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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亲 ...

  •   徐放下令车辆暂停,翻身跃下马背。张君岩,叶清音等跟着跳了下来。迎面是一队面色肃然的将官,衣杉并不比普通士兵好过多少,惟有看其威仪、神情,才可辨出他们均是因战功而绰升的高级将领。红巾军军规严明,队列整齐,武器装备虽嫌简陋,却有宋兵所不具备的威武气势。
      徐放大步上前,笑道:“柳兄,今日亲自出营,可是又要打大仗了?”队列核心,一名三十四五岁年纪,满面风霜的汉子应声道:“徐少侠,金兵要打过来了。他们惧怕李大人,就买通败类悄悄潜入。朝廷的兵不方便调动,就要看我们的咯!”他与徐放在共同抗金之中相识,是同生共死的老伙伴了,但事关军事机密,当街不便多谈,是以一带而过。
      红巾军众将士有识得徐放的,有不识得的,那柳姓汉子为众人介绍过了。徐放也向张君岩等人介绍,原来,此人是红巾军首领之一,威震敌营的柳仲庭。
      张君岩得知柳仲庭数度大破金营,屡立战功,顿生敬佩之意。柳仲庭听说他们这几个文弱书生、娇美少女竟是协助徐放夺得军粮的大功臣,又是惊异又是赞叹,英雄间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街边道旁的老百姓知徐放和红巾军是一路的,争先恐后说起义军抗敌兵、反污吏、爱护百姓的种种好处。
      押粮也不急在一时,徐放当即将柳仲庭等人让进路旁一间简陋的茶座里,有尚在喝茶的茶客则代付茶钱,请他们先行出去,再令人在外把守,不准闲杂人等入内。直到此时,徐放方才问道:“柳兄,这里已没有外人了,有话但说无妨。方才你说金兵买通败类潜进中原,消息可确切?”
      柳仲庭正色道:“怎么不真?听说皇上为了议和,要将河北、河东割给金国。凡是有点血性的都不愿做一辈子奴隶,金兵得不到好处,就要开战。李大人手下兵力不足,出兵到孟州去,停留了十多日,招当地士卒训练。哪料得器甲还没修整好,朝廷就下了什么鬼诏,命李大人解散招募的士兵,孤身去往太原。这么一去一留耽搁时日,哪知道有那没骨头的败类,就受不住诱惑做了金兵的狗子。”张君岩暴怒道:“李大人为的什么,老百姓为的什么,怎么皇上倒不晓得珍惜自家的江山!”一名义军统领插口道:“他们只图苟安,哪肯真心抗敌?倒是三番四次有大军来剿我们这些‘匪类’。还是多亏了李大人上书为我们正名。”
      早在宣和七年,当时的“六贼”分享大权,就曾受徽宗之命,不许臣下议论边事、提出整顿边防的建议,下令:“敢妄言边事者,流三千里,罚钱三千贯,不以赦荫减。”甚至将燕京以南及沿边的数个军事据点的防务也一并撤除。而无论此前此后,大宋对内搜刮,对外束手,使此事不过为屈辱求安的小小一个范例。当年听伯父在家宴上随口道来,还不觉什么,此时坐在义军统领之中,思及旧事,蔡思思不觉惊出一身冷汗。虽无人提及蔡京之名,但在她看来,似乎人人都在鄙夷地向自己唾弃,心中一阵狂跳,忐忑难安。
      徐放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柳仲庭掐指计算,另一名义军将领快言快语道:“七月初四,刚好是二十日之前。”想起自己外出押粮竟耽搁这许多时光,徐放顿觉惭愧,又问:“金兵驻到了什么地方?”
