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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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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一嘛,这才像样。”巫浓秀不忘嘲弄对手适才以二敌一,不是光明磊落行为。清音淡声道:“你可要小心些,激怒我的后果通常只有一个!”话音甫落,身子突然一矮,箭样地飞射出去,骈指出掌,好似天女散花,密如连珠地处处攻向巫浓秀周身要害。顷刻间,巫浓秀被一团绿影围在当中。
叶清音这一路功夫的名称正是“珠落玉盘掌”,乃独门的家传武学。她母亲虽是个为世人所不耻的弃妇,于武学一道却有独到天赋,自唐代大诗人白乐天的名诗《琵琶行》中“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等句中得到启迪,由雨打芭蕉之姿中创处这套掌法来。
芭蕉壮而不粗,细而不稚,在雨中轻轻摇摆,恰如随乐声翩翩起舞的仕女。这二十四路“珠落玉盘掌”就以繁密无端,变幻无穷为基,由所用之人随心所欲,举手投足不失轻曼之态,却又招招为重,式式紧要,令对敌者应接不暇。
果然,巫浓秀在她层出叠现的怪招之中微露惧意,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接连后退。
叶清音冷笑一声:“现在想逃了?恐怕没那么容易!”右臂一展,一掌掠起,左足鸳鸯连环,疾踢数下,将其逼回战圈。张君岩身子虽不能动,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感到一阵甜意:“为了我,她可以什么都不顾。”但又总觉清儿出手太绝,丝毫不留余地,时时带着三分邪气。
巫浓挟被逼得急了,狂吼道:“贱丫头,别以为姑奶奶怕了你!”精力倍长,十指成勾,指尖□□,掌心运力,奋而反抓回打。叶清音心道:“跟我玩毒,等来生吧你。”却不得不分出心神提防对方满含阴气的惊人内力,她功力修为不及对手,必然吃亏,手下登时滞缓。
巫浓秀狂笑一声,左爪冲天,向着清音面门狠狠抓下。
张君岩惊呼一声:“清儿!”苦于穴道被封,动弹不得,无法上前救援。
叶清音右足一点,向后飞身飘开数尺,巫浓秀手臂竟能暴长,骨节处咯咯作响如同炒豆,跟着抓到。清音以左臂护在面前,右手按到剑柄之上,存了两败俱伤之心,对方若是伤到她的容颜,反正她是活不下去了,那对方也休想再活。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巫浓秀“啊”地一声惨叫,凌空一个倒翻,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恐惧、悲伤、愤怒、又爱又恨的神情。
瞧其腕上,赫然插着一支明晃晃的金针。
“云哥,是你,真的是你吗?”那金针入肉甚深,巫浓秀竟不顾腕上剧痛,四下里望个不休,拼命大叫道。
远处湖面上几艘渔船,渔民听到她愤慨哀凉的呼喊,还道这边出了个疯婆子,赶紧将船划开,躲得远远的。
叶清音见她这般情形,又是好奇又是怜悯,反而忘了借机逼其交出解药。说到怜悯之心,她以前虽治病救人,生出怜意倒还是第一次。
就听头顶声一个清亮的男音喝斥道:“还不快滚,当心你的小命。”余音袅袅,震得诸人耳中嗡嗡作响,其内力修为由此可见一斑。叶清音心知此人若不主动现身,自己便找他不到,是以仍静静站在当地,并不如常人一般抬头四下张望。
巫浓秀脸上惧意更甚,尖叫一声,向后倒纵开数尺,以未受伤的那只手捂住了脸,耸身逃开。叶清音见她这副情形,本已挪动脚步要上去逼其留下解药,又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张君岩倒在地上急叫:“清儿,清儿,你怎么样了?伤着没有?”他见叶清音久立不动,还道她是受了伤,心急如焚。
叶清音奔回他身边,扶他坐起,柔声道:“大哥放心,我好端端的,一根头发也没有少。”要想疗毒容易,但此处不是运功疗伤之所,回徐放处又嫌路程太远,她一个姑娘家要背起大男人来也实在不成模样。清音微一沉吟,见湖面上一艘小船正向深处划去,提气扬声道:“喂,船家,我要包你的船,可否划过这边?”
