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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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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二月,金兵大举攻宋,先取忻、代二州,又破隆德府,进至高平,三月间宋军老将种师道领兵抗击,金军将领宗望被迫北还。另一金军统领宗翰兵回西京大同府,留别部围攻太原,老将种师道于五月间力战殉国,金兵趁势返攻,长趋直下。
六月,抗战派大臣李纲临危授命,任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往授太原,朝廷只肯发兵一万二千,李纲请领军需银绢钱各百万,朝廷只肯拨出二十万。
与之相映,钦宗皇帝派使者赴金兵大营求和,几乎应允了金人的全部条款:赠金兵黄金五百万,白银五千万,锦缎百万匹,牛马万头,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土地。除此之外,大宋皇帝还要尊大金皇帝为伯父。
条件之苛刻,几近于五代时臭名昭著的“儿皇帝”所作所为。各地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自发组成义军,支援前方将士。
张君岩一腔豪情,执意前往太原,杀敌报国。叶清音微笑颌首,以示赞同。蔡思思面容变色,急道:“朝廷的事有什么好管的,张大哥,就凭你一人之力,想管也管不了。咱们行走江湖的,做好本分即可,何必越权?”
张君岩奇道:“金兵烧杀抢掠,欺我百姓,我身为堂堂七尺男儿,保家卫国乃是本分,哪来什么越不越权?”蔡思思想要分辩,叶婉笙眼珠转了两转,俏皮地道:“蔡姐姐,你到底是不是出身江湖的?怎么张口就跑出越权来了?”
蔡思思瞠目结舌,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恨恨地道:“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乃是赵家人的惯例,为了一家一姓卖命打江山,值得么?”
“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张君岩一怔,不知怎的忽而想起寇樱来。她祖父、父亲皆为忠良,到头又落得个什么下场?思及往事,心中酸楚,却也增加了杀敌报国之决心。
叶婉笙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一拉姐姐衣袖,努努小嘴。便在此时,街上传来声声呼叫:“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刹那间,铜锣声,水声,嘈杂人声,将客栈中人尽皆惊醒,众人纷纷自房中探出头来,相互询问:“怎么回事?”“着火了?”
虽隔着两重房舍,但仍可见街上火光冲天,将夜幕也烧得红了。张君岩只觉这把火烧得稀奇,当即道:“我去看看。”挺身欲出,叶清音已自他身边擦身而过,婉笙连蹦带跳,跟随姐姐。
“思思,你伤才好,就在这里歇着吧。”张君岩担心清儿,叮咛一句,匆忙跟了出去。蔡思思嘟起小嘴,狠狠一跺脚。
“大胆蟊贼,竟敢弄鬼!”院中忽然响起一人霹雳似的大喝,蔡思思吓了一跳,适才张君岩未来得及将门关好,就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自院里蜻蜓点水般飞掠而过。
“你们敢瞧我不起,我就偏要你们见识一下。”蔡思思主意一定,拔出柳叶刀,耸身追了出去。
那两人奔得好快,眨眼之间便不见踪影,蔡思思用尽平生之力,尽力赶去,追了一阵子,身后喧闹渐弱,直至不可闻,连半个人影儿也没见着。
“逃个鬼呀,跑得这么快。”她又气又恼,咒骂一声,不甘心如此就回去。但环视四周,黑压压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也难以辨出,又怎能再去追人。
思念至此,她方始发觉,自己竟然连回客栈的路也找不到了,又急又怕,渐渐取代了气恼之心,忍不住泪盈于眶。“人家本来只是想做一件大事啊。”她满心委屈,自忖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张大哥,他却一定伴在那个叶姑娘身边,丝毫也不知自己的处境。越想越是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大哥提起朝中奸党便深恶痛绝,她又怎能说得出口自己便是蔡京的嫡亲侄女?而她之所以受官兵缉拿,便为的是她企图劫囚,救出那受世人唾骂的伯父。
蔡思思自小娇惯,虽经伯父托人得以拜师习武,但她那师父肯收蔡京的侄女为徒,纯是为了贪图富贵,巴结权贵,对她则是娇宠异常。是以长到一十八岁,她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帆风顺地长大成人,浑不知愁为何物。
蔡京倒台于天下百姓是莫大幸事,于她而言却是飞来横祸。救伯父不成,反倒受人暗算,身负重伤,好不容易治愈下山,率先听到的便是伯父病死潭州的消息,蔡思思不敢抱怨,暗自吞泪,哪料得连心上人也不与她站在一处,赌气出来追贼,又落得个迷路。
她正哭得伤心,面前忽有一个童音问道:“你为什么哭啊?”
