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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陷阱 ...

  •   李敏轩一见徐放,小手微张,叫道:“徐叔——”就想从椅子上跳起。那大汉在她肩头一按,粗鲁地喝道:“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灌进嘴里。瘦瘦小小的李敏轩被他一捺,重重跌回椅中。
      徐放乃是李纲的家将,眼见小姐受欺,禁不住气道:“这位朋友到底是哪条道儿上的?平白掳走我家小姐,总该有个说法。”若非碍于李敏轩仍在对方手中,他断不肯这般客气。
      凌空中突然“砰”地一响,一星火光冒出,二物同时落地。一枚是通体乌黑,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长针,另一个却是半枚从中间断开的铜钱,瞧起断口,系有人以指力拗开。
      叶清音向郑云孤微微点头赞道:“郑大哥,好功夫!”有心上人一句称赞,郑云孤心中喜乐,实里得了千座万座金山银山还要畅快。
      徐放不及顾忌其他,已借着这一刹那的间隙飞身扑上,那大汉一把抓起李敏轩肩头,身形微顿,椅子平平向后移开数尺,避开这一击,庞大的身躯依然稳坐椅中。亏他身形巨大,行动竟敏捷灵活如斯。
      “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划下道儿来,徐某奉陪到底,不要伤了我家小姐。”徐放气道,他适才虽无隙分神,却知有人要杀那大汉灭口,幸得郑云孤以半枚铜钱相助。那大汉死不足惜,但小姐若因此有所损伤,他可是百死难赎了。想到此间,不禁又气又恼,行动言语中急噪了许多。
      “一百万两黄金,其余免谈。”那大汉竟是一副悠闲态度,对适才险些丧命之事不以为意,反而与徐放开起了条件,洪钟样的声音使二楼所有人均听得清清楚楚。
      躲在一角的跑堂伙计伸伸舌头,自言自语道:“我的天爷,李大人为官清廉,哪来这许多银子?”那大汉头也不会,似在答复他,又似在警告徐放:“我可是没有说要银子,我要的是一百万两黄金。”
      徐放心知此人纯系刁难,其本意绝非为了金银。但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也就无法察知其真意,竟致急出一身冷汗。
      坐在一旁的那年轻道人忽然举起酒壶,将嘴对着壶口,“咕咚咚”一饮而尽,口中长声而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边吟诗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醺醺然颇有醉意。
      郑云孤接口道:“钟鼓馕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举杯道,“道兄,既然有缘相逢,何不共饮一杯?”道人鼓掌大笑,不住口地道:“妙,妙,妙啊。”
      那大汉本在全神关注徐放,此刻目光不由被这二人吸引过去,但一只手仍牢牢按在李敏轩后颈,只消对方一有妄动之举,李敏轩便有性命之虞。
      叶清音起身笑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二位豪情如斯,倒真让我佩服了。”上前欲与二人干杯,左腕兀地一抖,杯中之酒泼在地上,青瓷酒杯紧跟着急甩而出。那大汉本能地向一侧躲闪,岂知酒杯势夹劲风迎面飞来,其力道之猛,速度之快,实出生平想像,竟致躲闪不开。
      更奇的是那酒杯擦着大汉面门而过,竟不是打向他的。墙角传来一声惨叫,那跑堂伙计血流满面,双睛直突突凸起,已然身亡。
      郑云孤微笑着松开了握住清音臂腕的手,若非他以内力相助,单凭叶清音一己之力,一只酒杯断掷不出如此力道。清音神色间随即变得冷漠肃穆起来,苍白的双颊飞起了红霞。
      那道人哇哇大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身形微弓,箭一般直窜出去,双掌贯风,舞成一团,径扑向前,忙乱中不忘向着郑叶二人回头微笑。徐放不进反退,双足轻点向后退开。
