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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疑 ...

  •   婉笙摇摇小脑袋,一叠声地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种‘银蟾金蚣粉’越是运功发作越快,现在才晓得防范哪里来得及?”边说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天蓝色的药丸,一颗塞进蔡思思口中,一颗放进徐放掌心,道:“快把这个吃了,倒还有些用处。”
      徐放毫不怀疑,张口吞下,蔡思思见状,遂也将药丸咽入喉咙。刹时之间两人只觉满嘴苦味,苦中带涩,然而隐隐一种清香蕴于其中,腹中、喉中、口中尽是清凉之感。
      恰在此时,耿阔到来,问徐放道:“徐公子,你找我?”
      徐放虽只是家将身份,然而他出身江湖,因受李纲一腔报国忠心的感化而甘愿追随其左右,多次在危急关头排解大难。军中官员无论大小,都尊称他一声“公子”。
      “坐吧。”徐放面无表情,左手一摊,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位子上,耿阔依言就坐,又问:“徐公子找我何事?”
      叶婉笙倒了一碗汤,抢着说:“耿中军啊,你身为中军,还要为我们烧饭,真是辛苦了。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大家一起吃岂不亲近些?来,你先尝尝自己烧的汤。”
      耿阔脸上的变化徐放全都看在眼里,左掌在其肩上轻轻一按,将其半站起的身子压回座位,笑道:“耿兄啊,我只是小小一名家将,只因受大人错爱,才被委以重任,与众位同来征粮。难道你贵为中军,觉我不配担此大任,瞧不起我不成?”
      耿阔满头大汗涔涔而落,情知事情败露,索性将心一横,破口大骂道:“徐放,你少给老子惺惺作态,老子就是瞧不起你,怎么样,快杀了我啊!别尽摆一副得势不饶人的臭架子!”
      徐放叹道:“我方才说过,只因李大人错爱,才迫不得已挑起这副担子,如果你有不满之处,但说无妨。就算是非得要我性命不可,换个日子,另找地方也未尝不可。但此时我若死了,这里的摊子谁来收拾?你在军中多年,总不致不懂军令高于一切之理吧。”
      耿阔头一低,现出黯然表情,转瞬即逝,道:“我这药可是从玉龙雪山得来的,据说是无人能解,从不外传。我死了倒也罢了,就只这一件事不明白,你是怎么发觉异常的?”徐放勃然变色道:“玉龙雪山?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怎的连‘手底不留人’那个女魔头都结交上了?”话音犹落,叶婉笙“啪”地一掌掴在耿阔脸上,用尽力气瞪着他大叫道:“你胡说,这药是你偷的!”
      “要不是叶秀娘的意思,我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到那种地方偷东西。”耿阔满脸得意,“恨只恨这玩意儿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让人一瞧就破?害得老子命也得搭在这儿。”
      叶婉笙气得两腮鼓鼓的,平素的伶牙俐齿不知跑到了哪儿去,只会一个劲地道:“你胡说,你胡说!”
      徐放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自椅子上跳了起来,随手点了耿阔背后数处穴道,吩咐一声:“看好他!”向外冲了出去,眨眼间已是人影不见。叶婉笙立即跟上,蔡思思唤来孙副将找人看好耿阔,随即追了出去。
      蔡思思惊讶于叶家姐妹二人均是辨识药物的大行家,徐放却在想着耿阔那几句话,“手底不留人”叶秀娘创立“玉龙教”二十年来,用过毒物不计其数,从未有一人生还。其教中门下用毒手法奇异诡秘,即使面对面将过程告知受害者,往往连受害者本人也觉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因为作恶太多,“玉龙教”激起武林公愤,叶秀娘曾受四大门派联合围攻,被迫发誓终生老于大理,再不踏入中原,江湖上始有数年平静。耿阔不惯说谎,难道叶秀娘当真要违背誓言,重在江湖兴风作浪?叶婉笙与她又是什么关系,怎会解“玉龙教”的独门毒药?还有那个聪明绝顶的叶清音,这姐妹二人到底是何来历?
