尴尬,就听对面雅间有人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来,老夫敬平先生一杯。”
      声音低沉,正是司空卓的腔调。
      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叶清音心中一喜,突然想到郑家叔侄还在此处,司空卓身边也有旁人,动手、问话均有不便,一颗心遂沉了下去。她并非信不过郑云孤,但既不知他与司空卓是何关系,便不肯轻易在其面前泄露心事,又恐失去机会不易寻回,不知不觉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郑云孤还道她疑心自己是随在司空卓身边来扬州的,刚想解释,楼梯口处传来“噔噔”声响,上来了两人。
      前面的大汉雄健威武,满面虬髯,站在那里就似一座小山,后面的女孩不过十二岁左右,一张瓜子脸,俊眉秀目,眼珠灵动,甚是可爱。这两人兄妹不像兄妹,父女不像父女,女孩的双手反剪着被大汉抓在手里,是给硬生生拖上楼的。
      一见这二人,楼上食客如同遇了瘟神,躲的躲,逃的逃,比郑云孤适才飞筷点穴时更甚,除了清音等人这一桌外,原本热闹的二楼只剩下寥寥几人。
      叶清音的目光自然被吸引了过去。
      郑云孤忽道:“小叶姑娘,我想求你一事。”叶婉笙抗议道:“郑大哥,不许你这样客气,叫我婉笙就好了,喊我姐姐清儿、清音、阿音,什么都可以。”她在郑云孤面前总有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不似张君岩的规矩古板,无时无刻不使人有拘束之意。
      郑云孤轻轻一笑,嘴角边露出几丝兴奋的笑意,道:“婉笙,你带闻飞先走,这里要有大事发生,我要和清儿留下来。”清音生平除张君岩之外,从未被男子如此亲热地称呼过,心中一跳,后想起他是自己救命恩人,怎样称呼也不为过,遂平静下来。
      叶婉笙听说有大事,哪肯就此离去,缠着郑云孤定要留下来瞧热闹。郑云孤被她缠得没法,只得告诉她道:“这女孩子是扬州知府李纲的独生爱女,叫做李敏轩。李纲自太原赶来上任不过三天,她就被人掳走,直到今日此刻出现。你说是不是要有大事发生?闻飞年纪太小,你带他先走为好。”
      婉笙本想留下来一瞧热闹,想到郑闻飞,终于委委屈屈点头应允了。此时她对郑云孤已极信服,愿把他当作兄长般敬仰爱戴。只要郑云孤愿意,他周身的镇定自若具有安抚人的力量,使人于不自觉间产生亲切只感。
      叶清音听说那小姑娘就是李纲的女儿,神色威凛,全神盯住那大汉,伺机救人。
      就在此时,一人缓步走上楼梯。
      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四方脸形,面上英气逼人,作道家打扮,背后背一口长剑。那束缚着李敏轩的大汉面色微变,这道人则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捡个僻静些的座位,招呼店伙计上酒。
      以叶清音的功夫修为,自然看出那道人身负上乘武功。她察言观色,推测道人是赶来救李小姐的,便想寻机会助他一臂之力。郑云孤突然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司空卓与金人有勾结,那姓平的也不是好东西,注意莫让他们逃了。”
      清音耳边一热,“金人”两字刺痛她心,蓦然间生出不顾一切之心,转头瞪视他道:“我也是金人,你杀了我吧。”郑云孤不以为意,柔声道:“金人有好有坏,汉人有坏有好,我喜欢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血统。”目光温柔依然。
      她心中微酸,郑云孤虽放荡不羁,却从不说谎,她暗暗感慨这话若是由张君岩说出,自己该是何等幸福。正思索间,忽有一人飞身上楼,她惊得心中一颤,随即眉心舒展,倒准备一观此人如何收拾局面。
      来人正是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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