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赌约 ...

  •   徐放步出房门,蔡思思早早起来,正在庭院中练功。晨雾如纱,她如同披了一层轻霞,身形翻腾间闪着烁烁刀光,英姿飒爽,美丽刚健。
      徐放不觉一呆,随即叫道:“蔡姑娘,早啊。”
      蔡思思住了手,回头看见是他,点头微笑道:“徐大哥早。”徐放见只有她一人,不觉奇怪,问道:“张兄弟、叶姑娘她们呢?”蔡思思张了张口,尚未答话,就听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道:“他们两个惦记着前方需粮正急,一大早就出去啦。”
      二人回头望去,叶婉笙蹦蹦跳跳,向着他们而来。
      徐放暗叫“惭愧”,又问道:“小叶姑娘,你为什么不一同去呢?”叶婉笙奇怪地望着他,不解地道:“丢军粮的是你,我姐姐替你想办法,你不想着怎样补过,盘问我做什么?”
      徐放面上一红,直怪自己心胸狭窄,遇到肝胆相照的知己好友,如此猜忌,实是犯了江湖大忌。但事关国家兴亡,他也不能就此便放下心来
      叶婉笙未曾留意他神色,转而向蔡思思道:“蔡姐姐,你伤势未好,姐姐让你多多休息,旁的事不需挂怀,有她应付就行了。”
      蔡思思幽幽地道:“张大哥定是与叶姑娘同去了?”叶婉笙用力点了点头,一脸稚气地道:“这个自然。”

      张君岩找清音商议查找谢千松的同党应从何处着手,叶清音沉吟道:“茫茫人海,那同党脸上又没刻字,除非他自动找上门来,否则我们是查他不到的。”“那我们岂非要坐以待毙?”张君岩闻言不禁一急。叶清音欢声道:“当务之急并非这个,而是重集军粮,火速运往前方。”张君岩愁眉不展,问道:“如果那同党再来捣乱,我们又不知对方有到底有多少人手,万一失手,可没办法再征集第三次了。”
      叶清音抿嘴一笑,伸食指在他额角点了一下,嗔道:“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怕起见不得光的龌龊小人来,羞不羞?”张君岩忙道:“我自己当然不怕,就是担心对方暗下诡计,再向粮食下手。连征三次军粮,莫说是难以集齐,就是集得齐,也必使百姓怨声载道。不先揪出躲在暗处的恶贼来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叶清音娇嗔道:“傻大哥,平空抓贼,你到哪里找去?但如果我们集齐了粮食,坏人自然蠢蠢欲动,再度找上门来。以逸待劳,岂不比捕风捉影强过百倍?”张君岩喜得捉住了她手,连声道:“清儿,你真聪明。”叶清音面上一红,缓缓抽出了手,张君岩自知忘情失礼,脸上亦是一红。
      二人出得门去,相约先到荆南规模最大,生意最广的隆升米行。两人上了高大的门楼,一个小伙计迎了出来,恭敬地道:“二位客人可是买米?小店的米成色好,价钱公道,保证让二位满意。”张君岩摇头道:“我们不是买米来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可在?相烦通报一声,就说有客上门拜访。”
      小伙计向他打量几眼,见他衣着朴素,不似掌柜的朋友,怀疑问道:“二位事先可曾有约于我家掌柜?”张君岩道:“不曾。”伙计又道:“那二位与掌柜是旧相识了?”张君岩道:“素未谋面。”
      小伙计问得烦了,摇头摆手,道:“二位不是来买米的,又与我家掌柜素未谋面,也不曾有约,请恕小的无能,不敢代为通传。啊!”他正想轰人,忽见张君岩身旁的美貌少女似是不经意的随手一拈,门前洁白的石栏忽然青了一片,由青转黑,随即“啪”地一声,玉石栏竟不知被何物从中截断,截口处柔软异常,垂到地上。
      张君岩心中好笑,知道叶清音是摆弄药物的大行家,不知在那栏杆上涂了什么药物,将坚硬的石栏软化如斯。
      那小伙计脸色大变,连忙鞠躬施礼,不住口地道:“二位客官请随小的入内休息,小的这就通报。”不待说完掉头就跑,似是生怕叶清音在他身上来这么一下。
      张叶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入内。
      那小伙计忙不迭地请二人坐,又奉上茶来。一个管事模样之人喊道:“阿四,你不去做事,乱跑些什么?”阿四道:“有两位贵客要见掌柜,我去找门房上的大哥通传一声。”转而又向张君岩道:“客人,请您告知姓名,小的好去通报。”一双眼睛去不住瞥向叶清音。