静谧之中乍闻人声,蔡思思险些跳了起来,抬头一望,身前已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手提灯笼的男孩。那男孩约莫三四岁,面孔圆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模样甚是可爱,但这样的小孩子孤身夜行,又令人颇觉诡异。
“小弟弟,你一个人不回家,在外面干什么?难道不害怕吗?”蔡思思忘了委屈,睁大一双泪眼,伸手去拉那孩子。
“我叫郑闻飞,没有家了。”男孩说着,“爹爹妈妈都死了。”蔡思思伸手抚摩着他头顶,一心想着这可怜的孩子,浑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柔声道:“闻飞,恩,真是个好名字,你没有亲人了吗?这么晚,他们会着急的。”忽然记起自己也没有家了,心下不禁黯然,几乎又要垂泪。
“你比我大,我都没有哭,你为什么要哭?”郑闻飞天真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找不着家了?放心吧,我二叔会来救我的,等他来了,我让他送你回家。”
“二叔?救你?”蔡思思愈听愈奇,“闻飞,你是说你被人抓到这里来,对不对?是谁抓你的,他为什么要欺负你?”郑闻飞偏着头,眨了两下眼睛,道:“我要叫你姑姑还是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蔡思思望着这天真却人小鬼大的孩子,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才张了张嘴,借着灯光,只见一条黑影自前方倏地窜出,犹似离弦之箭,在她身边擦过,带着“嗤”地风声。
“别跑!”她历叱一声,耸身欲追,那黑影突然一个急转,折了回来,一把揪住郑闻飞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郑闻飞小手一抖,灯笼掉落在地上。
微弱的光线之下,蔡思思可见迎面站着的汉子膀阔腰圆,一脸横肉,留两撇鼠须,虽说不上狰狞难看,却也着实令人厌恶。
郑闻飞胆子极大,竟不哭叫,反而向着抓他之人道:“有人要追杀你是吗?得用我做护身符。”蔡思思惊讶于这小小孩童竟懂得如此之多,那大汉却只“哼”了一声,双目紧盯着前方。
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个少年来,虽瞧不清他面目,但目光如炬,带了种难言的威势,蔡思思尽管置身事外,也不禁为他目光所撼,转头去瞧那大汉。
一瞧之下,她几乎将心也跳出胸口,只见那大汉一手扼在郑闻飞颈中,只需稍一用力,这小孩子便得血溅当场。郑闻飞小手小脚凌空划个不停,想是极为难受,但这样小的孩子受此折磨,一声也不曾哭,不知是给吓得傻了还是给人当作护身符于他而言已习以为常。
蔡思思忍不住大叫:“你干什么,别伤了他!”几乎同时,那少年厉声叱道:“把孩子放下,岁我投案,或许能恕你死罪。”
大汉冷笑一声:“你把我当三岁娃娃耍?老子早知道烧毁军粮乃是死罪,既然敢放火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蔡思思一惊,冲口而出道:“你?烧军粮?那把火是你放的?”就听那少年喝道:“谢千松,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抢个孩子做护身符便逃得了吗?”说话间逼近几步,那大汉谢千松倒退两步,将闻飞高高举起,威逼道:“你再上前一步这小东西就没命了!”