      雅间布幔一动,有人走出,徐放看也不看,回肘疾撞,那人侧身躲闪,徐放反手擒拿,将其脉门扣在手中。与此同时,道人的双掌已逼至大汉面门。
      大汉无奈之间回掌自保,双掌“啪”地一声,与道人交在一处,叶清音身形蹁起,宛若一只大鹰,凌空击下,伸手抓了李敏轩衣领,向怀中回手一带,左足在桌角上轻轻一拍,回归原位。
      这四人配合得恰到好处,妙至颠峰,若有不知内情之人见了,定会认为四人事先演练好了一般。殊不知一切的关键所在惟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个字。
      叶清音瞥眼间早注意到那跑堂伙计神色诡异,似与抓了李敏轩的大汉早有默契,联想到郑云孤所说,李敏轩失踪多日,偏于今日突然现身,那掳她之人当然会料到现身后有何麻烦,定会选择易于与同党接触的所在。而酒楼上最不会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跑堂伙计了。清音在那只酒杯上放了使人筋骨酥软的药物,明里是打那伙计,实则在酒杯擦面而过的一刹那将药下到了那大汉身上,只是她没料到青年道人竟会敢于此刻出手,虽则如此,以她应变之快,仍来得及救下李敏轩。
      至于徐放,则因他察觉出乌针是雅间中有人放出,是以决心拿住一人,将这没头的公案问个明白。瞧他扣在手中之人,一个头颅方方正正,两只绿豆小眼,身材却是瘦瘦小小,偏生穿了一袭拖地锦袍,模样滑稽可笑。
      那大汉与道人交了一掌,向后倒纵而出,四肢酸软,胸中闷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情此景,李敏轩虽然脱险,迷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越发令人摸不着头脑。那受制的富商抗议道:“你是什么人,快些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竟想绑架不成?”他这一叫嚷,雅间内的其余人等闻声出来,个个向着徐放怒目而视,将他围在核心。
      最后是司空卓慢条斯理步出,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问道:“平兄,出了什么事?谁敢在李纲大人的管辖范围下做违法的勾当?”徐放虽然心中无愧,闻言却也不禁脸红。
      那道人不再理睬倒在地上的大汉,转身向司空卓施了一礼道:“在下斗胆,想向掌柜的借一样东西。”他突然发难并不为奇,奇就奇在针对的并非那大汉而是司空卓,行为有礼,言语间却不是出家人的口吻。
      司空卓神色不稍变,冷冷反问道:“不知道长想借什么?”平胜左扭动身子拼命呼痛大叫,徐放毫不容情,有平家家仆上前救主,被他随手勾带,直甩到了楼梯之下。小姐既然无恙,他嘴角边挂上一些惯常的笑意,扬声问道:“道长可是齐云派的?”一招之间他已瞧出道人的师承来历。
      青年道人全神盯住了司空卓,一字字地道:“李大人为宗泽老将军筹集的五百军械,尽数被阁下取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掌柜的知晓大义,还望能够物归原主。”他虽不是说给徐放听的,却令徐放神色为之一凛,收起满不在乎的神态,全神贯注起来。
      李纲费尽心血筹集五百精良军械,预计运送至卫州老将宗泽处,岂料尚在半途便被人劫走,押送的将士尽皆牺牲,至尽仍为一大悬案。
      司空卓脸色剧变,满面怒容,嘎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郑云孤哈哈大笑,随手一拂,将一张椅子抛上桌面,纵身跃入椅中,插话道:“道长啊,失敬,失敬,想不到我们竟是同道中人,查到一起来了。”一只脚搭上椅背,左手一甩,袍袖卷出,托起桌面上一杯酒,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酒无半滴溅出,稳稳到了他手里。
      叶清音将李敏轩拉到身边,她已猜中郑云孤的真正意图,暗暗佩服他的聪明大胆,然而听说那道人是“齐云派”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
      一见郑云孤插手,司空卓脸色半是灰白,半是铁青,咬牙道:“老夫是正经的米商,不知什么军不军械。”眼光中如同喷出火来,气焰较之适才却小了许多。