      柳仲庭道:“那个元帅叫做什么粘罕的,将兵驻扎在了泽潞。我们今日出来,便是为了防备金人外出掠夺,危害百姓。同时也是怕这地方大家不熟悉,一旦打起来殃及无辜便遭了。”蔡思思忍不住道:“柳大哥,你们就这样在外公然列队,不怕金人会有防备么?”叶清音插口笑道:“金兵那样自高自大,看见柳大哥他们装备简单就敢在街上列队,认为柳大哥是虚张声势还差不多,哪里想得到要防备?”张君岩击掌道:“妙极了!《孙子兵法》上‘卑而骄之’,‘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生死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说得就是这个道理!”柳仲庭摆手道:“什么之、而知的,咱们是粗人,学不来读书人的文雅。不过叶姑娘说得极对,打仗就是这么个理儿。”
      徐放现出惋惜之色,黯然道:“只可惜我还有几千石军粮要送去太原,不然留下来与柳兄一道大破金兵,那可是有趣得紧呢。”柳仲庭等一干义军首领均道:“你还是押送军粮要紧,李大人守边,正缺人手呢。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放心,管保让金狗一个也跑不了。”
      张君岩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叶清音明白他的心意,率先开口道:“徐大哥尽可以去送军粮,我们反正无事,留下来协助柳大哥,岂不好?”张君岩连连点头,道:“小弟也有这个意思。”想到清音的心事与自己贴近,心中甜丝丝的,颇为自豪。
      徐放虽已觉察到叶家姐妹并无恶意,但毕竟对这谜样的姐妹俩不放心,闻言不禁略感迟疑。他之所以当叶氏姐妹之面与柳仲庭讨论军事战机,为的就是放手一搏,察言观色试探二人。如今看来,叶清音语出真诚,不似作伪,但婉笙浑没了素日伶俐可爱的模样,嘟着嘴,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气。事关重大,徐放不愿让叶氏姐妹超出自己视线范围,却无明确反对的由头,况且是他说姐妹二人不是外人的,此刻若再有异议,未免给人反复无常、不够光明磊落之感。
      柳仲庭宅心仁厚,不存他想,听说张叶二人愿助自己一臂之力,喜道:“几位肯施援手,柳某先代军中广大兄弟谢过了。”张君岩忙道:“柳大哥何必客气?”其余军中将领亦纷纷叫好,欢迎张君岩等人前来。
      叶婉笙一拉姐姐衣袖,低声道:“我们从没打过仗,要是给柳大哥添乱怎么办?姐姐,你答应得痛快,就不怕好心办错事?”叶清音深深望了妹子一眼,沉声道:“婉笙,你也大了,应该懂的‘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道理了。不会可以学,天底下没有人生来就样样俱能,只要肯用心,不怕学不好。你不也说老百姓好可怜,又遭战乱又受欺负吗?那就帮他们赶走敌人哪。”
      姐妹俩的交谈传入柳仲庭耳中,他深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徐放随即释然,深韵自己眼力不差,并未瞧错人。
      蔡思思极想跟在张君岩左右,张君岩却道徐放身边需有人相助,要她随同粮队前去太原。争到最后,蔡思思不愿惹张大哥生气,又生恐遭人非议,委委屈屈答允下来。
      众人欢聚片刻,旋即分手。
      张君岩等随柳仲庭巡视完毕,返回宿营地。红巾军是河东之地自发起来反抗的民间武装,将士均是贫苦出身的普通百姓,生活条件艰苦卓绝。兼之要隐藏宿营地,防止金兵突袭,又要占据有利地形便于发动攻势,众将士驻扎在一道阴漉的山洵之中,蚊重层出不穷,杂乱的灌木抽出坚硬的枝条,戳穿将士们的草鞋,刺破将士们的腿脚。
      环境艰苦,却无一人抱怨。
      柳仲庭将两顶最好的帐子让了出来,张君岩坚决不肯受,誓要与全体将士同甘苦共患难,只留下一顶让与叶家姐妹。叶清音得知,硬是将帐子送了回去,并道:“要是图享乐,我们也不用来了。”执意不肯受到特殊待遇。