蔡思思拾起灯笼,得以看清那少年面貌,只见他神态凛然威严,虽不及张君岩英挺俊逸,却在眉宇间自然而然带了一股豪迈潇洒的气度。她心中挂念着闻飞,情不自禁地道:“你可要小心哪,不要伤及孩子。”
少年向她睨了一眼,问道:“这孩子是你的亲人?”“不,不,我——”蔡思思不知怎样解释,慌乱应付道,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谢千松,恨不得立即上去砍他两刀,却又顾忌着郑闻飞。
少年哈哈一笑,向着大汉道:“谢千松,你可听清楚了?这孩子与我与这位姑娘皆非亲非故,你以为拿这么个小不点,作挡箭牌就可以逃得了烧毁军粮的大罪?”谢千松奸诈地一笑,道:“李纲最爱博仁之名,你为他办事,恐怕还不敢明目张胆毁他的招牌吧?徐放呀徐放,你这两手就想耍我,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少年徐放果然有放浪于形骸之外的气质,剑眉一轩,索性再上前一步,语气中带了三分调侃之意:“你不信?那就不妨试试看,要了这孩子的小命,看看你自己逃不逃得掉。”
谢千松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脸上渐渐开始冒汗了。郑闻飞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拼命扭动着小身躯,哭叫道:“你大人欺负小孩子。我要告诉二叔去,秀姑姑也饶不了你。”
“小东西,老实点儿!”谢千松颇不耐烦,提起大手便向郑闻飞的小脸掴去,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脑后一股劲风突然破空袭到,无暇细思,当即一低头,左足猛一顿地,整个人斜飞而出,那一击之势堪堪擦耳而过。
一个绿衫少女已不知何时来到众人近前。
蔡思思小嘴一嘟,扭转了头佯作未曾看见,那少女不去计较她的态度,神色端详平静一如既往:“蔡姑娘,你的伤才刚刚痊愈,在外乱闯于身子无益。”
饶是蔡思思任性娇纵,面对救命恩人也不能再使性子,回过了脸,低声叫道:“叶姑娘。”突然一抬头,指着谢千松道:“这个人烧了李纲李大人的军粮,还抓了个无辜的孩子做挡箭牌。”她伯父生前素与李纲不和,几次明争暗斗,将李纲排挤出朝廷之外。适才听闻少年徐放是李纲派出征集军粮的家将,本性使然,她对其生出厌恶、排斥之感,但此刻情形非同小可,情急之下,只好又将李纲的威名抬出来了。
果然,叶清音缓缓转过了身,直视着谢千松,淡淡地道:“你放心,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弄鬼,欺负孩子?没那么容易!”
谢千松见她弱质娇美,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目露淫亵之色,嘿嘿笑道:“小妞儿,胡吹什么?老子可是吹牛的祖宗,你要想学呀,干脆过来跟我,怎么样?”叶清音面色一沉,怒极反笑,嫣然道:“你提着个小孩子,多碍手碍脚的,也算不上英雄行径呀。这样吧,放下孩子,你我比试一场,你若赢了我,我第一个放你走路,谁敢阻拦,就让他尝尝我掌中长剑的滋味。”
蔡思思四下张望,不见张君岩的影子,心头冒然升起一把无名火焰,怒道:“姓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闻飞哭得嗓子哑了,直发不出声音,谢千松嘲讽道:“小妞儿,你也太小瞧老子了吧。我放了这小鬼,你们一个翻脸,不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待到这儿了?”叶清音眼波流动,轻启朱唇,向着徐放道:“这位少侠,我答应放人,你同不同意?”烛光辉映,给她雪白的面颊上增添一层红润,端的娇媚。
