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逢 ...

  •   张君岩看准了她的来势,拧身错步,左掌兀地里斜拍而出,那软剑被掌风激得哗哗作响,攻势登时歪了。小姑娘微微一怔,疾步而上,长剑一挑,刺向对方软肋,张君岩右掌疾送,身子就势一斜,将那一剑躲过,同时扣在她脉门之上。
      “放开我,你这轻薄狂徒!”小姑娘面颊一红,尖声叫道。张君岩一怔,想到男女有别,即刻松手。
      那胖子缩在角落偷看,叫嚷道:“公子别信她呀,这个小魔女手段最毒——”他尚未说完,就听木屋之中有人道:“什么人胆敢在我门前撒野?”声音系以丹田内息发出,辨不清是男是女,但说话人的内力由此可见一斑。
      张君岩心道:“正主儿出来了。”当即朗声说道:“医者应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订规矩不医贪官土豪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武林人士也不医,还把上门求医的穷苦人痛打一顿?”他越说越气,声音愈发响亮。
      话音犹落,屋内忽然飞出一人。
      青天白日之下,这人却披一件宽大白袍,头戴斗笠,四周还垂着白纱,令人看不出真面目。
      张君岩但觉两道寒光注视着自己,毫不畏惧,挺身迎上,大声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不敢露面出来?”忽然眼前一花,那怪医已至他面前,抬手点向他面门。这一下身法之飘逸诡秘,出手之快捷,虽与那小姑娘如出一辙,但显然较其高出甚远。
      张君岩将头一偏,勘勘躲过,左掌一勾,右掌快击而出,那怪医身形一兜,手肘兀出,掌缘如刀,疾切而至。
      蔡思思看得心惊,却苦于动弹不得,不能上前助阵。
      两人招式往来,顷刻间斗在一处。
      张君岩蹁足疾踢,迎对方手肘而上,那怪医不待一招使老,二指骈起,“嗤”地一响,一股内劲射向他“璇玑穴”,张君岩将身一偏,挥掌相格,两股内息撞在一起,两人均感身子受振,当即分开。
      怪医“哼”地一声,长身而起,凌空下击,犹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虹。张君岩心中一凛,双掌兀起,翻转一周,交叠拍出,这一式“狂风暴雨”犹似乘风破浪,挟带呼呼风声,与怪医的双掌撞在一起。
      瞬时间,不仅蔡思思,就连那小姑娘亦是瞪大双眼,心提到了喉咙里,叫都叫不出一声来。
      就见那怪医身段轻盈已极,双掌借着张君岩掌上之力,一个鱼跃,倒翻而出,张君岩反手抓住他斗笠上的白纱,用力一扯,叫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回身急转,忽然怔在当场。
      原来那斗笠之下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只见这少女肤光生晕,嫩滑若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清冷的光辉,容颜甚是美艳,只是神态之中始终是冷冰冰的,不见笑意。
      张君岩不觉看得呆了,适才相斗中见她出手总带着三分袅娜之态,此刻亦已明白原因何在。他心中升出一丝愧意,惭愧地道:“姑娘,请恕在下多有得罪。”
      那几个求医的病人忽然奔了过来,争先恐后跪到少女面前,磕头道:“原来叶医生就是活观音哪,你老人家对我们全村的大恩大德,小的终身难忘啊。”
      一旁的小姑娘忙将众人一一搀起。
      少女只是冷冷地望着张君岩,淡淡地道:“你到我门上捣乱,难道就这么算了?”小姑娘倚在她身边,大声道:“姐姐,这人无理取闹,可不能便宜了他。”
      张君岩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扶母亲前来看病的年轻樵子忽然瞥见缩在一旁的胖子,冲上去揪住他衣领,怒骂道:“王大官人,你换了这身衣服,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你这黑了心的狗东西,强抢我姐姐做小,又把她活活逼死,我跟你拼了!”举拳便打,别的乡民认出了胖子的真面目,记起往日受他欺压的情形,纷纷上前,或骂或打,乱成一团。
      张君岩这才知那胖子原是欺压乡民的地主,因患了难以医治的怪病,知道叶姓少女不医土豪的规矩,遂换上贫苦百姓的衣服,独身上山,企图浑水摸鱼,却被发现赶了下去,自己懵懂无知,受了小人之欺。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见张君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活观音”,只道他是心怀不轨之徒,颤巍巍地指着他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敢伤叶医生,我,我这把老骨头先跟你拼了。”
      张君岩面色尴尬,不知如何解释。那叶姓少女却不睬他,吩咐妹妹道:“婉笙,你先扶婆婆和别的乡亲进屋。”
      叶婉笙答应着,临走时不忘冲张君岩狠狠瞪上一眼。
      蔡思思不禁哼了一声,张君岩想起此行目的,只得硬着头皮道:“在下受小人蒙蔽,无意中冒犯了姑娘。姑娘要打要骂,在下决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这位蔡姑娘身负重伤——”
      叶姓少女瞧也不瞧他两个,冷若玄冰的面孔上更多了一层严霜:“就算我对你上门捣乱不予计较,难道你就可以对我这里的规矩装不知道?”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殊无半分傲态,却偏偏带了三分霜雪一样的寒意。
      蔡思思挣扎着道:“张大哥……我们走吧,我不要医了,最多不过一死……”她虽逞强,声调中不带痛苦之意,面容却因剧痛几乎变了形。张君岩一手抵在她“灵台穴”上,为她输入真气,劝慰道:“是我不好,是我得罪了这位姑娘,与你没有相干,我一定求她医好你,一定,你快别胡思乱想了。”
      叶姓少女漠然望向二人,神色中有了一丝动容,问道:“你凭什么求我,我又凭什么要答应你?”