      张君岩心痛清音身体柔弱,更多的却是敬意、爱慕,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日里,张叶二人协助柳仲庭等将领制定作战计划,操练兵士,到得晚间,特意选出一批精壮青年,授以武功,以备应急。到得第七日,外出的探子回报,已探明金兵驻营的确切方位,并摸清金人换岗时间,制成图册带回。柳仲庭分析敌情,当机立断,是出击的最佳时候了。
      义军将士分成数支小队,化整为零,恢复百姓本色,扮成挑夫、苦力等,分散在金兵营地附近,各寻有利地形,隐隐成包围之势,埋伏起来,井然有序,杂而不乱。
      张君岩随着众将士改扮装束,隐身埋伏待命。柳仲庭原想让叶家二女留守,二女不肯,愿入敌营充作内应,以烟火为讯,通知将士适时发动进攻。
      一切就绪,清音姐妹扮作沿街卖唱的歌女,怀抱琵琶,一步一挨,沿路吸引人来听曲儿。泽潞间分布着数个小小村庄,村民生活虽苦,但见这姐妹二人可怜可爱,纷纷慷慨解囊,宁肯自己挨饿,也要救助同辈的穷苦人。
      姐妹俩走到村头,还要再往前行,一名老妪好心地告戒二人:“姑娘啊,莫要再走了,前面有金狗。”叶清音谢过老妪,心想:“我们正是要引金人出来。”再欲前行,迎面忽然跑过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披头散发,神色慌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叫道:“不,不好了,有金,金狗来,来了!”
      只见这少女虽然肤色微黑,可是姿形袅娜,满脸尽是温柔,只是惊慌之下神色有异,容颜不禁失色。
      村民听说有金人来了,吓得纷纷躲避,叶清音迎上前,拦住那少女道:“这位姐姐,金人几时来,此刻到了哪里?”
      那少女急着逃命,无暇睬她,转身绕轻,婉笙挺身挡在路中,不客气地道:“喂喂,我姐姐问你话呢,你干什么不理人?”少女以为遇到两个疯女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鼓起勇气道:“金狗来了,要胡乱杀人抢人的,你们还不快跑?”婉笙将头一偏,叉腰道:“他们杀人抢人关我什么事?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嘛!”
      少女急得樱唇发颤,道:“求二位姑娘饶过我吧,我家中还有母亲和婆母——”话音未落,一队金兵端着长矛,跑进村子。
      清音神色一凛,挺身挡在妹子身前,那少女脸白如纸,缩在她和婉笙之间,浑身颤抖,唯有希望金人未曾发现自己。
      一切就绪,清音姐妹扮作沿街卖唱的歌女,怀抱琵琶,一步一挨,沿路吸引人来听曲儿。泽潞间分布着数个小小村庄,村民生活虽苦,但见这姐妹二人可怜可爱,纷纷慷慨解囊,宁肯自己挨饿,也要救助同辈的穷苦人。
      姐妹俩走到村头,还要再往前行,一名老妪好心地告戒二人:“姑娘啊,莫要再走了,前面有金狗。”叶清音谢过老妪,心想:“我们正是要引金人出来。”再欲前行,迎面忽然跑过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披头散发,神色慌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叫道:“不,不好了,有金,金狗来,来了!”
      只见这少女虽然肤色微黑,可是姿形袅娜,满脸尽是温柔,只是惊慌之下神色有异,容颜不禁失色。
      村民听说有金人来了,吓得纷纷躲避,叶清音迎上前,拦住那少女道:“这位姐姐,金人几时来,此刻到了哪里?”
      那少女急着逃命,无暇睬她,转身绕轻,婉笙挺身挡在路中,不客气地道:“喂喂,我姐姐问你话呢,你干什么不理人?”少女以为遇到两个疯女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鼓起勇气道:“金狗来了,要胡乱杀人抢人的,你们还不快跑?”婉笙将头一偏,叉腰道:“他们杀人抢人关我什么事?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嘛!”