适才她与巫浓秀一场恶斗,加之巫浓秀又是怪腔怪调,普通渔人哪个有胆子靠近半分?清音深韵此中道理,恐怕船家不肯同意,补上一句:“一百两银子,包你的船一天,可干不干?”
一百两纹银莫说是租一条破船,就是买十条新船都绰绰有余。重利驱使之下,那船家终于大着胆子,将船撑了过来。
不待小船停稳,叶清音便抱了张君岩,一跃而上,径自到篷中,寻块干净些的地方,将他轻轻放下。船家还道她是带了个垂死之人上船,颇嫌晦气,刚要抱怨,清音甩过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大声吩咐道:“快把船撑到湖心去。不准多嘴多事,不准与别的船靠近,不准东张西望地乱看,否则要你的小命。”
船家得了利,哪里还敢多事?当即将竹竿一撑,水波阵阵,将小船荡了开去,飘向湖心。
叶清音轻吁一口气,再看张君岩,面上青紫之色愈来愈重,两条手臂粗了一倍有余,若非提早为他封了心脉四周穴道,护住心室,只怕此刻性命已然不保。
她顾不上细想巫浓秀的功夫是何门何派,因何与自己结下仇怨,先从怀中掏出解毒丸来,喂大哥吃下,再掏出两根金针,分别刺在他双手“劳宫”穴上。这金针与寻常暗器不同,乃是中空的,具有拔毒滤血之效。
等到自针尾流出的黑血变成红色,她才稍觉放心,去掉金针,以小刀割去大哥双掌上肿起的血泡,敷上活血生肌的良药。一切完成之后,再扶大哥盘膝而坐,自己坐到他身后,运功为他将体内余毒清除干净。
那船家百无聊赖之际,不经意间回头一瞥,见那二位客人学起和尚打坐,汗透重衣,丝丝白气自头顶冒出,吓得全身哆嗦两下,险些就此栽进水里。
便在此时,一艘快船向着湖心而来。
船家记起那位女客的吩咐,将竹竿一撑,想要避开,忽听大船上有人道:“船家稍候!”抬眼望去,一个中年书生笑吟吟地轻摇折扇,站在对面船头,正向着这边招呼。
“先生有何吩咐?”船家急忙还礼道。
“我有一位朋友生性爱静,坐不惯这大船,想包下你的船来,游湖一日,酬金加倍,如何?”中年书生谈笑举止间风度翩翩,不知不觉就能使人拉近距离。
船家面露难色,道:“请先生恕罪,小的这条船今天已经被人包下了。”边说边将挡在舱口的身子微微移开,里面正在运功的二人登时暴露无遗。
一丝冷笑挂在了中年书生的唇边。
“既然如此不巧,那就只能说我的朋友无缘了。”他如是说着,自袖中摸出一物,道:“既与船家相识,也算有缘,这个就送你吧。”那船家一介粗人,不懂读书人文绉绉的客套,听说有赏,欢天喜地将船撑近,两船靠于一处,伸手拉接,突然额上剧痛,两眼漆黑,翻身落水。
“妖女呀妖女,你也有今日。”书生跃上小船,将到舱中两人全无反抗之力,抬手去拉清音背心。岂知他手掌刚一触到衣衫,立即便痛如火烧,整条臂膀大动两下,急忙缩手。
与此同时,大船中又有三人走上甲板,一个是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一个是身量瘦小干枯的独目人,最有一个则是位妙龄尼姑。这几人同船游湖,倒也颇为惹眼,只可惜那些渔民被吓得怕了,无人敢撑上船来看个究竟。
尼姑双手合十,垂头道:“阿弥陀佛,康师兄既为锄奸而来,见了妖女为何还不动手?”那书生康羽面带愠色,驳道:“这妖女正在运功救人,明絮师太又不是——”
女尼明絮笑而不语,“独目豹王”邢不弃已接口冷笑道:“怎么,康师弟难道还怕这妖女护体的‘星火功’吧。”言语间更带三分轻蔑。康羽满脸通红,不甘地解释道:“谁说我怕了?只是此举势必牵扯旁人,我怎好——”说着一指张君岩,邢不弃打断他道:“连个无辜的船夫都被你打下湖了,何况跟这妖女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康羽怒道:“既然邢师兄如此说,为何不亲自动手,偏偏要来指谪小弟?”邢不弃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一直不语,突然道:“推三阻四,忘记重任在身,只晓得怕那女魔头。既然没人开头,老夫就打这个先锋!”花白胡子被他吹得向上一飘一飘,突然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闪电似的疾扑而上。那三人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老者的双掌已印在清音背心。