徐放摇头叹气,不住口地道:“姑娘都答应放人了,我哪敢不依?”谢千松不认得叶清音,却知以徐放在江湖上的身份,兼且又是李纲的贴身侍卫,决不致于言而无信,顿时放下心来,却又得寸进尺地道:“我要是胜了,立即扭头就走,你们两个也得跟我一道。”言罢一指蔡思思和叶清音。蔡思思娇容一变,就要发作,叶清音截口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应了。但如果是我胜过你呢?”谢千松狠狠朝她盯了两眼,啧啧道:“小妞儿有胆色,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要是我输了,随便你们处置便是。”随手一丢,将郑闻飞向地下掼去。叶清音身形一闪,已将孩子抢入怀中,交到蔡思思手上,低声叮咛道:“看好他。”
蔡思思下意识接过孩子,尚未反应过来,眼前闪过一道倩影,叶清音已与谢千松斗在一处。
于理她应盼望叶清音取胜,何况她自己也如赌注一般被压在了上面,但是于情,她心中隐隐在等待着叶清音能被挫一挫锐气,以免自己在她面前就如低人一等。
她正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就听耳边一人道:“姑娘不必担心,谢千松不是你那朋友的敌手。”抬眼望去,徐放正向着她微微而笑。
“当”地一声清响,黑暗之中陡然闪出数星光华,叶清音右腕一撤,纤腰一摆,飞足疾踢。谢千松左腕一沉,肩抖臂扬,将短剑斜刺里兀送出,剑锋迎向叶清音踢到的足尖。
蔡思思“啊”地一声,吓得闭住眼睛,不敢再看,却听徐放赞道:“好,好功夫!”睁眼再看,只见谢千松“噔噔噔”连退几步,“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叶清音平静如昔,如同一只大纸鸢,衣带当风,自半空中缓缓落下。
原来叶清音心智机敏,早看出谢千松所学繁而过杂,虽不是只懂一味蛮力的莽夫,却嫌招式变化太多,一味求琐,反而失了克敌制胜的本意。她那一踢看似用尽全力,其实足尖在空中轻盈滑过,人已借力翻转,当胸一剑“莲开托日”直贯而下。谢千松全身之力皆用在了右手,忙乱之中硬生生翻过剑尖,护在胸前,架开了那致命一袭,狠命相搏下左手虚脱无力,形同虚设。叶清音一刺不中,左掌即至,内劲外吐,拍在对手胸口,借了这一掌之势凌空倒翻,飘然落地。
谢千松强行将吐出的内劲收回,反弹之力尽数圾在自身之上,又中一掌,气血上涌,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徐放面带讥讽,道:“谢千松,你自己定下的规矩,可不能改了吧?”他在嘲弄人时也带有三分玩世不恭,谢千松脸色铁青,目露凶光,一言不发。
叶清音情绪波动只在转瞬之间,神色已恢复如常,沉声道:“李大人任河北、河东宣抚使,自有朝廷发拨军粮,纵是征集也必在当地,你到荆南来做什么?粮草是军中根本,现征现收就不嫌太迟了么?”她神色态度转换之快,前后判若两人,徐放纵然见遍世间百态,却还从无一人如她这般。
徐放不知何处开罪了她,据实回答道:“李大人虽名为宣抚使,但朝廷为讨好金人,按住军粮迟迟不发,太原又连年饱受兵役、战乱之灾,百姓困苦不堪,已无力上缴军粮。”说到此处,他忽然叹了口气,眼现泪光,道:“李大人将全部家底捐出,自己身先士卒,与百姓一道喝野菜草根汤。但将士体力不济,根本无法对抗金兵,他便将身边人全部派出,到较为富庶的鱼米之地征集粮草。莫说是我,就连他十二岁的小姐,也随老家人一道出来征粮了呀。”
蔡思少听得目瞪口呆,然而徐放面色诚挚不似作伪,情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教她不得不信其所言属实,思及伯父从前夜夜笙歌,每餐没十二个舞姬作陪便吃不下饭,心头一震,对李纲的厌恶不知不觉弱了几分。
徐放上前封住谢千松的穴道,正要问话,“啊”地一声,冲口道:“不妙!”叶清音身形促起,左臂一展,两根素指中夹了一柄飞刀。“多谢叶姑娘,不然——”徐放惊出一身冷汗,暗怪自己只顾说得痛快,忘记提防有人杀人灭口,若是谢千松这里出了乱子,找不到幕后真凶,他可是无颜再见李大人之面,索性当场横剑自刎算了。
叶清音冷冷地道:“谢什么,这人能在你我毫无知觉下偷放冷箭,一击之后又可全身而退,令人追之不及。我们全都栽啦,又有什么好谢的。”徐放知她自尊受挫,不便答话,随手接过蔡思思的灯笼,道:“多谢二位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有事在身,这就要告辞了。”