      种种疑问萦于胸中,徐放脚下丝毫未缓,只因当前有较查叶氏姐妹来历更重要之事,那便是保证谢千松的安全。谢千松似乎猜出,只要他一日不吐实情,徐放便一日不会杀他,因此牢牢闭紧嘴巴,任你怎样,就是不说半个字,寄希望于同党前来搭救。
      众将士同甘共苦,吃的是一样的饭菜,住的是相同的房间。若是看押谢千松的侍卫喝下了耿阔那锅“银蟾金蚣”汤,谢千松的同党无论是要救人还是杀人灭口,都是易如反掌之事。徐放想到此节,足下生风,几乎是飞到了关押人犯的隔层小院。
      便在此时,三条黑影窜上院墙,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团东西,似是人形,借着月光看去,依稀便是谢千松。
      “哪里走!”徐放怒从心头起,一声暴喝,直扑上前,拦住三人去路。但他才中剧毒,虽服了解药,一时半刻药力发挥不够,余毒不清,双脚一阵酸软,险些因用力过猛,跌下墙头。
      为首一人眼中射出一道寒光,挥手拔刀,锋头微偏,向着徐放肩头削去。其余两人趁机沿墙头奔出十几步远,纵身欲跳。徐放右臂疾顶,反拿住那人右腕,岂料那人臂力奇大,他又尚未恢复功力,刀锋仅仅略微停滞,变削为砍,力斩而下。徐放左肩一沉,卸去大半劲力,刀刃自肩头擦过,割开一道尺余长的伤口。
      他急着追回谢千松,但心中越急,那人攻势越是凌厉,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没能脱身,反而数遇险着。
      与此同时,叶婉笙赶到,叫一声:“看你们往哪跑!”手臂微挺,拔剑疾刺,分点那二人背心。
      三名劫匪早有默契,一人缠住了徐放,一人扛了谢千松逃走,叶婉笙剑招落空,只见空手那人不知自何处掏出一根长棍,棍花疾舞,反向她长剑剑身砸到。剑轻棍沉,叶婉笙不敢以硬碰硬,回剑自保,那人长棍一抖,中宫直进,向她当胸戳到。
      眼见着谢千松被人带走,徐放急叫:“小叶姑娘,千万不能让他们逃了!”他左肩受伤用不上力,全凭右掌支撑,鲜血点点滴下,将墙上砖瓦染得红了,又沿墙壁直流下去。适才那一刀他虽卸去大半劲力,但仍受伤不轻。
      叶婉笙急欲摆脱纠缠,赶去追回谢千松。但她人幼力单,不是对方之敌,百忙中牙关紧咬,身子自后一滑,避开致命一袭。对方得手后仍不甘休,棍力衰竭无法再向前送,当面一掌,向她面门劈面抓到。
      婉笙将头一偏,使招“乱琼碎玉”护住面门,对方手爪兀地一弯,拗她手臂,她再向后疾退,终究缓了一步,半截衣袖被扯了下来。朦胧的月光,照在雪白的臂膀上,美丽而动人,婉笙面上一红,情急拼命,一剑“百川归海”拦腰横斩,誓要将这另她受辱的坏蛋毙于剑底。她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拼命之际誓不可当,对方一怔,反倒后退一步。
      “大哥,扯乎!”那人突然出声,倒将婉笙吓了一跳。与徐放相斗之人忽然抽身跳出圈外,与这人分南北两侧窜逃。叶婉笙微感诧异,耸身欲追,耳边忽然“嗵”地一声,回头却见徐放一头栽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原来他失血太多,兼之耗力过度,余毒未清,竟自从墙头摔下。就这么缓得一缓的功夫,那二人逃得不见了踪影。
      叶婉笙叹了口气,上前点了徐放伤口附近的穴道,扶他起来。有军士闻声赶到,婉笙便令他们先行扶徐放回去,自己则到隔院查找线索。
      徐放共派十二人看守谢千松,此刻这十二人已尽数身首异处。那三名刺客之心狠手辣由此可见一斑,但有此惨状,耿阔的“银蟾金蚣”汤功不可没。
      叶婉笙自幼随母、姐闯荡,腥风血雨见得多了,对此不以为意,奇怪的是谢千松所住的室内整齐有序,不似有过打斗。
      “那三个人不是扛走谢千松的吗?如果他还活着,还能自己走路,哪里用得人扛?如果不是,怎的连些许痕迹也无,那三个人抢具尸体做什么?”婉笙大是奇怪,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埋怨姐姐还不回来,她若回来,就用不着自己这么辛苦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蔡思思的呼声:“小叶妹子,你在吗?”