叶清音用功正在紧要关头,背后忽然压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躲闪不得,只得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她单薄的身子怎受得这硬愈钢铁的双掌,就如被巨石砸中心口,心神一分,真气登时岔入别脉,“哇”地喷了张君岩一身鲜血,软塌塌倒在了他背上。
即使此时,她两手仍未移动位置,拼着力气,将最后一丝真气输向张君岩体内,心道:“我要死了。即使死,我也要医好大哥再死,不然,不然——”她胸腔、背后处处剧痛如烧,渐渐失却了意识,但双手仍拼力撑在张君岩背上。
张君岩心中明了一切,不停地大叫:“不,清儿,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他感到身上余毒在迅速清除,只需片刻,只要再有片刻功夫,便能恢复行动,便能保护清儿不再受伤害。
那四人想来也未料到竟能这般轻易得手,就连发掌的老者亦是一怔。邢不弃反应最快,第一个叫道:“毛庄主神功盖世,小妖女受了重伤,可是逃不了啦!”
明絮眉头微蹙,似是不愿见到这等鲜血淋淋的场面。
康羽适才被邢不弃嘲讽得面子上挂不住,率先道:“毛前辈辛苦了,下来就交给小侄好了。”随手一收铁折扇,倒转扇柄,敲向叶清音后颈。
邢不弃不再看他动手杀人,转而向明絮笑道:“师太跟我们下山一场,着实辛苦了。若早知这妖女如此不济,邢某说什么也不敢去劳烦师太。”他唠叨半天,却见明絮神色奇异,径直盯住前方,不禁好奇,转过身去看个究竟。
不知何时,小船舱中多了一名白衣男子,面目俊美之中带着阴狠,嘴角上扬,透着一股明显较徐放有别的洒脱放浪气质。
康羽一扇骤出,就被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男子捉住手腕,好似嵌进了一道铁箍,进退不得,直急出了一身冷汗。张君岩亦在此时跳起身来,慌忙将清音抢入怀中,为她封住真气流通必经的要穴,暂缓些痛楚,却不知她这内伤该如何医法。
“她是医学中的大行家,身边必带着疗伤药物,你翻翻她衣袋看。”白衣男子不需回头便已猜到张君岩在做什么,冷冷吩咐道,声音如冰,不带丝毫感情。
张君岩只觉这声音好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心急救人,将清音身上的衣袋翻个遍,找到一面菱花小镜,一条翠绿色的丝绢,一只精致的香囊和四个花色不同的玉瓶。他将每个瓶子的瓶塞拔开些许,逐个闻过,仗着曾在师父处学过些药石医理,从中选出一瓶,倒出药来,喂在清音口中。
服下药后,清音面色稍定,不似适才般充满痛苦了。
“是英雄好汉的就别干偷偷摸摸的勾当,有能耐咱们明刀明枪打一场!”康羽挣脱不开束缚,脸涨成了猪肝色,顾不得风度,破口大骂道。
白衣男子脸上闪过一抹冷峻的笑容,反语讥讽道:“原来趁人家运功时偷袭便是英雄好汉的行为了。”手上加劲,康羽感觉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咬破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呻吟出声。
邢不弃见势不对,再怎么说四人同来,一人折辱全都面上无光,遂大步跨上,厉声道:“奸佞妖邪,人人得而诛之,你是哪里冒出来管闲事的?”那毛姓老者一挥左手,示意他不得多话,继而道:“老朽姓毛,字竟海,承蒙江湖上朋友瞧得起,有个小小的绰号叫做‘八臂仙翁’。不知少侠师承何门,因何与老朽为难?”