突然之间,一阵阴风“呼”地刮起,烛火光亮一闪,险些熄了。一个全身素白之人就如幽灵,随风飘出,一把抢过了蔡思思怀中的郑闻飞,来去无影,即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空气里只留下一串银铃样的笑声:“想要跟我抢,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哈哈哈哈!”笑声虽美,却带了三分诡秘,三分冷傲,三分怨恨,黑夜之中听来格外刺耳。
整件事来得快,去得快,不容人有思索余地,那鬼魅一样的女子已在诸人身侧一闪而过。若不是郑闻飞不见了踪影,几乎使人误以为做了一场噩梦。
蔡思思面白如雪,上下牙齿不住打架,颤声道:“那,那究竟是不是人?她,她,她把闻飞抢走啦。”徐放眉头一皱,安慰道:“姑娘别怕,刚才来的是人,不是鬼。看情形,她暂时不会伤害孩子的,放心吧。”
“人?人又怎会刮风?阴渗渗的,好怕人哪。”蔡思思兀自不敢相信,叶清音道:“她早就在这附近了,我们与这恶贼交手的经过,”随手一指谢千松,“都没能逃过她的眼底。她要夺孩子,最佳之策便是以先声夺人之势吸引我们视线,迫使我三人不敢出手,再行夺人。来人既是女身,所习内功多半属阴柔的路子,用内家真气逼起阴风并非难事。”
蔡思思听她说得有理,不再吭声,徐放与叶清音心中却有同一个念头,有人竟能在他二人眼皮下隐身多时而不惊动他们,身手决非泛泛,此女子是敌是友,更让人辨别不清。
便在此时,一个男子声音道:“人美,心思也巧,对我口味,哈哈哈!”似是在叶清音身后发出,然则在叶清音飞速转身之际,那声音已去的远了,听方向与先前女子是同一路。
叶清音就是性子再沉稳也禁不住又气又恼,又冒火,她几时受过这等折辱?江湖上人多骂她“妖女”,她淡笑置之,只因那些人等实不足一哂。然而今夜不过一个时辰,竟先后有三人自她身边溜过,身手之轻之快,实出生平想像,这份面子真可谓栽大了。
蔡思思呆立半晌,眼圈突然一红,失声痛哭,往日的凶悍娇纵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小女儿态。徐放望着她,目光渐渐柔和,心生怜惜,想要安慰几句,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
叶清音犹似对蔡思思视而不见,径自向徐放道:“你既然是李纲大人派来征粮的家将,名字一定是徐放,对不对?”徐放微微一怔,弯腰作了一躬,道:“正是在下。叶姑娘,不知你何处得知?我可记得没有自报过姓名呢。”
“我从火场回来,到客栈发现不见了思思,一路追来,就碰到了你,可听清了?”叶清音不耐烦地道,“我还有朋友留在火场,替你助你的手下一臂之力,抢救粮食。”
徐放不禁一喜,感激地道:“多谢姑娘援手之恩。二位如果无事,请随我同回,以便与贵友相聚,如何?”叶清音终于露出浅浅一笑:“亏你叫做‘徐放’,怎地像个酸儒一样掉书袋?实话告诉你,若不是自副将那里得知你的来意,我才不会管什么闲事。既然管上了,也就决不会虎头蛇尾,半途而废。你失掉多少军粮,我们帮你找回多少便是。自然,还有纵火的幕后主使。”她难得给人笑颜,说这许多言语。但与张君岩重逢之后,潜移默化,原本冷如冰山的性子逐渐开始融化。
蔡思思哽咽道:“但是……闻飞他……”叶清音秀眉一蹙,道:“我们既不知他到了哪里,被何人掳走,空自着急,也是无用。倒不如多做些有意之事。或许查访烧毁军粮的元凶之时能找到些有关那女子的线索也说不定。”蔡思思无言以对,收了泪水,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了,与她一道,随徐放押了谢千松,沿来路返回。三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发一言,只有谢千松不住低声咒骂吵闹。
张君岩早和叶婉笙等在徐放下处,大火虽被扑灭,可征集来的二千石粮食已被烧掉十之六七。徐放打起精神,招待诸客,叶婉笙问他可是怕失去了粮食回去受军法处置,徐放豪迈一笑,神色中却有无限凄凉,道:“军法再重,终究我一人承担。可延误一日送粮,得有多少百姓遭殃哪。”