      张君岩心想这里人人势利,未必会知道几个武林英雄,于是道:“小哥,你就说两河宣抚使李纲门下徐放求见。”阿四眼睛一亮,惊讶道:“原来是官爷到了,恕罪,恕罪。官爷是李大人旗下的,怎不早说?小的这就去传报,就去就去,官爷稍候。”边向内走边自顾自赞叹:“啧,啧,怪不得,怪不得。”
      叶清音笑道:“大哥也学得聪明了。”张君岩望着她流波婉转的眼眸,笑道:“与你在一起,我若是又蠢又笨还成什么样子?”叶清音笑着不依,作势打他一下。
      那管事盯了二人片刻,走上前来问道:“二位客人,小的姓崔,是这里的总管。敢问二位找我家掌柜有何贵干?”叶清音大眼睛眨了两下,笑着反问道:“崔总管可是初次升任总管,亦或先前不曾做过生意?”崔总管奇道:“小的在隆升米行任总管有二十年了。不知姑娘缘何有此一问?”
      叶清音正色道:“我只是在奇怪,天下的掌柜均不喜属下伙计多言,打听东家私事,怎的隆升米行例外?”
      崔总管讨个没趣,尴笑两声,躲到一旁。
      不大功夫,阿四带了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兴冲冲回来了,道:“官爷,掌柜的让这位关大哥带你们进去。”又向着那关姓家丁道:“关大哥,这二位就是要见掌柜的官爷。”
      那关希锐是米行的一等护院,向这张叶二人打量一番,露出不信之色,然而碍于老爷之命,只得道:“随我来。”掉头就走,甚是无礼。
      张叶二人不愿与这等人计较,并未发怒。阿四生平第一次见到没有架子的官爷,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呆呆愣了半晌。
      穿过三重院落,再经一条贯穿花园的曲折长廊,关希锐带二人来到院角一间檀木小屋之前,轻叩两下门,恭声道:“禀老爷,小的带官爷来了。”
      屋内半晌没有回音,叶清音趁机打量四周,只见这房屋系以原木所建,连桐油也未曾上,仅在东首墙面上开了一扇小窗与满园苍松翠柏相映成趣。整日算计盈利赚钱的商人竟还有这等情趣,她心中不觉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关希锐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了半晌,仍不闻回答,遂又叩门,重复道:“老爷,小的将官爷带来了。”
      张君岩思及童年时骆老公公讲过的官场陋闻,联系下山以来所见,对这位掌柜因何架子如此之大,大到连官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不禁生出好奇之心。
      过了一盏茶时分,一个低沉缓和的声音自屋内道:“官爷来了么?请他们进来吧。”关希锐答应一声“是”,小心翼翼推开门板,向张叶二人道:“二位请进。”
      屋内香烟缭绕,正面桌上摆放一只香炉,插有三支檀香,却无供奉用的牌位或神像。两旁各有两张竹椅,竹椅之间是清雅绝俗的竹桌,桌上放有一套越州青瓷茶具。除正墙之上空无一物外,两侧墙上均有条幅悬挂,一侧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一侧是唐代诗人杜甫的《登岳阳楼》一诗中的最后二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四流。”
      张君岩心中悸动,暗思这掌柜定是有血性的大好男儿征粮之事应该无虞了。
      一个身着黑袍之人背向众人,站在房间中央,沉声道:“希锐呀,你可知你共犯几条戒律?”刹那之间,关希锐脸白如纸,额上渗出层层汗珠,身子微微发颤,竟然说不出话来。
      黑袍人赫然不动,声音却似尖刀一般:“说。”关希锐伸手抹了一把冷汗,道:“两条。小的不该未得老爷允许就重复叩门,不该未经老爷同意就随官爷进到静室。”
      “还有。”黑袍人冷冷地道。关希锐左思右想找不出过失何在,吓得“扑通”跪到地上,求道:“请老爷明示,小的愚昧,实在想不出来了。”黑袍人缓了片刻,道:“你的禀报可据实么?”关希锐一怔,突然恍然大悟,不住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明明是一位官爷和一位姑娘,小的回报错了,欺瞒了老爷,罪该万死。”
      叶清音出身规矩森严之家,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派势。她微微叹息一声,对这位不肯转过脸的掌柜多了警惕。张君岩甚觉看不过眼,忍不住开口道:“关护院既属无心之失,又未酿成大过,还请掌柜网开一面。”