      “这时候她来了,早干什么去了?”婉笙心中不满,对这事事不成的娇小姐生出几分鄙夷,低头看看自己裸露的手臂,随手撕下一块床单,裹在手上。
      她年纪还小,不及姐姐多智,但已隐隐猜中这刺客身份。
      蔡思思迟了一步,不知徐放与婉笙赶去哪里,急得四处寻找一通,后来遇到送徐放回房休息的军士,始知发生的一切,遂到隔院去找婉笙。
      尚未进门,先嗅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待到看见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她吓得尖叫一声,心惊肉跳,险些连手上拿的灯笼也掉到地上。
      叶婉笙闻声出来,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好笑,上前道:“蔡姐姐,你怎么了?都是些死尸,又不会跳起来咬人,没什么好怕的。”“谁怕了?”蔡思思不甘在一个可做自己妹妹的小姑娘面前示弱,壮着胆子道。停了片刻,她见婉笙仍站在当地皱眉凝思,咬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了,道:“小叶妹子,你还有什么要查的,咱们还是去看徐大哥的伤要紧。”
      婉笙知她胆怯,借题拉自己走开,反正也无甚要看的了,遂点头道:“好,我们走。”蔡思思像是接到了获释令的死囚,紧拉住她衣袖,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徐放敷过了金疮药,倚在床边闭目养神,回忆起适才搏命时的情形,胸中疑团愈绕愈大。叶婉笙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的手臂上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能令刺客不战而退?若说她与刺客乃是同党,她却救了自己一命,或许她本就与刺客相识,看那情形又着实不像。
      他回来时耿阔已被灭口,孙副将亦受了重伤,死无对证,要查都无从查起,能做的只有加派人手看护余下粮食,这仅剩的军粮可是千万出不得差错了。
      思索间有军士进来道:“徐公子,蔡姑娘她们来看您了,还问您的伤势怎么样,可敷过药没有。”徐放心中一热,随即想到叶婉笙必与蔡思思在一起,逐道:“多谢她们挂怀。代我谢过二位姑娘,就说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谈。”
      此时此刻,他明白还是尽量少与叶婉笙接触为妙,虽说疑神疑鬼不是大丈夫作风,可他身挑重担,断不能单凭一己认人不清还坏了李大人苦心经营的抗金大业。个人身负千古骂名是小,连累千万百姓,遭受金兵铁骑践踏事大。
      刹那间,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那刺客为何要背负谢千松而逃?若单单杀人灭口那么简单,沉甸甸地背回一具尸体做甚用处?
      用一姿势呆得久了半边身子不免酸麻,他翻个身,牵动伤口,一阵痛楚。痛感传到脑中,他心头兀地激灵一下,一个大胆的设想跳出:谢千松的确死了,正因为他是死了,所以刺客才要带走他的尸体。原因其实很简单,迷题正是藏在尸体中。
      刺客全都蒙着面,只因他们不愿被人认出身份,所以连交手时所用的武功都是博采众家的杂牌,而谢千松的死因恰能暴露出凶手的身份。杀人灭口的方式多不胜数,然而联系到刺客的心狠手辣,当其认定谢千松背叛之后,盛怒之下杀其泄愤,十成中占了九成会用出本门功夫,这本门功夫便是泄其身份的漏洞。无奈之中,惟有携尸逃窜是上上之选。
      再往深里推测,刺客见面之后立即杀人,谢千松毫无解释反抗的机会,便不会有线索可寻。
      徐放长吁一口气,暗自思忖:“人都是这样,聪明反被聪明误。刺客自以为精明,殊不知他已留下没有线索的线索。只要查出哪派的独门功夫能在死者的尸体上留下明显痕迹,离揭穿他身份的一天也就不远了。”重伤之后又穷竭心力,他甚是疲劳,不觉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蔡思思、叶婉笙又来探望,徐放深知此时人手不足,无力与潜在暗处的敌人对抗,除要求二女协助护粮之外,只字不提查访刺客一事。叶婉笙也不问他有关事宜,倒是蔡思思道:“张大哥和叶姑娘还没回来,如果刺客二次前来,谁能挡得住?”