      少女急得樱唇发颤,道:“求二位姑娘饶过我吧,我家中还有母亲和婆母——”话音未落,一队金兵端着长矛,跑进村子。
      清音神色一凛,挺身挡在妹子身前,那少女脸白如纸,缩在她和婉笙之间,浑身颤抖,唯有希望金人未曾发现自己。
      虽刻意裹在粗布旧衫之中,姐妹两个的秀丽姿容却是遮掩不住的,加之村民各掩门户,逃得精光,惟姐妹俩站在街心不动,更是引人注目。出来抢劫的金兵一见之下,淫心大起,“呼啦”聚拢上来,便要抓二女回营,有人见到躲在中间的少女,尤为欢呼雀跃。
      叶清音向妹子使个眼色,依计划而行,不加反抗。突然,只听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喝道:“等一等!”众兵听到命令,当即站立不动,军规之严,由此可见一斑。
      领队的队长名叫勃尔纳,曾随元帅粘罕走南闯北十余年,经历大小阵仗百余场,近年数度攻宋,向来只见过宋朝百姓躲避逃命的,从不知有人胆敢气定神闲地针锋相对,尤其奇怪的是留下来的是几个柔弱女子,青壮年却不知逃到了何处。他多了一份小心,怕是宋人施什么诡计,喝止住部下,走到二女面前,昂声问道:“你们几个为什么不逃?”
      清音深施一礼,柔声道:“小女子姐妹二人卖唱为生,游走四方,无处可逃。”神态楚楚可怜中带着妩媚,婉笙则缩在姐姐身旁,一副甜美娇憨的神情。
      勃尔纳不禁两眼发直,心道这两个妮子若是送到元帅那里,定能讨他欢心,瞥眼间观到那躲在一旁的少女,心中更美,不禁乐道:“啊哈,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喝令部下:“来呀,将这三个女奴带回大营,献给元帅!”
      众兵就等着队长下令,当即上前来拉人,叶家姐妹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推推搡搡,那少女却拼死挣扎,她倒似乎学过一些粗笨拳脚,竟然打倒一人,但终究敌不过金兵人多,力不从心,失手被缚。金兵见她不够老实,三下五除二,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勃尔纳点了几名亲兵随自己押人回营,余者则自由挨家行抢。他早些时候对那少女纠缠不已,可惜被其逃了,如今重新将她抓回,不禁得意,盘算着将那姐妹两个献给元帅,留下的这个可归自己。他越想越美,才出村子便开始动手动脚,那少女不住扭动身子,怎奈全身受缚,挣扎不得。
      叶清音心想不能害了好人家的女儿,忙道:“官爷,你们的元帅凶不凶啊?”声音甜甜腻腻,带着谄媚讨好的意味,当即将勃尔纳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呲牙笑道:“不凶不凶,只要你好好伺候,我们的沾罕元帅很好。”他汉语说得还不流利,听起来怪腔怪调,甚是难受。
      叶清音一心只想快些到金兵大营,路上勿多耽搁,遂不住分散勃尔纳精神,又问:“我们姐妹会弹琴,唱曲儿,元帅可愿意听吗?”勃尔纳笑眯眯地不住点头,连声道:“很好,很好。”走走聊聊,将冒犯那少女之事丢到了脑后。
      婉笙低垂着头,斜眼瞥那少女一下,低声道:“喂,你瞧,我姐姐一心救你呢。别垂头丧气了。”那少女脸色惨白,嗫喏道:“多谢你们了。可是,到了金狗的大营——唉,就算一死,我也不能丧失清白,只可惜——”婉笙“啐”了一口,打断她道:“什么死啊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尽胡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仗着勃尔纳全神贯注跟姐姐搭话,普通金兵听不大懂汉语,是以言谈便不那么小心,但毕竟不敢太过放肆,大声说话。