      便在此时,那瘫软在地的大汉突然挣扎着爬起身,叫道:“掌柜的,你要我带那姓李的丫头来,怎地又不管我了?”拼命连跪带爬抢至司空卓面前,抱住了他的双腿。
      司空卓怒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东西?”一脸嫌恶之色,抬腿便踢。徐放叫一声不好,待要防他杀人灭口,终究晚了一步,那小山似的大汉被他这一踢,竟轻飘飘的直飞出去,头顶撞上桌角,落得个脑浆迸裂。
      李敏轩“啊”地一声伸手捂住双眼,一头扎在清音怀中。
      徐放满面怒气,正待开口,司空卓已向他淡淡地道:“徐少侠,这种恶人胆敢绑架李小姐,又以此污蔑老夫,杀之不足惜。”徐放虽然一腔愤怒,却无言以对。
      郑云孤干了那杯酒,向那道人问:“这位道长,不知法号如何称呼?”道人摆手道:“在下姓庄名啸,并非出家人。只因家师身居道门,不敢忘了师恩,是以作道家打扮。”“庄兄,在下一意查访军械,直到近日方有了端倪。”郑云孤对司空卓不加理会,自顾自向庄啸搭话,司空家两名奴仆突然厉声暴喝,扑上便打,被他“啪啪”两掌,打了回去。
      徐放忍不住问道:“郑兄,你说知道军械的下落,可有证据?”郑云孤睨他一眼,大声道:“装了米的木箱与装了铁器的木箱,同是放在车上,车轮痕迹,溅起的尘土飞扬程度,等等不同,你可分得出么?”
      叶清音不喜在此种场面之下多说话,心中却明白郑云孤定然已将军械劫下,反过头来寻司空卓的晦气,庄啸不知是从何处听到消息,为了同一目的而来。三人之中惟有徐放是赶来救人的,却数他对失窃军械最为关心。
      司空卓被逼得急了,忽然伸手一指清音,奋力叫道:“这小妮子是金人的奸细,你们还不快些拿下她,尽缠住我做什么?”
      徐放一怔,指上劲力陡然松了,平胜左趁机脱身而去。
      庄啸神色凛然道:“司空掌柜,你可有证据么?”徐放想到叶氏姐妹协助筹集军粮的功劳,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对司空卓之言该不该信。
      司空卓哈哈一笑狠声道:“‘手底不留人’叶秀娘当年与金狗私通,生下两个孽种,天下谁人不知——”话未说完,叶清音纵身而上,双掌凌空划个圆圈,向他击到,口中怒极大呼:“不许你侮辱我妈妈!”已然承认了身份。
      庄啸身形一斜,兀地里两掌横贯而出,格在叶清音与司空卓中间,左掌就势一兜,二指骈起,点向她腰肋间数处要穴,司空卓趁机闪避,乐得坐山观虎斗。
      徐放以小姐安危为重,抢上去拉过了李敏轩,将她藏在自己身后,霎时之间眼前闪过一团白影,郑云孤身形奇快,出手如风,就在庄啸的二指将沾未沾清音衣衫之际,探掌扣住其腕脉,两下里暗一较劲,各自撤力退开。
      叶清音素来不愿被人当作弱不经风的娇娃,郑云孤虽及时相助,她却斜睨其一眼,冷冷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要打便打,岂用得着人横插一杠?”郑云孤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巾帼英雄,不用旁人帮忙。但堂堂七尺男儿,救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根本无须理由。”清音对他虽然无意,却也不禁感动。
      司空卓得意洋洋道:“郑云孤,你百般诬陷老夫,终于露出马脚了。你为讨好、保全这小妖女,平白驾祸于人,天理不容。”
      郑云孤双睛圆瞪,愤然道:“司空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司空卓反击道:“姓郑的,你串通那小妖女劫了李大人的军械,被老夫识破,现在就想杀人灭口么?”
      正在此时,一队官兵涌上楼来,还分出部分人手封住楼下出口,显是有适才逃走的食客去报了官。徐放遂吩咐人先行送小姐回府。
      郑云孤眼中官兵如若无物,也不见他怎样移动身形,忽然向前平平飞出数尺,“啪”地一掌,拍向司空卓面门,庄啸挺身相护,伸臂格开,不紧不慢地道:“清者自清,若是当真问心无愧,何须急着要人性命?”司空卓趁机问道:“庄少侠,贵派可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少年英雄,名叫张君岩的?”