      徐放看看叶婉笙,她脸色不变,坦然平静,自忖只需问心无愧,便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徐放对她仍有疑虑,思索片刻,道:“暂时没有好办法,小心谨慎也就是了。”
      转眼五天过去,刺客倒是再未出现,军粮却也未能征上多少。各米行、米店竟相推脱,又不能以官势压人强抢,徐放愁得坐卧不安,好在肩伤痊愈,不怕刺客再度现身了。
      忽一日,军士来报,湖广一带水患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被迫卖儿女度日。徐放听得心头酸楚,道:“这该朝廷拨钱粮救济。”军士道:“徐公子,有人参了李大人一本,说李大人纵容部下在外抢夺百姓口粮,导致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皇上下令将原定拨给李大人的军饷减免一半,以便凑齐送给金国皇帝的岁币。”
      “什么?”徐放怒火攻心,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那军士吃了一骇,急忙上前搀扶道:“徐公子,你怎么样了?”
      徐放摆手道:“不碍事,可恨我们为了赵家的江山拼死拼活,昏君却不将自己的黎民百姓当一回事。”他一时激愤,以至吐血,只需以内息疏导血脉便无大碍。那军士听他骂当今皇上作昏君,吓得不敢开口。
      房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叶婉笙横冲直撞闯了进来,大叫道:“不好了,徐大哥,隆升米行的司空掌柜带了好多人来,说要取你的项上人头呢。”
      徐放正没好气,闻言暴起,怒道:“为老百姓卖命的倒成了众矢致之的罪魁祸首,任谁都能找上麻烦。让他来呀,我倒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取走我的人头。”话音甫落,门外有人长声笑道:“不劳徐少侠费心,贵头老夫是取定了。”司空卓在众随从前呼后拥之下进得房来,手摇羽扇,以示闲暇。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家仆占了房中大半空地,徐放冷眼望去,其中至少有五六人身怀武艺,是正宗的内家高手,余者也不容小窥。
      蔡思思随后跟了进来,连声道:"你们,你们怎的这样大胆子,竟敢乱闯——"话未说完,就看到徐放的面沉似水和司空卓的一脸得意,心中一悸,当即住口,站到叶婉笙身边。婉笙睁大一双乌黑的圆眼,瞧瞧司空卓又看看徐放,再瞥一下蔡思思,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徐放沉声问道:“敢问徐某的头颅是否镶金带银,怎的劳动司空先生如此大费周章?”他几番亲自上门,求见司空卓商议征粮一事,对方或闭门不见,或极尽推托之能事,哪料到此刻找上门来竟是为了取他的人头,一腔怒气几乎忍不住就要发作。
      司空卓微微一笑,道:"不敢,只不过从古至今,想赌的就得不怕输,输不起赖帐可不成。徐少侠,你这颗头可已输给老夫啦。"徐放按捺怒意,问道:"司空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徐某人可是一句也听不懂。"
      "张君岩,叶清音二位可是贵友?"司空卓面不改色,见徐放点头,即又接着道:"请他二位出来问个清楚不就行了?"叶婉笙在旁叫道:"张大哥和我姐姐前些天出门就一直没回来,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她瞧着司空卓盛气凌人的模样实在讨厌,言语上便不肯客气。
      司空卓“哦”地一声,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他脸上神情说是在笑,倒更似野兽吃人时的前兆,当下将那日与叶清音订约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徐放怒极反笑,言道:“常言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赌约尤其不能反悔。只是二位订约人一直未归,如果徐某立即践约,可是有些对不住项上的大好头颅。”司空卓摇扇扇风,慢条斯理地道:“话可不能这样说。徐少侠信不过老夫的信誉,老夫还担心是徐少侠赖帐反悔哩。”“咳咳。”干咳两声,身后的众家仆“呼啦”一声散开,围成一个圈子,将众人困在正中。