      黑袍人转过身子,一双鹰样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眼底深处,道:“既然徐官爷求情,那你就到詹管家处去,由他定夺发落吧。”张君岩给他瞧得极不舒服,但浑然不惧,迎着他的目光将腰背一挺。
      关希锐答一声“遵命”,向张君岩感激地望了两眼,抹一把汗,缓缓退了出去,出门时不忘将门带上。
      张叶二人已知隆升米行的掌柜复姓司空,单名一个卓字,见他示意让座,均道:“多谢司空掌柜。”方才就坐。
      司空卓面上不显表情,眼光中却露出怀疑之色,向张君岩道:“阁下就是李纲大人身旁最得力的家将,徐放徐少侠?”张君岩坦然道:“司空掌柜恕罪,在下姓张名君岩,乃是徐放之友。”
      司空卓脸上一沉,嘎声道:“那阁下就是来消遣老夫的了?”张君岩连道不敢,随即说明来意。
      房中一片寂静,司空卓既不发话,张叶二人也就静观其变,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叶清音率先打破沉默,道:“为国出一份力,乃是我辈理所应当之事。司空掌柜如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二位既如此问,老夫也就不隐瞒了。”司空卓又沉吟了片刻,方始道:“你们可知种师道种经略相公的兵权已被解除,太上皇从镇江返回开封,李纲大人之位朝不保夕了?”
      张君岩讶然道:“太上皇受童贯等奸臣愚弄还不够吗?怎地抗金才有成效,便又要排挤忠良了?”他下山不久,于朝中之事所知不多。
      司空卓冷笑道:“并非老夫吝啬几石米,只是朝廷不肯出力,单凭一个李纲,任他多大能耐也难成气候。依老夫之见,不管昨夜这把火放了与否,赵家的江山该亡还得亡了。”
      张君岩甚觉此言刺耳,但他天性纯朴,难以辩驳。叶清音一双大眼睛转了几转,微微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道:“司空掌柜忧国之心令人钦佩。不过——”她忽然停了一下,顾盼之间,似是有意无意地瞥其神色几眼,继而道:“诽谤当今皇上,妄言朝政,难道就不怕杀头吗?”
      司空卓仰天大笑,道:“原来二位是皇上身边的人,来试探老夫的。好呀,老夫议论了朝政,随你们抓去打杀,请吧。”说罢站起身来,摆出一个甘愿受刑的姿态,面上神色不稍变。
      “在下决无此意,司空掌柜不要误会。”张君岩慌忙解释,叶清音暗地里向他一摆手,接着道:“小女子言语之间若有得罪处还请见谅。只不过荆南距开封千里之遥,小女子对司空掌柜因何对朝中之事了若指掌甚感好奇。”张君岩听到此处,亦暗暗留上了心,遂不再发一语。
      “张少侠,叶女侠,二位可晓得红巾义军?”司空卓突然问道,张君岩刚想说不只,叶清音已抢先道:“河东一带的主要民间抗金力量,数度攻破金兵营寨,威名远震,哪个不知,谁人不晓?”
      司空卓刻板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道:“小儿小女皆在军中,昨日飞鸽传书回来,曾议及战事,提到了探知的朝中变故。”闻听他儿女俱在义军营中,张君岩不禁肃然起敬,但见身旁的清儿却是神色漠然,看不出她心中作何感想。
      “所谓英雄惜英雄,肝胆两相照。李纲大人乃是当世罕有的英雄人物,司空掌柜也是难得一见的豪爽之人,见地胸襟自然异于常人了。李大人常说抗金不为保一家一姓的江山,而是为的国泰民安,老百姓都有好日子过,想必司空掌柜必是作同样想了。”叶清音有意将司空卓与李纲相提并论,赞他是“难得一见”,实际无疑狠狠挤兑他一把。
      张君岩尚未明白她用意,只知清儿怎样做必有她的用意,当即附和称是,直把个司空卓挤得目露异光,口角抽搐。
      “承蒙叶女侠看得起,如此夸奖实令老夫汗颜。”司空卓意味深长望了叶清音一眼,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仓中确有二千五百石精米。但苏州米商已出了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预订,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做生意的不容易,老夫不愿就此不明不白添了抗金这个无底洞。”张君岩追问一步,道:“此话怎讲?又有哪里不明不白了?只待金兵一退,掌柜想做多少生意都能自便,怎可算无底洞?”