      庄啸点头道:“君岩是定雨师叔的大弟子,在下的三师弟。”他下山之前曾受师叔之托看顾师弟,然而满耳听的是师弟如何在北方破金营,抗敌寇,却尚未寻到他的人。此时听司空卓提到师弟之名,不由自主,他多出几分亲近之意。
      “这妖女施邪法迷惑张少侠,不知给他惹下多大的乱子。”司空卓信口说来,徐放站在一旁却不由不信。他既知张君岩对叶清音一往情深,此刻唯见叶女一人,二人之间出岔闹翻便是不言自明的事实,由此推想,以张君岩疾恶如仇的性格,定是发现叶清音有甚图谋不轨之处,一怒之下与其分崩。
      徐放和庄啸本对双方均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当此时刻,心中自然而然倾向了司空卓一方。
      庄啸关心师弟,对清音生出憎恶之感,向前跨出一步,郑云孤忙护在清音身前,昂然相向,毫无惧色。
      徐放横迈一步,与庄啸一左一右,将郑叶二人夹在当中。
      叶清音突然道:“我是金人,金兵南下侵宋,是我引来的,钦宗投降卖国,是我唆使的,太原被攻破,是我打开的城门。来呀,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来杀我替天行道啊。”她一字字地说出,语调虽平静,却包含了极大的怨愤,双瞳自众人脸上扫过。诸人被她其寒无比的目光一激,神色均是微微一凛。
      楼上的官兵听这小女子自认是金人派来的奸细,“呼啦”一声,将她和郑云孤围在核心。徐放知道官兵决计挡她不住,不欲徒增伤者,当即喝令众人在楼下待命。平胜左带了手下之人,趁乱混下楼去。
      庄啸向南方深深一躬,叹道:“师父,请恕弟子又要开杀戒了。”兀地转身,手臂翻转,拔起长剑,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直刺而出。徐放右手一抖,自左袖中摸出一把短剑,自下而上,倒劈而出。
      叶清音回身闪避,抽剑自保,凌空山出两点星光,“一剑破双浪”,将二人的兵刃格了回去。她剑花舞成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直分不出何处为虚,哪里是实。郑云孤自始至终在她左右护持,既保她不为敌所伤,又不伤她尊严。
      庄啸腕抖剑斜,刷刷两剑,自清音头顶擦过,她束发的缎带被剑刃割开,随着十数根青丝一同落地,满头乌云似的秀发登时披散开来。
      叶清音又羞又急,面上陡然添了凶狠神色,存心情急拼命,不去招架徐放攻到胸前的短剑,手臂疾扬,径自向庄啸左肩砍到,前方露出了老大的空门。以她的秉性,宁死不辱,玉石俱焚好过苟且偷生,就算到了地府也要拉上一人。
      郑云孤大惊,伸手拉住她衣领,回臂反带,将她拽得向后一个踉跄,长剑攻势偏了过去,同时也解除了性命之虞。
      徐放、庄啸面上齐齐变色,他二人虽武艺高强,且自持行的是为国为民、匡扶正义之事,但在这少女势如疯虎的拼命还击下,竟不由自主为之胆寒。
      司空卓心知既已撕破面皮,若不永除后患,他日郑云孤定然不会放过自己,当即招呼手下齐上,群攻郑叶二人。叶清音存了杀得一个算一个之心,长剑挥动处,招招紧逼,层层驱动,只攻不守,身形固然曼妙多姿,然而带了三分妩媚,三分艳冶,令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司空卓部下家丁抵挡不住,轻则断手断足,重则血溅当场。
      叶清音犹嫌不足,所用均是与敌同归于尽的进招,非但不给敌人余地,连自己的退路也尽数封死了,身上绿衫溅满点点血渍,虽有郑云孤相护也难免挂彩,她是全然顾不得了。
      庄啸眼见血流成河,眉头紧蹙,怒道:“妖孽之辈,手段果然毒辣。”左掌外翻,兜个圈子,斜拍而出,长剑自左袖底刺了过去。叶清音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锋头直上,袍袖疾指,一股轻烟自袖中飘出,举剑迎头力斩。此举完全是含了两败俱伤之意,她纵能杀得了庄啸,势必会被对方临死前的一击斩为两段。