      那少女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姓寇,但名一个‘樱’字。”婉笙问:“是英雄的英吗?”“是‘樱花’的‘樱’字。”寇樱答道。
      此时此刻,张君岩正随义军埋伏在一处乱石岗中,居高临下注视着金兵营寨,只等清音放出烟火信号。他是万万料不到自己失散了十年的未婚妻子落入金兵手里,此刻正与清音姐妹在一起。

      当年骆止山自火海中救出张夫人和韩氏母女,转而赶去相助张征,却只见到张征身中数箭倒地的惨境。他拼了老命,杀出一条血路,以一条左臂的代价换回了一条性命。
      骆止山年纪老迈,又失血过多,幸得山中一家好心猎户留他养伤,将息了月余方才痊愈。不待伤势完全恢复他便急着寻找夫人小姐,后来虽得以与韩氏等人重逢,但也获知了张征遇害的消息,惟有君岩,一直下落不明。
      张夫人夫死子散,伤心欲绝,一心殉夫,韩氏百般开导道君岩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劝她等到母子重逢的一天。寇樱又乖巧懂事,待婆母如亲母,表示愿为君岩守节一生一世,日子久了,张夫人全心盼望找回儿子,自尽的心也就淡了。
      八年之前,一家人由南迁至北方,落户在泽潞间的一座村庄。骆止山年纪虽老,雄心犹在,当年曾随民间义军参加宋金联合抗辽的斗争,如今辽亡,金国掉头攻宋,他又赶赴太原,参加抗金队伍。家中仅剩二位夫人和寇樱,今日一早张夫人受凉感染风寒,无钱抓药,寇樱外出采摘草药,不料落入金人手里。

      婉笙不解各中缘由,只管和寇樱嘀咕个不停,她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略略减轻寇樱的满腹愁绪。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进入了金人营地。
      金国南攻统帅宗翰率十万兵马驻扎在太原城下,李纲全力守城,无暇分身南顾,老将宗泽留守开封,主战的将领或被调遣,或被降职,无人能够匀出兵力救援。太原被困将近八个月,城中粮草已尽,宗翰算准了要内外夹击,逼迫李纲投降。
      是以粘罕每日勤加操练,严密布置岗哨,广派探马,等待统帅的命令。不仅周围村庄,连带泽、潞两州州城,几乎被金兵翻了过来,地皮也薄了数尺。
      勃尔纳入内参加元帅,说明抢到两个绝色美女,特来进献元帅。粘罕大喜,传令将人带入自己帐内。
      清音暗地吩咐寇樱:“紧靠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寇樱虽然不解,但对她甚是信服,顺从地点了点头。勃尔纳令人将叶氏姐妹带进元帅帐里,寇樱紧贴在清音胸前,清音身子微侧,伸臂揽住妹子,姐妹两个以身相护,将她围在中心,拥着她挤进帐里。勃尔纳虽然发现,却是迟了一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三女尽数到了元帅帐中。他又不敢到帅帐中去捉人,狠狠一跺足,为之气结。
      时辰渐晚,粘罕下令收操,想起勃尔纳说过的美女,匆忙返回营帐,一见清音的如花娇颜,淫心愈炽,再看其余两个,骨头也酥了半边。清音想起时机未到,忍住给这恶棍一剑的冲动,娇声道:“元帅大人,小女子姐妹准备了一首小曲儿,唱给您听好不好?”