      叶清音横他一眼,笑道:“司空掌柜想考教我们,行啊。划下道儿来,咱们真章上见功夫。”
      司空卓道:“叶女侠果然是爽快人。不如这样,我们订个赌约,二位若是胜了,老夫不仅无偿奉上白米,还要再捐白银千两作为军饷。”叶清音问也不问他败了如何,便道:“赌了。”司空卓也不禁佩服她的气概,自行补充道:“二位若是败了,老夫也不要什么赔偿,只希望两位能为老夫取来一人首级。”
      张君岩吃惊地道:“司空掌柜要取何人首级?”
      “徐放。”两个字从司空卓口中说来轻而易举,在张君岩听来则不啻于晴天霹雳,才想说不可,叶清音已轻轻一笑,嘴角划起一道冷傲弧线,道:“请司空掌柜出题目吧。”刹时之间,她神情较之于在山上时更冷,更漠然,凄美绝艳,恰似一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冰山雪莲。
      张君岩忽生异感,虽然清音就在身边,却不由自主感觉她距自己极近而又极远。他与叶清音是幼时结下的缘分,一枚香囊,一条手帕,自然而然拉近了成年后二人之间的距离。叶清音冷漠的背后,似乎总有无限忧伤。然而她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卑不亢、坚强不辱的自尊令她多了一层容颜美艳之外的光彩。他疼惜她的忧伤与哀愁,倾慕她的生命力与尊严,愿不惜一切去保护她,愿以一生去守护她。不需任何言语的表白,他可以清晰地感到清儿对自己的好,但除此之外,他又对她了解多少?她一言一行无不带着三分诡异,令他心悸而不解。
      这一分心,他便没听清司空卓说些什么,只听得清音道:“一言为定。五天之内,我二人必找到郑云孤,并请他来见司空掌柜。”
      告辞出门,清音不愿立即返回下处,执意要到街上随意走走。张君岩想到她在山上住得久了,对红尘闹市难免生出新奇之感,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欣然答应。清音犹似一个顽童,挽住他手臂,喜道:“大哥,你真好。”
      这一声赞扬简简单单,却发自肺腑,张君岩对她如此容易满足而满怀怜惜,继而想到在米行中她一口答应以相识不久的好友首级作交易,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道:“清儿,你为什么要应允司空卓的要求?”