      便在此时,叶清音只觉左肩剧痛,司空卓偷袭成功,大喜过望。她挥掌反撩,竟不回头,长剑力道不减半分。
      徐放看得分明,心中一悸,苦于被郑云孤挡住,竟无法上前相助。
      “杀了你,把你们全都杀了才好。”叶清音心智如狂,多日来的委屈犹如火山爆发而不可收拾,突然间背心一麻,头脑中“嗡”地一声,什么均不知晓了,满耳中听得尽是巫浓秀“哈哈”、“哈哈”的狂笑。

      这一战用力之狠,用心之甚,几乎将她全身精力都掏得空了。当她再次醒来,躺在一处山洞的干草垛上,伤处均涂上了金疮药,清凉凉地甚是舒服,但全身软绵绵的,一动也动弹不得。
      郑云孤在不远处的篝火上烤着野兔,香气飘来,叶清音腹中咕咕作响,这才想起自己不知躺了多久,多少时候未曾进食。“你醒啦?”郑云孤对她醒来毫不诧异,似早就料到一般,但语调温柔,蕴涵了无数柔情蜜意于其中。
      清音想挣扎着站起身来,怎奈些许力气也用不上,遂瞪大一双翦水双瞳,狠狠瞧着郑云孤。郑云孤望着她纯净无邪、不掺一丝杂质的眸子,微微笑道:“穴道我已经帮你解开了。你现在没有力气,是因为恶斗伤了元气,多养息些日子便好了。”他似乎想起什么,随后补上一句:“伤口处我都为你涂了药,不要乱动,好好歇着,自然无碍。”
      叶清音一惊,想起自己肩头、肩膀、腰肋处均有伤痕,他竟为之上了药,红霞扑面,一急之下双手竟能动弹,忙着想要遮挡,又不知该挡何处,用力过甚,反又动不得了。
      郑云孤将她小女儿的娇羞窘态看在眼里,心魂俱醉,不禁痴痴出了神,好一会儿才道:“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你挡也没用。”清音羞怒交加,尖声怒骂:“淫贼,你这卑鄙小人。”郑云孤悠闲地望着她,慢吞吞地道:“我郑云孤爱花之名江湖上尽人皆知,不过你放心,我不喜欢强迫人,更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上药,只是为了救你。”他忽然将脸颊凑到清音面前,满面只有柔情,再找不出适才的调侃味道,“清儿,张君岩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死心塌地?我喜欢你,不需瞒你,我虽有过别的女人,但真正能动我心的只有你一个儿。清儿,我爱你,我愿用一辈子来疼你爱你怜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如麝似兰的香气涌入他鼻端,他却无冒犯之举,有的只是诚挚、温柔。
      叶清音心中暗暗叹息,却知他对己一片痴心,不便发作,只得道:“郑大哥,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好。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我心中有了君岩,那是没有法子的事,不管他对我怎么样,将来怎么样,都是要一直喜欢他下去的。将来,你定会找到胜我十倍的佳偶——”她话未说完,郑云孤大手一挥,淡淡地道:“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但我会等,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为止。”目光中尽是失落、伤感,却还有抹不掉的真诚。
      他伸手扶清音慢慢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回身取过一只装满清水的木碗,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喝些清水,我们来吃兔肉。”清音依言抿了些,唇齿生津,清凉入心脾。
      郑云孤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但对清音悉心服侍,一举一动,浑然出于自然,温柔细腻,既不逾越,又不失体贴。叶清音自己就是医中的大行家,自身调养加上他的耐心服侍,恢复甚快。郑云孤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同时想尽办法为她补养身子,这山上的禽兽,大到虎狼,小到野兔山鸡,尽数遭了大殃。