张君岩道:“徐兄忧国忧民之心,小弟深感敬佩。即使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着便是。”徐放笑道:“刚才叶姑娘说我掉书袋,怎么你也犯了这个毛病?什么兄不兄的,我年长几岁,你就称我一声大哥,我唤你一声兄弟,岂不顺耳得多。”张君岩笑应了,谈及缉拿谢千松,又道:“我三人赶来之时,正逢孙副将带人救火,得知被烧的乃是抗金前线急需的军粮,李大人的侍卫已出去追贼,清儿就一路跟了下去。她不要我同去,我哪知道会有这许多奇事。”说着转而望向叶清音,眼神中流露出款款深情:“我再也不会让你独自去冒险了。”
叶清音道:“徐放既是从火场出去,衣服上必定留有烧焦的气味,我察看过,粮垛上留有打斗的痕迹,而粮食被烧则是另一种味道。于是推断,徐放曾和放火的凶徒在粮垛上交手,其间火烧粮仓,两个人必带着米粮烧焦之味。这差别虽然细微,但我自小熟识药理,还是分得出的。有此线索,就能辨别方向,找人便不是难事。”叶婉笙拍手叫道:“妈妈总说姐姐是狗鼻子呢,一点儿也不错。”叶清音瞪她一眼,在她臂上重重一捏,婉笙指手画脚地大叫救命。
“好了,别闹了。”张君岩忍住笑道:“还是让徐大哥先提审那凶徒吧。”婉笙这才安静下来,蔡思思冷眼旁观笑靥如花的姐妹二人,心中一阵酸楚,同时激起了好胜之心:“张大哥其实是喜欢我的,我决不让你们抢走他。”
徐放命人将谢千松捆了带上来,问道:“谢千松,你在江湖上也是成了名的人物,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暗中放火本就是下三滥的手段,烧毁军粮更是死罪。到底是何人指使你干的,从实招来,或许能从轻发落。”
谢千松仰天打个哈哈,不屑地道:“就凭你这毛头小子,也配问我?要不是误中那妖女的诡计,我又怎会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少在老子耳边罗嗦!”他适才以一个小孩子做挡箭牌以求逃生,此时却又十分硬朗,任徐放绞尽脑汁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徐放气恼已极,便想封谢千松的麻穴,逼他吐实。蔡思思忽道:“谢千松或许受雇于哪家囤积居奇的大米行,烧掉军粮,以备将粮食高价卖给你。反正荆南的大米行屈指可数,我们索性多费些功夫,总能查得到。”
徐放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道:“谢千松也算是一条硬汉子,怎会为了几个钱便做奸商的爪牙?”张君岩提醒道:“若不是为了钱,而是为的报恩亦或复仇呢?”
谢千松颇不耐烦,叫道:“徐放小子,你少胡猜!不管你乱说什么,对老子怎么样,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就把谢字倒着写。”
叶清音冷笑道:“神气什么,像你这种人,本就厚颜无耻,哪会在乎区区一个姓氏?你也不必瞪我,我已知晓你的用意何在。”叶婉笙急叫一声:“姐姐!”张君岩不曾察觉她语调有异,听闻清儿推断出真相,大喜过望,连声问道:“清儿,你知道了?幕后指使到底是谁?”
“金国钦宋兵马大元帅,宗翰。”叶清音神色凛然,缓缓吐出几个字来。诸人皆为之一惊。谢千松死死盯住她,似是不敢相信这娇小的少女是什么做的,为何总有胜过须眉男子的气度。叶婉笙伸出一双小手捂住眼睛,不肯亦复不敢再看姐姐一眼。
“清儿,你怎么知道?”张君岩率先打破寂静,问道。徐放接过话来,道:“李大人威名远播,将士均愿在他旗下誓死效忠,只是苦于朝廷不肯发派军饷,饿着肚子根本无力打仗。要是有了军粮,金兵定会被击溃于关外。宗翰由此派人到后方弄鬼,可能性的确极大。”他瞧了谢千松神色,已知叶清音所料不差,但由此生疑,暗思道:“这位叶姑娘究竟是什么人?说她是千金小姐,她不仅身怀绝技,而且熟知武林掌故,说她是江湖中人,她这气定神闲的态度又着实不像。我追随李大人多年,都未想到其中关节,她却是随口点出来的,她到底是谁?”