      叶清音回望着他,双瞳中泛起一层迷雾:“你陪我一会儿,只一会儿,好吗?等会儿寻个无人所在,我解释给你听。”张君岩心中一软,默默点头。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尽是些绸缎吃食,玉器字画,蔬果用具之类的摊贩。北方战事正紧,但金兵尚未冲破李纲种师道等抗战将领设下的防线,南方暂时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叶清音看看这个,碰碰那个,满面笑容,一派天真烂漫。张君岩陪在她身旁,凝视她柔和的侧面线条,紧握着她仿佛无骨的小手,心神俱醉,一时忘记了其他。
      临近晌午,二人自街边食摊买了干粮,清音道:“大哥,我们出城去吧。”张君岩看着她眼神中的凄楚,险些将“我不问,也不难为你了,我什么都依你”之言脱口而出,话到唇边,终于咽了回去。
      城外是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水面碧绿莹澈,覆满飘香的宽大荷叶,几朵含苞莲花将开未开,含苞待放,偶而有鱼自水面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弧,“扑通”回到水中。一排数棵垂柳被清风牵扯起长长的枝条,狭长的柳叶飘落水面,荡起一圈极微极淡的波纹。
      张君岩望着眼前美景,情不自禁道:“好一派祥和。若是世间处处皆如此,该有多好。”叶清音转过了头,问道:“真的吗?在司空卓面前我不便说出,可他讲的乃是事实,大宋敌不过金兵。”
      “不可能!只要我千万百姓人心不死,只要有李纲大人那样的好官在,区区蛮夷,断然不能得逞!”张君岩没来由地激动起来,周身热血如同火炙一样沸腾。叶清音就如千年玄冰,让他慢慢冷却:“就凭赵佶父子一味偷安,至今仍是夜夜笙歌,就算有十个李纲也是无用。”张君岩蓦地回头,盯住她略显苍白的双颊,一字一顿地道:“我出身江湖,不屑去管官场上的事儿。但如果金兵打过来,我见一个杀一个,直到剑砍钝了,指导血流干了,也绝不手软。”话虽如此,他心中忽然一阵狂跳,清音之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他想也不敢去想。
      叶清音一双美目中闪过些许阴影,道:“大哥,你真的这么恨金人吗?”张君岩自小就被教导要做保家卫国、抵抗外侵的大丈夫,以前就是有个辽国无时不刻威胁着大宋,如今辽亡了,又出来个金国,想也不想便朗声道:“那是自然。金人哪回南侵不是一路烧杀抢掠,掳走青壮年作奴役,抢夺年轻姑娘供淫乐,还要向大宋强索每年的岁币。凡大宋子民,哪个不是提起金人便恨不能剥其皮、食其肉的?”他听父亲、师父说得多了,自觉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少年老成的口吻,但神色端严,疏无说笑之意。
      “难道所有金人都像你说的那么可恶?”叶清音颤声而问。张君岩未曾留心她的异样,昂然答道:“这个自然。金兵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将刚出生的孩子用枪尖挑着玩耍,一直要到孩子断气为止。这样的人哪还有什么人性?”叶清音低垂了头,喃喃道:“不是的,金人中也有好人,就像大宋也有坏人。”
      张君岩将她的话尽数听在耳中,不禁诧异清儿这是怎么了,三番四次说些莫名其妙之言。然而见她站在风中的单薄身影微微颤抖,他又心生无限怜惜。他心中怦然而动,大手一伸,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怀中。
      叶清音玉颊通红,将身子藏在他怀里,一个声音自心底响起:“我帮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要帮你。可是——你恐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想到此处,她脊背一颤,轻轻自那温暖的怀抱中挣出,背转了身,低声道:“大哥,只要你愿意,就是豁出性命我也要助你完成心愿。”张君岩轻轻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道:“别说些丧气之言。清儿,有大哥在就决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
      他说着,轻展猿臂揽在清音双肩上,见她眼底闪出异彩,日光照在她粉雕玉琢的娇颜上,当真是灿若云霞,不禁瞧得痴了。良久,他才回过神,想到实质问题上面,略带责备地道:“清儿,筹军粮固然要紧,但你怎能随便将徐大哥作为赌注押上?要万一有什么差错,怎么对得起朋友?”
      “如果不定约,又能从哪里筹粮去?”叶清音拨开了他的臂膀,瞳仁中的神采渐渐消失了。
      张君岩未料她会如此一问,怔了一怔,才道:“我们可以找别的米行,另寻途径——”话未说完,她已接口道:“自百姓手中征粮?一碗米救不了一场大战的败势,却可能使后方多一具饿殍。寻别家米行?作为前方急需的军粮,二千石并不是大数目,最大的隆升米行尚只能勉强凑齐,你要那些岌危的小店从何处筹起?何况我已查清楚了,这些年来隆升为独霸米行生意,已将城里的别家店铺排挤了十之五六,要找又能找谁去?”
      话音未落,她抬头见到张君岩眼中的疑惑,露出一丝冷笑,道:“今早我提前一个时辰起身,出去打探了一些消息。”
      张君岩惊讶于她心思之细腻,行动之敏捷,但总觉不妥,又道:“但——徐大哥他——那郑云孤又是什么人,你——要自何处去找他,又能在五天之内完成?”