      待到伤势好了十之八九,清音便要出去寻找婉笙和闻飞,又要郑云孤实说有关军械一事。
      其时月朗星稀,二人漫步于山间,四野里一片寂静,远处不时传来一二声野兽的吼叫,秋风拂面,虽有凉意,却不带深秋的萧瑟。郑云孤沉吟片刻,道:“清儿,相信我。过去我做过不少风流之事,但自从遇上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就再也没找过别人。”
      “那是你的事,我哪有权怪你。”清音虽如此说,心中却也感念他一片痴情。郑云孤微感失落,叹息一声,道:“那日在荆南司空卓找我,是因为我以前和他女儿好过。后来,我真的不知道,或许这是我一生的罪孽,那位司空姑娘有了身孕,敢以无颜见人,便自尽了。司空卓想尽办法找我,名义上是要我给他女儿一个名分。”
      叶清音自小待人冷漠,但听到此一桩人间惨剧,不自禁地为之恻然,对郑云孤生出不满之意,可见他内疚忏悔之心纯然出自内心,怒火便渐渐熄了。她想了又想,终不便对此作出过多评价,遂轻声道:“他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可是他以此为名,暗地里行的却是苟且之事。”郑云孤目光如电,似能划破漫漫无际的夜空,“他要我做他的副手,联合奸相张邦昌,里应外合,将中原的锦绣河山拱手送到金人手中,我如果不从,他就不惜外扬家丑。我在江湖上本就没什么声名,根本不在乎会不会狼籍,可闻飞,他还小,他是大哥留下来的唯一骨血,我不能让它生长在我的阴影里。”
      清音不以父组的血统为耻,却能理解汉人百姓对金人的仇视,情不自禁想起张君岩,心头酸楚,甚是难过。
      郑云孤未曾留心她的情绪态度,继续道:“我能做的,唯有帮你们筹集齐必需的军粮。后来司空卓逼得紧了,我有愧于人,除去溜之大吉,也没什么再好的法子。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得知,司空卓以卖米为名,联络各地奸徒,企图迎金兵入主中原。那些名义上与他有生意往来的富贾,实际都是些散落在中原的奸细。国家为重,私人恩怨为轻,为搜集证据,揭穿司空卓的阴谋,我追着来了扬州。岂知我来的第一日,李纲的幼女就被人劫走了。”
      “难道不是司空卓干的吗?”叶清音忍不住问道,开始有些理解郑云孤心中的寂寞孤独与男儿情怀。
      “这倒不是。”郑云孤道,“司空卓行的是隐晦之事,断不会如此打草惊蛇。酒楼上的大汉和跑堂伙计分明是种诱饵,嫁祸于人,转移视线的最佳诱饵。”清音顿悟,李敏轩被劫数日音信全无,李府又没收到勒索威胁,露面之日轻而易举便被救出,由此推断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掳她之人本意就是为了嫁祸旁人。再往深处推想,这人若非为了复仇,便是存心挑动一场大干戈,好能坐收渔人之利。
      郑云孤继续道:“那日闻飞生病,我把他寄托在一户农家,自己去请医生,正逢李纲运送军械的车队经过。车队后面跟着踩点子的劫匪,任他掩饰得再好,又怎能瞒过我去?他们杀人劫货,我索性就黑吃黑,又将那批军械明偷暗抢夺了过来。我一人运输、护送均有不便,暂且存放在我们栖身的山洞深处。”清音知他所说是实,那山洞幽折深远,自己睡在外层,而郑云孤露宿洞外,深处被石块、干草堵住,人工痕迹甚深,显然是郑云孤的杰作了。
      叶清音心中疑虑去了十之八九,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封我穴道,巫浓秀是不是横插了一杠?”郑云孤按捺不住,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贴在脸上,深深地道:“清儿,你可知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宁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也不要你受到伤害。以那日你的打法,不受内伤才怪,劝你又不成,我只有出此下策了。明知你会恨我,我也无怨无悔了。”清音虽则不满,却也为他真情感动,缓缓抽出手来。