      徐放怒气勃发,厉声道:“司空卓,你到底要干什么?”司空卓收起笑意,渐渐流露出满面阴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姓徐的你想赖帐可没那么容易。”指上略一加劲,将捧在手里的茶碗捏个粉碎。
      那名军士紧贴徐放而立,手握腰刀,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叶婉笙突然叫道:“等一等!”司空卓一挥羽扇,示意手下先不要动,且看这自称是叶清音妹子的小女孩要做什么。
      “我姐姐确实没回来过,她在外面订下什么赌约,徐大哥并不知情。”叶婉笙斜跨一步,站到房间中央。“司空掌柜强要徐大哥还债,未免有失公平了。”她年纪虽幼,昂首挺胸的侃侃道来,倒真有股凛然的威仪。
      司空卓眯起双眼,射出两道寒光,嗡声道:“小姑娘,老夫为了跟你姐姐这个约定,连推三桩买卖,错过米价高涨的最佳时期。难道你一句‘有失公平’就能这么算了?”徐放听他有米却要囤积居奇,两道剑眉挤在一起,直将下唇咬出血来,不住告戒自己切莫冲动,不要在这里就将这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毙了,以免污了借来的庄园。
      叶婉笙将头一抬,大声道:“约是我姐姐订的,姐债妹还,你要践约,冲我来好了。”她的性子上来,才不分什么时间、场合。
      门外忽然有人拍手,接着一个男音道:“一向只听说虎父无犬子,今日开了眼界,才知道原来还有虎姐无犬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概。佩服、佩服。”一个女子口音道:“算是司空卓运气,他要敢碰我妹子一根头发,我就让他全家老少死无葬身之地。”声音虽美,却带着绝顶的冷傲,令听者生出寒入骨髓之意。又一男子道:“多谢郑兄答允同来,得以避过一场恶斗,减免死伤。”
      司空卓脸上变色,叶婉笙却大喜过望,自堵住房门的家丁身侧钻了出去,欢声叫道:“姐姐!”一头扎进叶清音怀里。
      张君岩看着挡住门口的几具庞大身躯,眉头一皱,高声道:“司空掌柜就是这么个方式到人家中做客吗?”
      司空卓无奈,讪笑着令手下之人退下。
      叶清音抚抚妹子头发,略带责怪地道:“我不在家,你又调什么皮了?”婉笙撒娇道:“才没有呢,姐姐就爱胡乱训人,我不跟你说了。张大哥!”转而扑到张君岩身前,一脸神秘地道:“我姐姐这几天有没有调皮,吵得你头疼?咦,这位大哥哥是谁啊?”说话间四人进到房中,张君岩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位就是郑云孤郑大哥啊。”与其说是对婉笙一个人介绍,他倒更像对房门所有人解释。
      徐放好奇地打量着郑云孤,他早知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为人介于正邪两面之间,性格阴晴不定,翻脸时六亲不认,开怀时可随意拉道旁一名乞丐共同畅饮,除此外还是流连于花间的情中圣手,无论侠女、官家小姐、青楼名妓,为他心醉心碎者不计其数。徐放又是惊异又是好奇,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与这种人物密切相关的一日。
      蔡思思的目光则牢牢束在了张君岩身上。她恨不能如叶婉笙一般立即扑到张大哥身边,问他这几日过得好不好,倾诉自己的思念。可是双腿犹如灌铅,她竟一步也迈不动,更无法不令自己注意到张大哥看着叶清音时目光中的柔情。
      郑云孤浑不睬众人注视自己时的种种神色,径自走到司空卓身前,也不行礼,淡然问道:“司空掌柜,你找我?”司空卓微怔片刻,突然捣米似的连连点头,忽又觉得不妥,立即顿住,道:“郑少侠,请随老朽回府一叙。”站起身来带了下人就要离开。
      郑云孤一言不发,双目中露出鄙夷而又好笑的神色。叶清音昂声道:“且慢。司空掌柜,难道这就要走了?”