      叶清音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态度,淡然道:“万一有甚差错,我在司空桌面前自刎便是。应允他的是我,不是你,他便不会难为你了。”语气平静得似乎在诉说旁人之事。
      “不!”张君岩急了,将她的小手紧握在手里,“不许你这样,你死了,要我怎么办?”清音笑了,柔声道:“最好我们都不要死,那当务之急,就是要找郑云孤去见司空卓了。”张君岩奇道:“郑云孤到底是谁?司空掌柜为何要你找他?”清音点了点他额头,嗔道:“我们自隆升米行告辞出来,你可注意到二院门外墙角那个缩成一团之人?”
      张君岩愈加不解,问道:“司空家下人众多,你指的是哪一个?”清音面色一沉,郑重地道:“那就是关希锐,他的左臂已被斩断了。”张君岩吃了一骇:“就为那三个微不足道的小错?”
      叶清音不答,继而问道:“司空卓人在荆南,会让亲生儿女到泽州、潞州一带去参加红巾义军?退一步说来,即使他有儿女在义军军中,那终究是穷苦百姓自发组成的队伍,怎会将朝政了若指掌?他仓中既然有米,不去支援儿女所在军队,反而要高价卖于米商,然后又与我定什么赌约,为人父者难道绝情至此?”
      张君岩惊出一身冷汗,颤声道:“清儿,你的意思是司空——卓他——”叶清音接口道:“大哥,你在江湖中的时日太少,根本不了解‘人心险恶’一词的深意。迫于征粮,我们不得不与之打交道,但对司空卓本人则不能不有所防范。至于郑云孤,我未曾见过,只听说——”
      瞬时之间,一阵阴风扑面刮来,树梢上跃下一个纤长的身影,一袭宽大的黑袍被风吹得鼓鼓胀胀,乍看便似鬼魅。不待张叶二人反应过来,此人十指成勾,“沙沙”两记无声掌迅捷无伦地拍向叶清音面门,阴风劲道凌厉,虽然无形,但真气洋溢,将其袍袖吹得如同受足风的帆布,刷地随后袭到,恰成连环进攻之势。
      也不知此人在近旁滞留多久,张叶二人竟毫未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更是大出二人意料。叶清音身形疾动,一个空心筋斗倒翻出去,避敌锋芒,张君岩飞身直上,护住了她,举掌迎敌。
      四掌相交,“啪啪”两声响过,张君岩只觉掌心微疼,想是被对方指甲抓破,也不以之为意,倒退一步,仍旧挡在清音面前。
      那人被他阳刚掌力所震,连退五步,方始站定。
      直到此刻,张叶二人才来得及看清眼前之人竟是个年轻女子。她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肤色苍白,与身上的黑袍恰成对比,殊无血色,虽无十分的娇美容颜,却是副楚楚可怜的形象。若非与其交过一掌,张君岩断不会相信如此一个女子竟内力惊人,出手狠绝。
      不过退一步而言,叶清音年纪小过这女子,不亦练成一身惊人本领,出手就不留情面么?
      那女子目露凶光,狠狠喘息两下,向左跨出一步,紧盯着清音。张君岩同向迈出步伐,自始至终姿态不变,将清音护在身后。
      “小贱人,别以为有人护着你就能逃得了。”那女子恶言相向,张君岩忽感掌中一麻,也不以之为意,劝道:“这位姑娘请留些口德。不知清儿何处得罪了你,非要取她性命不可?”