      粘罕怎会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放在眼里,乐得享受一番,喜道:“好好,你,你们快唱。”
      恰在此时,有亲兵来请元帅用晚饭。
      叶清音趁机道:“大帅,您就下令开一次宴会,小女子唱曲作陪,岂不更好?”不待粘罕皱眉,即又补充道,“汉人有句话,说要身先士卒,才能服众。您与属下同乐,才能显出器宇不凡。”她欺粘罕不精汉语,乱说一气,只要让他听懂是好词,哄他高兴便可。又恐单凭只言片语不见效,她心念转得极快,柳眉微扬,有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粘罕自持军威严整,连宋朝的正牌军队也不放在眼里,虽时而听说有汉人百姓不堪奴役,总认为纯系传言,不足为患,向来不放在心上。他既听清音作如此说,不疑有他,兼之金人等级礼法粗疏,官兵同乐亦属寻常,毫不迟疑传令下去排宴。约莫过去小半个时辰,露天宴席排好,各队首领带亲兵前来,与大帅同乐。
      中间燃起数堆篝火,众人绕火而坐,粘罕坐在首席,一手揽住寇樱,向清音道:“你,好曲儿有什么,快唱。”
      清音盈盈走到最大一堆篝火旁边,先试了试琴弦,一个媚眼飞遍全场,开口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她唱的是真宗年间著名词人柳永的名作《八声甘州》,那些金人虽不懂词中含义,但眼中见的是媚眼如丝的如玉美人,耳中听的是娇声软语,不禁大乐。婉笙像个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满场敬酒。
      一曲终了,粘罕带头叫起好来,诸人为讨大帅欢心,跟着纷纷叫好。叶清音抱琴退下,换婉笙快步上前。
      粘罕对这娇艳柔媚的少女极是喜爱,伸手向她脸上捏去,清音急忙奉上一杯酒,道:“元帅大人,小女子敬你一杯。”粘罕毫不怀疑,双手接过,仰脖一饮而尽,忽然胸中一阵剧痛,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匕首。他惊异万分,再看那柔顺的歌女,眼中射出的是冰冷狠毒的光芒。
      与此同时,叶婉笙迅速自怀中取出几个手掌大小的烟火,就在篝火上点燃了,丢在地上。
      刹那间,数道火光冲天而起,自半空中爆开,散出红红绿绿的花火,给天幕绣上朵朵大花。
      粘罕身旁的金兵率先向着清音怒吼扑到,其余将领先是一怔,继而拔出腰刀,蜂拥而上。
      叶婉笙迅速退至姐姐身旁,回手一按腰间,抽出软剑,凌空虚劈而下。清音吩咐道:“你好生保护寇姑娘。”在琴底不知怎的一摸,拔剑在手,舞成一团白光,护在妹妹身前。她这琴曾作过特殊改装,乃是中空的,宝剑藏在其中刚好。
      元帅遇刺之事传开,各营兵士纷纷涌出,赶来捉拿刺客。叶清音长剑斜挑,洞穿一人胸膛,一剑刺出余势不减,剑身陡然疾转,其快如风,向着最前面三人拦腰斩过,左掌顺势“呼”地击出,将一人面门拍个稀烂。
      叶婉笙将软剑舞得呼呼作响,躲在姐姐保护之中,自姐姐剑风内的余隙里攻将出去,接连刺倒三人。她手腕一抖,剑尖微颤,从一名亲兵腰间滑过,那亲兵挥刀便砍,岂料婉笙仗着姐姐护持,根本无需防守,左手兀地递出,扣在那人脉门之上。那亲兵半边身子一软,手中佩刀被人轻轻易易卸了下去。婉笙冲抢到刀的寇樱一笑,道:“用来防身吧。”随手补上一剑,将那名亲兵结果了。
      要论单打独斗的武功招式,叶氏姐妹绝非泛泛之辈,但金人武功虽然平庸,却是生性悍勇,具有一副死缠烂打的韧劲,且又力大无穷。一个倒下,立即又有三个补上。清音等三人陷于重围之中,冲杀半晌,却移动不了数尺。
      便在此时,营地之外传来一阵锣鼓声响,接着便是漫天的喊杀之声。
      金兵终究训练有素,虽然事出突然,仓促受敌,却鲜少有慌乱者,立即组织反击。
      叶清音姐妹趁势返攻,挥剑劈刺削砍,杀出一条血路,寇樱觉得自己成了包袱,极不好意思,尽力举刀砍杀,将跟骆止山学过的几招拳脚尽数派上了用场。只是她心底甚慈,往往一刀砍出一半,手先软了,又恐冤魂前来索命,伤不了敌人,倒为自己招致无数险情。每次均多亏清音、婉笙及时相救,方能化险为夷。混乱之中,清音左臂上被划一刀,婉笙则是腰间被利器擦过,姐妹二人均挂了彩。