张君岩猛地一击桌案,昂声道:“谢千松,亏你枉自称作好汉,竟甘愿沦为卖国奸贼。你可知如此一来,多少百姓将会坑在你手中?”谢千松不屑地闭了眼睛,道:“要是赵佶那小子争气,早除了童贯、蔡京,整顿朝纲,金兵怎么会打过来?你们一群毛娃娃少跟老子讲什么仁义道德,老子不听!”他一急之下搬出几句宗翰常挂在嘴边之言,倒有些文绉绉的。徐放等人听了,均是一怔,心想这人品性虽次,所说却着实有几分道理。
蔡思思忽然直扑而上,抬手连掴谢千松耳光。谢千松全身受制,动弹不得,刹那间被打得脸颊红肿,恰似才蒸熟的馒头。叶婉笙半张着嘴,望向姐姐,却得不到回应。
张君岩看不过眼,叫道:“思思,好啦,够了。你就是打死他,他不愿招供也是无法。”叶清音道:“罪魁祸首虽是宗翰,但谢千松孤身一人,绝难成大气候,他必定仍有同党。或许是那施放冷箭之人,甚至不仅仅于此。”
徐放心中又是一动,叶清音所言与他所想恰恰相合,他并非歧视女子,但总觉其中透着种种古怪。
蔡思思顿了一下,又是“啪啪”两记耳光,这才停手。谢千松“呸”地吐出一颗带血牙齿,发音喃喃不清,却依旧一脸张狂:“老子……老子士可杀,不可辱……小娘皮,你少抖……威风……”蔡思思大怒,拔刀便刺,张君岩、徐放齐叫“住手”,却是慢了一步,她这一刀如同搏命,飞快送了出去。
谢千松闭目待死,岂料半晌未闻动静,睁眼一瞧,那姓叶的小娘皮挺身挡在刀锋之前,双掌相合,夹住了刀身。
“你干什么?”蔡思思怒道,叶清音却不生气,微笑道:“杀这种人还用你亲自动手?蔡姐姐,你忘记了,凡是做了坏事的,最怕的便是杀人灭口?”她突然称一声“姐姐”,蔡思思甚感奇怪,如坠云里雾里,不知她用意何在。
张君岩暗地里叫一声“好”,他虽下山不久,于江湖中事所知不多,却瞧得出清儿所用的攻心之术。他心下甚喜,深以清儿为傲,徐放显是同样猜到了叶清音用意,当即吩咐:“来人,将这凶徒带下去,好生看管。”随他同来征粮的军士答应着,押谢千松下去,徐放即又令人严加看守,以防当真被人灭口。
折腾了大半夜,天边已微现曙光。徐放命人为客人安排房间休息,自己也回房稍加运功,恢复精神。他此番南下为了征粮方便,特意租下一处废弃已久的庄园,略加修葺。大火烧得多是粮仓,于房舍的损害倒不甚大。
“叶清音,叶婉笙。”徐放反复思量着这姐妹二人,他对谢千松及其尚在暗处的同党虽有顾忌,却不畏惧,一腔心思反而尽放在了叶氏姐妹身上。“她们似是出身世家,武林中有哪位前辈高人姓叶?”闪念之间,他忽然想到一人,随即又摇头道:“不可能,此人远在边陲,发誓再不踏入中原半步,又怎会派人回来?”思来想去,愈是猜不到叶家姐妹来历,愈觉这姐妹二人古怪神秘,她们虽未必是存心来捣乱弄鬼,但总令人心中惴惴。
“蔡姑娘虽然暴躁了些,却是大性大情之人,让人更觉亲切。”思及蔡思思,他胸口一热,站起身来,在房中走了两圈,心“嘭嘭”跳得厉害。不知不觉间,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