      女子仰天大笑,道:“哈哈,呆瓜,你以为自己护着的是什么好东西?敢跟我巫浓秀过不去的人,我都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叶清音冷冷地道:“难道你就是好东西了?单单会趁人之危欺负孩子,畜生都不如。”从巫浓秀自树上跃下至此刻双方针锋相对,不过片刻工夫,她已瞧出眼前女子正是掳走郑闻飞之人。
      张君岩不知这位巫姑娘缘何与清儿结下梁子,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之意,劝道:“巫姑娘,你说清儿与你过不去,可是有什么误会?”这一开口,他戒备略松,巫浓秀突然如同一只黑色蝙蝠,向他直冲上来。张君岩手臂一屈,“海天一色”,掌风相连,组成一个浑圆的内力圈层,阻挡巫浓秀去路。
      焉知巫浓秀滑溜已极,赛过泥鳅,袍袖一展,身形疾转,连兜十七八个圈子,她那柔软的衣袖被阳刚掌力一激,化作只只黑色蝴蝶,漫天飞扬,露出两条白皙玉臂。张君岩微微一怔,下意识别过了脸,巫浓秀已自他身侧溜过,直取叶清音。
      叶清音自不会乖乖在原地坐以待毙,左肩一沉,翻掌倒拍,格开巫浓秀欲锁拿自己咽喉的右手,借力耸身旋起,足尖疾点起背后“命门”、“悬枢”、“三焦俞”诸穴。这几处穴道分属督、申诸脉,一旦被她这式“风动竹摇”点中,轻者也要丧失数年功力。但她招式虽绝,身段中仍不失飘逸美妙姿态,打斗伤人对她而言似乎仅是舞蹈,毫不见各中血腥气。
      张君岩知自己插不进手,站在一旁掠阵,只要巫浓秀稍有抢占上风之举便立即加入战圈,替换清儿下来。现下巫浓秀攻势虽然凶猛,但清儿举手间应付自如,尚不需担心。
      二女交换了十余招,巫浓秀突然骂道:“小贱人果然有两手!只可惜姑奶奶非毁了你这张俏脸不可!”她出口不逊,然而骂人之余仍能保持真气纯正,手上丝毫不见松缓。但是这点叶清音便做不来。
      叶清音心中一凛,知巫浓秀身手在自己之上,但愈是如此,愈激发了她的好胜之心,当即抖擞精神,清啸一声,欺身直进,在其两道阴毒的掌风之中闪过,便似一道凌空长虹,举手横斩。
      巫浓秀一声冷笑:“贱丫头,还要在我面前弄鬼?”双臂兀地回缩,本已吐出的掌力在她手中竟能挥洒自如,向内急转,兜个半圆,拍向叶清音背心。她毫不顾虑自己咽喉上那致命一击,使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巫浓秀不要性命,张君岩却不能不顾清儿。眼见势危,他一声虎吼,飞身扑上出掌如电,急急将那两掌挡回,随即一拉清音衣裳,两人连退几步。
      “哼,小贱人,倒真有一套狐媚子的把戏。”巫浓秀愠骂道。张君岩不睬她,关切问道:“清儿,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叶清音不满地回头道:“坏大哥,谁要你帮忙了?呀,你脸色真难看。”这一回头,她才发现张君岩脸色微呈青紫,隐隐约约透着一层黑气。
      她是医中圣手,自然晓得此乃中毒之兆。
      张君岩摸摸脸颊,始感到掌心一片麻木,浑似没有知觉,再瞧伤口处,黑中泛红,鼓起两个血泡。
      巫浓秀面有得色,哈哈大笑道:“知道厉害了吧?敢跟我作对的人,到头都是这副下场!”
      叶清音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跨上一步,左掌摊开,怒声道:“解药拿来。”饶是巫浓秀向来凶悍,竟不由自主为她目光中的威势震慑,退了一步,随后柳腰一挺,大声道:“没有!有也不给!”叶清音眼神中的怒火似能灼伤人,再上前一步,厉声娇喝:“解药拿来!”
      巫浓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似乎被她的无形怒火烧得化了,生平头一回感到心虚。但她巫浓秀终究不是善相与之辈,岂能就此便被吓倒,扬眉挺身地道:“不给,我的解药就算喂狗也不给你这贱人的奸夫。”
      “别逼我说第三遍。”叶清音宝石样的双眸中射出阴冷的光辉,恰似她在太原将白治潭满门赶尽杀绝时一样。再逼上两步,她一双玉手如僧尼般合十并在一处,肌肤因热血沸腾而成了绯红色。
      “清儿,不用你来。”张君岩伸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快步走上,不卑不亢地道:“巫姑娘见面就要人性命的手段未免太过歹毒,就让我趁毒性未发作之前领教几招。”巫浓秀下巴一扬,几乎是从鼻子中哼出来:“来就来,怕你不成?”
      叶清音出指如风,接连点了张君岩背后数处要穴。张君岩本是背向着她,突然身后一麻,软绵绵地倒落地上。“清儿你要做什么?”他见叶清音又封住自己胸口心脉附近几处大穴,忍不住焦声呼道。
      “傻大哥,就算这个坏女人不肯给解药,难道我就医不好你么?”叶清音低眉浅笑,迎着巫浓秀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