      秋风扑面,送来山间草木清香,同时也带来了阵阵凉意。郑云孤生恐清音大病新愈,单薄的身子经受不起,脱下外面长衫披在她身上,轻声道:“巫浓秀一直在到处找我的行迹。唉,其实那日也亏了她,我们才能全身而退。只是情急下来不及去寻婉笙和闻飞了。”
      叶清音将衣裳还了给他,淡淡地道:“郑大哥,婉笙和闻飞应该去找,但我想,明日一早先将军械交还给李大人的好。”郑云孤素来爱捉弄人,找到个法子便会将人整得死去活来,他心中拟了千百个整治徐放、庄啸等人的法子,却没想到清音会如此说,讶然道:“清儿,徐放那些人平白冤枉你,又恨你入骨,你难道就这样饶过他们?”清音道:“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但不是在此时候。军械是用来保护百姓抵御外辱的,不应用作私仇报复。”
      郑云孤敬她冷漠的外表下藏有一颗仁慈爱人之心,对她的爱慕又多了几分。
      天色既晚,二人回山洞歇息。次日清晨,两人离了轻霞山,返回扬州城中。
      叶清音想到还需去寻妹子和郑闻飞,便不欲与李府之人照面,买了纸笔写了一封短笺,告知军械所在之地,悄然放进了李纲的书房。她做了好事,心下甚慰,转身去与等在外面的郑云孤汇合,却见李府正堂屋顶之上,两道人影斗得正酣,地上黑压压站满衙役及李府家仆。
      郑云孤左袖一扬,一股劲力拂至徐放面门,右拳自袖底探出,一招“望天观海”,一上一下,攻敌上下两路。徐放兜掌成圈,左手一个大圈,右手一个小圈,圈中套圈,将他两记凌厉已极的连环攻势解开。
      这二人一个身法端凝,一个飘忽轻捷,举手投足无不带了名家风范,只是一个走的至刚至阳路子,另一个却是阴鹭中带着三分邪气,却终究不失其精深。
      两人越斗越快,两道白影倏来倏去,翩跹起伏,一如猿猴般灵动趋退,一如苍鹰般猛烈击进,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观战人众,唯有叶清音一人看出郑云孤是占足了上风,徐放愈战愈是吃力,全凭着一股韧劲坚持,郑云孤又非存心给他难看,才算勉强支撑下来。
      叶清音正想挺身而出令两人罢斗,就见战势突然有了转机。屋顶上的二人身法忽然滞了下来,一招一式甚是缓慢,拳打足踢,完全似事先演练好一般,全不如适才精采绝伦。旁人还道是这二人打得累了,出手不及先前用力,叶清音却知两人此时已然拼上内力,较适才更险。
      两人快斗之时未踩碎一块屋瓦,此刻凝气下盘,以内力相较,郑云孤轻捷如昔,谈笑间攻上几步,足下瓦片依然完整。徐放终究逊了一筹,连退三步,踩碎三块瓦片,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跌下屋去。
      郑云孤笑道:“徐放,虽然侠义道讲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你这样一味蛮干,可就算是鲁莽了。”他开口说话,真气丝毫不损,招式狠辣、凌厉兼而有之。徐放心头怒极,却不敢如他一样说话驳斥,情况愈发危急。
      清音看不下去,叫道:“郑大哥,手下留情!”自隐藏处现身出来,飞身纵上屋顶。郑云孤见她无恙归来,劲力一收,抽身跳出圈外。
      徐放咬牙道:“徐某人顶天立地,宁可战死,也不向你们这些邪门歪道讨饶。”正欲再上,就听一个声音断喝道:“阿放,住手!”郑叶二人闻声瞧去,就见一个四十上下,长方脸型,丹凤眼凛凛生威,长须儒雅飘逸的中年人自内院出来,站在院中,一身正气。
      徐放叫声:“大人!”果然不敢再斗。这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正是扬州知府李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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