张君岩正为清音导气疗伤,闻言心中不禁一凛。“八臂仙翁”毛竟海在江湖中地位之尊,身份之高,较他师父还长一个辈分,其属下的“松鹤庄”名列四大门派之首,数十年来一直倍受人尊敬推崇。这样的人物会缘何与清儿结怨,口口声声骂她做妖女?
他正想着,就听那男子懒洋洋打个呵欠,向康羽道:“念在你也还算是条汉子的份上,今日就不跟你计较了,快些滚吧。”手臂向内一带,倏地用力挥出,康羽百来斤重的躯体轻飘飘被扔了出去,不偏不正,恰恰落在大船的甲板上,稳稳站定,踉跄也没有一个。
不知内情之人或许会认为此乃康羽修为深厚之功,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在那白衣男子面前自己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全得由其摆布,稳落甲板不过是其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白衣男子坐在舱口,斜倚在舱板上,浑没将众人放在眼中,把个身份尊贵的毛竟海晾在当场。
清音得了张君岩之助,伤势稍安,沉沉睡去。那男子仿佛背后还有眼睛,下令道:“你去划船。她的伤只是暂时压住,随时都会再发作,需找个安静所在修养。”张君岩想说:“我不会划船。”转念一想,救清儿要紧,自己可不能显得太过没用,起身去寻船桨。白衣男子仍不看他,也不瞧对面四人,双眼微翻,盯着天边一朵悠悠飘过的白云。
邢不弃见他竟敢大剌剌的目中无人,火气上升,“嗖”地一下跳上小船,两手一搭腰际,多了两根遍生倒刺的短棒,划个十字,手肘兀地外翻,棒头毒蛇也似的戳向他双肩。
那男子神态清闲,斜瞥一眼,浑不在意,待到短棒攻到身前,左肩忽然一沉,自对方腋底探过手臂,捏在其“笑腰”穴上,右手一弯,从袖中摸出柄精光四溢的匕首,“嚓、嚓”两刀,将其棒头削掉。两人这一番交手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之事,然而邢不弃折损兵刃不算,还未能反抗便落入对方掌握。但那男子自始至终一幅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所有事只需手到便可擒来。
“杀了我啊,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邢不弃正在叫嚷,低头见那男子目光寒若玄冰,登时住口不语。白衣男子现出嘲笑之色,平静地道:“你见我放了康羽,便想用这种法子激我放你,是也不是?只可惜你这种人,我杀了也怕污掉手,小小的苦头还是吃一点的好。”掌力一吐,忽然松开邢不弃的穴道,喝声:“去!”邢不弃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推出,丢在湖中。
毛竟海心头怒极,但他涵养甚好,强抑怒气,道:“老朽与几位朋友替天行道,铲除妖孽,少侠何必苦苦相逼,与我等为难?”
那男子瞪大一双精光外露的眸子,一字字地道:“我知道老先生你是‘松鹤庄’庄主,那位明絮师太是九华派新任掌门,康先生是‘天山派’翁掌门惟一的师弟,四大门派中到了三个。至于这一位嘛,”随手一指在水中挣扎的邢不弃,“则是‘三才门’掌门人,也在江湖有不小的地位。但就算说下天来,四人合力对付一个姑娘家,而且还是在人家运功时从背后偷袭,总有点儿不够光明磊落吧。”他倒也不是目无尊长,到底还肯称毛竟海一声“老先生”,称明絮一声“师太”。
毛竟海面上一红,皱眉道:“非常时期,当有非常手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少侠应该听说过这句话。”此时邢不弃已被康羽救了上来,浑身湿嗒嗒地甚是难受,明知自己不敌,却要挑动毛竟海和那少年打上一架,眼珠转了两转,搭话道:“毛庄主,这小子定是妖女一伙的,放他不得!”