      营地之外杀声不断,兵器相撞的金戈之声阵阵不绝,连连刺人耳鼓。叶清音左突右闯,身形倏起倏落间,运剑如蛟,就同白蛇吐信一样,起起伏伏间快捷而毒辣,接连刺倒数人,自包围圈中打开一处缺口,率先冲了出去。
      婉笙一拉寇樱,二人紧紧相随,哪料到缺口旋即补上,道道人墙将二人与清音隔开。
      乱军之中落单即与死亡无异,清音大是焦急,反剑后戳,一剑连串刺倒两人,回过身去寻找婉笙。就在这时,人墙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啸,虽在金属相撞声、喊杀声、咒骂声中混杂,依然清晰可辨,恰如发声人就在附近。
      这是张君岩放心不下清音,发出来召唤的呼啸声。
      清音心头一热,长啸回应,同时借两名亲兵发怔之机,刷刷两剑,撂倒二人,身子急闪,自人缝中穿插过去。她一柄长剑上下翻飞,剑尖滑过数人躯体,终于见到正在勉力支持的婉笙和寇樱,二人体力不支,已是险象环生。
      叶婉笙回臂奋力挡开一名将领的当头疾劈,见到姐姐到来,喜得大声欢叫,冷不防斜地里一柄钢刀插入,力道沉稳,向她肩颈砍到。
      叶清音左手兀地甩出,一枚柳叶镖凌空飞到,“乒”地一声,将那刀刃击出一处缺口。她的人随后赶到,当胸一剑,贯穿那胆敢对她妹子不敬之人。
      同时金兵群大乱,不少人顾不上再擒拿叶清音三人,仓皇溃退,兵刃洒了一地。
      叶清音展开双臂护住了妹妹和寇樱,见此情景,知是义军攻入,转头瞧去,逃向另一侧的金兵潮水样退了回来,显然是义军将此处层层包围了。
      “清儿——清儿——”不远处传来张君岩以罡气内力发出的呼唤,清音手上不敢停歇,口中发声应和道:“大哥——我们在这里!”轻软的娇音自夜空中穿过,似能直冲云霄。
      叶清音挥手一带,以擒拿手法撂倒一人,脸上不失笑意,道:“婉笙啊,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耳边听到妹子喊了一声:“姐姐!”便再无声息。
      她惟恐妹子受到伤害,回头去看,却见婉笙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但神色黯然,甚至还有几分沮丧。妹子是何样心情,她最了解不过,不禁生出怜惜、歉意。便在此时,寇樱忽然一声惊叫:“叶姑娘小心!”
      叶清音反臂撩剑,将那偷袭之人结果了,随手一拉妹子衣袖,召唤寇樱道:“我们冲出去。”
      周围金兵或受缚,或尸横就地,人数渐渐减少,清音带着妹子、寇樱,一路冲杀,闯出了包围圈层,红巾义军不断涌进营地,越战越勇,中间范围连续缩小,金人数量愈见减少,只剩最后百余人仍在反抗。
      张君岩一直冲在队列最前面,不住寻找清音的身影,寻她不见,满腔焦虑、担忧尽数化作愤恨,对待敌兵毫不相容,及至听到她的回应,欣喜之余,愈发焦急寻找她们姐妹,在乱军从中穿来穿去。突然之间,见到清音姐妹俩带着一个少女自敌阵中闯出,向着自己奔来,看着她衣衫上溅的点点血渍,她苍白而憔悴的面颊,他反而什么也说不出,径直迎了上去。
      清音不顾一切地扑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张君岩则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双臂一紧,抱住了她。哪管他什么世俗礼法,二人分别不过一日,却似长过千年万年,经历随时可能的死别之后重逢弥足珍贵。
      叶婉笙羞红了脸,背转过身,忍不住叫道:“姐姐!”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叶二人立即分开,环顾四周人群,想起适才忘情,不觉均是满面通红。
      与此同时,义军将负隅顽抗的一干金兵或擒或杀,宗翰费尽心机派遣作内应的队伍经此一役,几近全军覆没。
      叶清音甚为害羞,拉着妹妹的手背转了身子,不肯说一句话。张君岩虽亦尴尬,但见与清音在一起的少女瞪大双眼紧紧盯住自己,甚觉不安,问道:“姑娘,你是清儿的朋友?”