      司空卓蓦地站起身子,迎上的是张君岩温和却带刚健的眼眸:“司空掌柜一再说赌约不能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地这样快就忘记了?”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司空卓挤兑徐放的言语被他信手拈了过来。
      徐放哈哈大笑道:“不错,二千五百石白米,一千两纹银,司空掌柜这样慷慨,徐某可要代李大人谢过了。”
      司空卓眨眨眼睛,嘴角狠狠抽动两下,似要发作,对比一下双方力量,终于咬牙道:“老夫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一回米行,立即遣人将钱粮送来。”郑云孤追上一句:“如此最好,在下随司空掌柜回去,恰可做个见证。”司空卓晓得他的厉害,知道所有退路均被堵死,闭目一声长叹,算是认栽了。
      送走郑云孤、司空卓等人,徐放立即传令准备车马,以便查收钱粮,忙里偷闲与张君岩聊几句,始知为给叶清音疗伤,这几天他们一直留在妓院内。
      叶婉笙得知姐姐险些丧命,气得一鼓一鼓地,恨恨道:“那些个老头儿就会趁人之危欺负人,回头告诉妈妈去,要他们好看。”叶清音伸手掩住了妹妹嘴巴,和蔼地摇一摇头,目光中是难掩的温婉笑意:“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姐姐还活生生地站在这儿,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婉笙听姐姐说出“得饶人处且饶人”之言来,吃惊比适才见她及时归来更甚,小手伸到她额前摸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呀,难不成姐姐受的伤在头上,神智不清了?”
      清音打落她手,佯怒道:“小鬼头,越来越没大没小,等着让我教训你是不是?”婉笙是和姐姐闹惯了的,丝毫不以为意,故作恍然大悟状,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是张大哥这样教你的。”清音满面通红,作势欲打,婉笙格格笑着将身一扭,跑得远了,还频频停下回头扮鬼脸。
      徐放冷眼旁观,愈加怀疑这对姐妹身上藏有极大的秘密,可以肯定的惟有二人并未存甚恶意,但世事难料,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知。
      晌午过后,司空卓令人送来钱粮,徐放带人查收过后,要来人转达对司空卓的谢意,那起人无奈,随口应承下来。蔡思思甚奇道:“郑云孤到底是什么人,怎的有这样大能耐,司空卓那样不可一世也会听他的吩咐。”
      张君岩道:“虽共处了五天,我也没弄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行事怪异,来去无影,就是他的处事方式。不过他为人倒不错。”清音粉面泛红,想起郑云孤对她的示爱,仍觉脸红耳热。
      她神智一复,就觉察到郑云孤便是那日宣称自己对他“口味”之人,自巫浓秀手底救出自己的同样是他。郑云孤也不隐瞒,照直说出闻飞是他侄儿,巫浓秀醋海生波,妄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是以掳走闻飞要挟于他,一切皆在他算计中,巫浓秀带着闻飞躲来躲去,终究还是被他找到,将人救走。郑云孤直言不讳,那天夜里虽是惊鸿一瞥,清音仍给他惊为天人之感,让他下定了决心,此生要找的女子就是她,之后的两番出手相救,自是由于他刻意暗中相随之故。
      清音曾问他:“你身边的红颜知己定然不少,连巫浓秀那样的女子都为你醋海生波。既然如此,为什么又看中了我,认为我也会像那些女子一样待你?”郑云孤仍是一脸不羁,深沉的双眸却燃着灼热的火焰:“缘,我只能这样答复你。你与别的女子不同,我要定了你,不必多说,我晓得你心里有张君岩,你不是那种水性女子,不会移情。但我既认定了你,就绝不放弃,直到你心里有我为止。”
      清音为他的热情所感动,为他的狂放所恐惧,只是,他自己也说了,她心中有了张君岩,就再也装不进第二个人。