张君岩听他们一口一个“妖女”,心中怒极,有心上去相助,又不知那少年什么来历,生怕清儿有个闪失,留下撑船,他只会徒将小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前进不得半分。
明絮垂首念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只手紧捏着佛珠,那是预备随时出手一战。莫说四派高手齐上,只需毛竟海亲自出手,这白衣少年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凶多吉少。
他生就过人胆识,虽感到空气中压抑着的危机,却浑然无惧,微微一笑道:“毛老先生,在下虽是晚辈,辈低面薄,今日你还是非卖我这个面子不可。”
毛竟海压抑许久的火气勃然发作,变脸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少年慢声而吟道:“送走耳边愁,一去不回头,子孙捕鹰勾,口大心中留。”四句话似诗非诗,似词非词,又无甚特殊涵意,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
毛竟海出人意料地平静下来,眯起双眼,盯着白衣少年,似是下了极大决心道:“好,锄奸也不在这三个月。我就依你,三个月内不再寻这妖女晦气,并令门人弟子也不许找她麻烦,总该可以了吧。”少年喜得一跃而起,躬身一礼,道:“多谢前辈。”此时此刻,他倒变得温文有礼,风度优雅了。
邢不弃和康羽大是焦急,一个叫“毛庄主”,一个唤“毛前辈”,就连明絮也停止念佛,抬头惊异地望着他。毛竟海黑着老脸,不睬众人,径自走回大船舱中去了。
少年心中轻吁一口气,暗道:“好险!”面上却不显露,走到张君岩身边,沉声道:“把桨给我。”张君岩对这少年生出亲近之意,将船桨递到他手中,忽听清音一声呻吟,想是自梦中痛醒,急忙奔回舱中照看。
康羽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却不知毛前辈与那少年是何关系,谁也不敢阻拦。
少年将船划到岸边,张君岩抱着清音跳到地上,忽然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小小一艘渔船上却发生了这许多惊天动地之事。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快跟我来,为叶姑娘疗伤要紧。”少年吩咐道,回头看见张君岩面露难色,不禁一皱眉头:“你这人笨得要命,我若要害你还用等到现在?仔细想想是查我祖宗十八代要紧还是救叶姑娘要紧。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你也不会放心跟我走,我就是郑云孤。”
张君岩惊讶万分,实在料不到这个救了清音性命,又助自己二人脱险的少年就是司空卓点名要找的郑云孤。时候不等人,他又对此处环境不熟,只能将清音紧紧抱在怀里,木偶似的点了点头。
郑云孤道:“你等在这里。”身形一耸,轻烟似的飞掠出去,约莫过了盅茶时分,赶了一辆马车回来,也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弄到的,令张君岩:“快些上来。”
张君岩抱了清音跳上马车,放下布幔,郑云孤即一振长鞭,赶车前行,清音呻吟呼痛之声越来越急,张君岩再喂她服下一颗疗伤药丸,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掌,缓缓导气疗伤,将她岔了的真气引入正途。但终究力量有限,犹若涓涓细流之于浩瀚大海。
“郑兄,我们这是到何处去,还有多远?”张君岩忍不住道,就听郑云孤在外一声轻叱:“别多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君岩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再催,好不容易感到车身一顿,郑云孤道:“行了,可以下来了。”急忙抱起清音下车。
马车停靠在一条窄小的巷子口处,两侧皆是高大的院墙,惟有靠近车身的一侧有道小小的角门。一名小厮站在门口,不停地向郑云孤打躬问安。
郑云孤摸出一块银子丢在地上,仍不看张君岩,冷冷地道:“什么都别问,跟我走就是了。”自小厮身旁进门,张君岩紧跟在后面。
三人进的显然是座深宅大院,最后面原是柴房,拐出柴房,再向里走,横穿一片栽满玫瑰的花园,便是两排秀雅精致,挂着大红牡丹图案布幔的房舍。
郑云孤走到第一排最里面一间房间,伸手推开门道:“进去吧。”张君岩微微一怔:“这明明是女子闺房,我一个陌生男子,怎能说进就进?”他尚在迟疑,郑云孤等得不耐烦了,在他背后猛力一推:“七尺男子汉,怎的吞吞吐吐这般不痛快,叫你进就进。”