      寇樱犹若不闻,呆呆怔在当地,只管瞪视他下颏上一道细细的伤疤,极微极淡,就像才用指甲刮出,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她却看得极细致极清晰。
      婉笙还道她是被姐姐和张大哥的举动吓坏了,热心地介绍道:“寇樱姐姐,这位是张君岩张大哥,嘻嘻,是我姐姐的好朋友。”神态调皮可爱,张寇二人却被她言语吓呆了。
      “张……君岩?”寇樱喃喃低语,如同身处梦境之中,童年时的往事霎时间涌入心头:君岩为她打架,下颏被顽童用指甲刮伤,流了好多血,血止住了,伤疤渐渐缩小,却留下一道虽轻但永不磨灭的痕迹。熟悉的记忆迅速恢复,她本能地觉察到等候了十几年的夫君就在面前,而他,身边另外有了一个春花样的女子。
      出于少女的矜持,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傲然望着张君岩,心痛如刀割。
      张君岩盼了十余年的找到母亲、寻回亲人,万没料到竟会于此时此地,此种场景之下发生。自然他曾想过韩氏夫人、想过寇樱,随着年纪渐增,他已明白了当年的定亲意味着什么。但自有了清音,幸福之中,他渐渐淡忘此难题,今日乍然相逢,不知该当欢喜还是忧伤,心中陡然成了一片空白。
      红巾军众将士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之中,论功叶家姐妹当排首位。柳仲庭亲自赶来邀三人回营,四周围尽是欢喜雀跃的场面。张君岩却在呆板地与寇樱对视,两人眼神相交不过刹那,但时间是如此的漫长。
      叶清音敏感地觉察到大哥与寇樱之间定然有些什么,原本因幸福、羞涩而绯红的面颊瞬时间变得灰白,眼睛微微一眯,闪现出许久不曾有过的寒光。婉笙还小,不解情事,好奇地伸手在张君岩面前摇晃几下,又到寇樱面前摆摆,问道:“喂,你们在做什么?”
      张君岩率先惊醒,正不知如何向清音解释,寇樱缓缓转回了身子,向清音一字字地道:“叶姑娘,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短短一句话隐含了无尽辛酸,在清音耳中听来,恰如根根刺进心底的钢针。
      “孩子时候的事怎当得真?”张君岩慌忙道,寇樱反问他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当不得真?”张君岩不敢去看清音眼中的决绝,忙乱中想到什么,问道:“我妈妈,她,她还好吗?”
      恰在此时,义军将士押着勃尔纳自几人一旁经过,不知怎的,他竟挣脱绳索,兽性大发,刹那间凝聚起巨大的力量,拔出未被搜去的匕首向寇樱冲去。
      张君岩急叫一声:“小心!”抢上相救,孰料他快清音更快,她竟不加格挡,合身扑上,迎向勃尔纳的刀尖。伴随着叶婉笙的一声尖叫:“姐姐!”清音扑在匕首之上,软软瘫倒在地。
      张君岩的脑中“嗡”地一声,霎时间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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