      郑云孤两番救下清音性命,清音不愿给他太多伤心失望,之后便总在想方设法避开他。他也不着恼,嘴角挂着一贯的笑意,脸上仍旧是洒脱狂放的神情,没人发觉他眼底那一份锥心之痛。
      张君岩于此并不知情,清音也没有告诉他,不是因为信不过大哥,而是因徒增麻烦,对谁都不好。
      军粮征齐,未免再生变故,徐放决定第二日就返回太原。当夜加派人手,严加防范,一夜无事,次日清晨众人起程。
      张君岩存了一腔报国热忱,执意北上杀敌,徐放邀他同去李纲军中,正合他意。叶清音全力支持心上人为国效力,亲身随同前往太原,婉笙是姐姐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蔡思思虽不情不愿,终究舍不得张君岩,跟在众人身旁。
      押粮队一路北上,但见连年战火,将农田、村舍毁了十之七八,千里白骨无人烟,偶遇到的活人也是面黄肌瘦、浑身浮肿。途径数座县城,街道旁卖儿卖女者屡见不鲜,一个十余岁的孩子还抵不上一斗高粱的价钱,饿昏、饿死者更是随处可闻。饶是如此,官吏收租拿人的劲头丝毫不减,时时处处均得交税,就连饿晕在街头,也得交一份“占地税”。
      婉笙看得心中不忍,与姐姐商议一阵,将身边带的银两,连同手势、玉佩,全都拿去换了粮食,边走边分发给饥民。对于成千上万百姓而言这一点粮食不过杯水车薪,粮食散尽,仍有无数人在挨饿。虽押送着米粮,可那是为前方将士准备的,动不得,姐妹俩只得硬起心肠,努力不去瞧路边惨境。眼睛不看,耳朵不能不听,婴孩老弱饥饿的哭声阵阵传来,使人心底为之酸楚。
      张君岩心中也不好过,为了宽慰清音,故作乐观道:“清儿,别难过。等打退了金兵,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了。”清音温顺地“恩”了一声,心中却想:“打退金兵,朝廷又要多征税,征重税,百姓照旧没有好日子过。金兵虽坏,大宋也好不到哪里去。”徐放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知朝廷的黑暗腐朽对百姓的危害更甚于战火,只是这种话说不出口。
      蔡思思忽道:“想不到南北的差异这样大。北方的百姓穷到要卖儿女度日,很可怜哪。”叶婉笙正没好气,白她一眼,抢白道:“你当南方百姓就好过了么?金兵再可恶也不过是连年打仗,抢夺金银财宝,逼人去做奴隶。只要中原的老百姓齐心合力,就不怕打不过他们。可恨的是朝廷不知抗敌,只会搜刮百姓,又养了一批昏官贪官。像那个什么蔡京,就会嗜好‘花石岗’,为了几块破石头劳民伤财,哪管百姓的死活?”其实她年纪尚小,于这些事似懂非懂,只不过听母亲说得多了,这时随口拿来教训蔡思思。果然,蔡思思甚觉刺耳,急急驳斥道:“你胡说,才不是这样。”想为伯父辩解几句,又找不出一句恰当之言,反反复复只会说:“还是金兵最坏,最可恨。”
      徐放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凭直觉感到蔡思思必定是出身豪富的官家小姐。
      叶婉笙当街议论时政,实乃犯了大忌,只是这一队押粮人马浩浩荡荡,纵有人听到也无人敢管。清音斥责道:“婉笙,别多话。当务之急是把军粮送到李大人手里,你少惹是生非。”婉笙嘟起小嘴,颇不乐意。
      便在此时,一队衙役上街收租,一脚踢翻过个蔬菜摊子,见到没有油水可捞,硬要抢走个被逼无奈由父出卖的女孩子。
      张君岩心头火起,清音秀眉一蹙,便要出手。突然之间,远处有人喊道:“红巾军来啦!”二人微怔,却见那队衙役犹如见了催命的无常鬼,个个惊慌失措,眨眼之间跑个干净。街头巷尾的穷苦人个个拍手,连摊子被踢翻的老汉也一面向筐内捡拾散落一地的蔬菜,一面露出解恨的笑意。
      那女孩抹抹眼泪,向父亲道:“爹爹,我怕。”“怕什么?”其父将女儿搂在怀里,“咱老百姓可不用害怕红巾军。大英雄们来了,爹爹再也不用卖你了。”
      徐放回头向众人笑道:“我们杀敌的好助手来得倒及时。”话音犹落,一队头扎红巾,衣杉褴褛,却精神抖擞的兵士自长街尽头跑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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