张君岩一个不备,被他推进房中。四下里熏得喷香,梳妆台上是一面铜镜,前面摆着胭脂、水粉、珠花等物,中间桌上摆有插满鲜花的花瓶,再向里去是一间卧室,白色纱帐挂起,绣有松柏长青图案的锦被还是崭新的。
房中空无一人,张君岩倒清醒了许多,郑兄带我来此是为给清儿寻养伤之所,自然要找适合姑娘家居住的地方,我真是多心啦。果然耳边听得郑云孤冷冰冰吩咐:“扶叶姑娘躺到床上去。”张君岩依言照做,轻轻为清音拉上了被子。
确定清音伤势暂不会有变,郑云孤一拉张君岩,二人退到外间,在桌旁坐下。
张君岩衷心地道:“郑兄相救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日后——”郑云孤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不要罗嗦了,我是救叶姑娘,不是救你,不过是赶得巧了,连你一并救了出来。我也不用你感我什么恩,知我什么情。”张君岩又是一怔,随即道:“那我就代清儿多谢郑兄了。”他想郑云孤能让毛竟海那等身份之人卖面子,定有其独到的过人之处,脾气必然会怪异一些。
郑云孤道:“从现在起,你我轮流为叶姑娘导气疗伤,助她清除体内淤血,恢复真气。每人一个时辰,日夜不断,做足五天。这五天内的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到房里来。未轮到时或练气打坐,或休息散心,悉听尊便,但运功时绝对要全神贯注,不能出差错。”张君岩立即应允,虽察觉出郑云孤谈到清音时的异样眼神,但随即便叮嘱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放下心来。
郑云孤交待完毕,站起身向内室走去,张君岩忽然想起一事,喊道:“郑兄,清儿与隆升米行的司空掌柜定下赌约,相约五天之后——”郑云孤蓦地转身,狠声道:“哪来的什么狗屁赌约,叶姑娘在你心中还抵不上一句话?”张君岩忙道:“不是,可——”郑云孤粗鲁地打断了他:“你要想让她活,那就得心无旁骛,摒除一切杂念。”他气恼得恨不能将这酸儒丢到江河里去喂鱼,叶姑娘生命垂危,这酸丁居然还一心想着与个市井商人的所谓一言之约。
张君岩心中一紧,想想不错,但仍有一丝疑虑,追问道:“郑兄,这里是什么地方?”郑云孤不去看他,径直走向内室,粗声道:“妓院。”正君岩吃了一骇,颤:“什么,妓院?”
郑云孤懒得再给他解释,又怕这酸丁心有旁骛不能集中精神,只得耐着性子道:“这种地方才最安全,毛竟海那些人自命清高,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张君岩想问毛前辈不是答应过了三月之内不再有事,为何还要防他,但见郑云孤说话时一脸鄙夷,终于没有再问下去。
郑云孤扶清音坐起,双掌掌心与她相对,传过一股热力。
天色渐晚,徐放一面令人严加看守谢千松,一面分派人手出去想方设法筹粮,直忙了一日,始终不见张君岩、叶清音二人回来。
蔡思思急不可耐,里里外外转了几十次,事事无心,到得后来,终于忍不住道:“张大哥他们出去征粮,不论征不征得到,总该回来了。怎的到这时候还没有消息?”叶婉笙安慰她道:“蔡姐姐别着急,有我姐姐在,肯定没事。”蔡思思心道正因为有你姐姐才让人放心不下,想到此处,脸先绯红一片,话便说不出口。
说话间副将来唤二人去用晚餐,蔡思思放下心中忧虑,同叶婉笙一道去了。
李纲生性简朴,他的部属家将受其影响,均养成崇尚节俭的习惯,加之在外征集军粮,种种开销颇多,节俭得更甚。若非念及有客在场,菜肴中连点荤腥也不会见到。
蔡思思自幼奢侈惯了,粗茶淡饭含在口中咽不下去。徐放看在眼里关切地道:“来,蔡姑娘尝尝这道蛋汤。李大人平日最爱喝了。”他本想舀一勺给蔡思思,忽然想到终究男女有别,不要太着形迹,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蔡思思恐怕徐放看破自己身世后告诉张君岩,张大哥会瞧自己不起,急忙将口中食物硬咽下去,轻轻舀了一匙汤,送入口中。徐放默默望着她,不经意间瞥见叶婉笙笑嘻嘻地向着自己扮鬼脸,面上一阵炽热,微觉慌乱道:“小叶姑娘,你也来试试,不要客气。”
叶婉笙笑靥如花,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调皮地道:“我得先看蔡姐姐的意思,她要说好,那就是好,她要说不好,我就是说好徐大哥也不会相信。”蔡思思羞得作势欲打,婉笙格格笑着将身一扭,随手抓起汤匙盛满汤,倒入口中。
汤才入口,她小眉心一皱,忽然“哇”地一声,又尽数吐在地上,大叫道:“汤中有毒!”
徐放“腾”地站起,脸现怒色,然而细细暇思之后,又缓缓坐下身子,问道:“小叶姑娘,这碗汤好好的,我们大家都喝过,如果真的有毒,怎会觉察不出,连一些儿反应也无?”他若是一味粗心、莽撞之辈,早死过不知几十回,汤中有无毒药又怎会入口而察觉不到?
叶婉笙圆圆的面孔上露出因不被信任而气恼的神色,生气地道:“要是下毒人让你觉察出有毒,那他还下什么毒,不等于自杀才怪。徐大哥,你好好想一下,这汤做好后有谁接近过?”
徐放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又不好对这小妹子发火,况且她也是出于一番好意,思索了片刻,道:“厨师做好后直接端上来,哪会接近什么人?我们出来本是不带厨师的,可是中军耿阔烧得一手好菜,就暂时为大家烧饭。他在李大人身边十二年,作战勇敢,又有一手好厨艺,向来忠心耿耿,甚得大人喜爱。”
“喜爱又怎么样?当官的都有一样通病,看谁能讨自己欢心就重用谁,哪知道人心隔肚皮啊。”叶婉笙小嘴一撇,一副不信的模样。她自幼给母亲和姐姐宠惯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殊不知此话甚是刺耳,将李纲与那起黑白不分的昏官混为了一谈。徐放心中恼怒,但想这样一个小女孩受了世俗之见,什么也不懂,随即气平。
蔡思思拔下银簪在汤中一试,簪子光亮依然,没有变色。“小妹妹,看到了吧,安心用餐,不要再闹了。”难得她还懂得劝人。
叶婉笙极不服气:“我哪有胡闹,只有小孩子玩的把戏才会被银簪试出来。你们等着。”她跳下椅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回两只空碗,一只水桶,一瓶陈醋。
她小小的身子费力地拎着这许多物件,滑稽且可笑,蔡思思耐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徐放却笑不出,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婉笙将两只空碗摆在桌上,一只盛水,一只盛汤,再将醋倒入两碗之中。汤碗中的醋呈红色,而水碗中的依然是原色。
“这有什么稀奇,”蔡思思不解地道:“汤中有油盐等作料,醋液变了颜色是正常得啊。”
婉笙不答,用银簪去试掺有醋的汤,一只簪子立即变成了黑色。“莫看它颜色凶,这倒不是致人死命的剧毒。只不过中毒者的四肢筋脉会渐渐软化无力,神智也会不清不楚。”婉笙似是在向徐、蔡二人解释,又似在自言自语,“重则卧床半年,轻的也要一二个月,才能恢复如初。世上的事就是奇怪,立即致人死命的毒药往往能被发现,像这‘银蟾金蚣粉’不易被察觉的,却杀人不死。”
徐放不及听她讥讽之言,暗运内力压住丹田内逐渐升起的一团烟气,猛地一拍桌子,大叫:“来人,叫耿中军上来!”蔡思思根本不敢再动,默坐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