      情急之下,张君岩冲口而出道:“你既是‘活观音’,就决不会见死不救。”那少女淡淡一笑,带着微微的嘲讽:“我若是受你的恭维,还在这里做什么?”她轻盈地转过身子,便要回木屋去。张君岩挺身挡在她身前,求道:“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就算粉身碎骨也必会报答,求你援手,救救思思吧。”
      蔡思思眼含热泪,叫道:“张大哥……”声音哽住,再也说不出来。
      少女神色一动,道:“你让开。”
      张君岩大声道:“我冒犯了姑娘,无论打骂,甚至以性命赎罪也在所不惜,可是救人要紧,求姑娘施以援手了。”说到此处,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少女面前。
      就在这时,一件小小圆圆的物事自他怀中掉出,他伸手去捡,那少女却抢先一步拾了起来。
      “你是谁,这香囊是从哪里来的?”那少女手捧香囊,玉容陡变,与适才的镇定漠然大相径庭。张君岩微感奇怪,不疑有它,答道:“在下齐云派张君岩,这香囊是幼年时一位好友所赠。”少女追问道:“你那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张君岩黯然道:“萍水相逢,我也不知她的名字。姑娘,香囊请还给在下。”
      刹那间,少女神色恢复如常,将香囊交到张君岩手上,吩咐道:“你起来吧,扶那位思思姑娘到里面去。”
      张君岩喜不自胜,连道多谢,上前背起蔡思思跟在少女身后。蔡思思叹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张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了我连下跪都肯?”张君岩笑道:“什么黄金不黄金,我只知道救人第一,只要你的伤能好,那就比什么虚名都强。”言语间一抬头,他突然发觉前面那少女背影微颤,随即恢复如常,诧异之余心中忽地升出一个模糊的记忆,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几个等待求医的病人均是无钱治病的穷苦人,叶姓少女诊断极快,令妹子为诸人取了药,将众人一一送出门去。那些乡民感恩戴德,念叨着“活观音”的大恩大德下山而去,临走时均不忘冲张君岩狠狠瞪上几眼。张君岩哭笑不得,默默垂首而立。
      蔡思思伤情复杂,需在静室疗伤,叶婉笙帮姐姐将她扶到里面,随后退了出来,圆圆的面孔上满是怒意,自顾自在外收拾药物送入内,好像根本没看到张君岩这样一个人。
      张君岩心中惭愧,不敢搭话,四下打量室内陈设,只见布置虽然简单,却干净整洁,透着主人的兰心慧质。正面墙上挂着一张条幅,字迹娟秀,显是女子所书,却无寻常女子笔迹的软弱,处处昭示着书写之人的飒爽英气。条幅上所书乃是本朝词人苏轼的《定风波》一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张君岩情不自禁赞一声好,问道:“这幅字气势高昂,不知是谁所书?”叶婉笙刚刚送药进去,满心希望留下协助姐姐,哪知却被轰了出来,正没好气,气鼓鼓地道:“是谁写的关你什么事?你少管些闲事难道会死啊?”
      “在下莽撞冒犯,实非有心,请姑娘见谅。”张君岩受了抢白,面上一红,赔礼道。
      叶婉笙反觉不好意思,小手连挥,道:“好了好了,连我姐姐都不计较了,你跟我道什么歉?不过你的面子可是着实不小啊,我姐姐一向不医武林人士,没想到竟然为你破这个例。”
      张君岩奇道:“姑娘姐妹二人身怀绝技,为什么偏偏不医武林中人呢?”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拗不拗口,姐姐跟妈妈都叫我婉笙,你也这么叫我好啦。”叶婉笙年纪还小,一点罅隙过脑便忘,“姐姐说,武林人士都是虚伪的坏人,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就可以狂妄自大,蛮不讲理。所以我们就订下‘三不医’的规矩了。”
      这话连张君岩的师门也一并骂上了,他微觉刺耳,但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那叶姓少女所说不错,素日每逢师父讲“正邪分明,势不两立”他就颇不服气,总觉天下之大,所谓名门正派中难道就无一个坏人,邪门歪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但他最是敬爱师父,对师父不敢有半点不敬,将自己生出的念头强行压抑住,不敢往深处想上一想。此时听了叶婉笙转述其姐之言,虽明知不对,他却不由自主暗生赞同之心。
      张君岩对那少女生出亲近之心,极想问婉笙她姐姐的芳名,问她姐妹为何要到山中隐居,替人治病而又非要掩饰真面目不可,却是一句话也讷讷说不出来。倒是叶婉笙自己说道:“等给你那位蔡姑娘治好伤后,我们也得搬家了。”
      “为什么?”张君岩惊问。
      “我姐姐最喜好清静呀,她连名字都叫做清音呢。经你这一闹,任谁都知道我们住在这儿了,日后还能有清静吗?”叶婉笙丝毫不以为意,似乎搬家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张君岩更觉歉疚,同时情不自禁低低吟诵着:“清音,清音,人如其名,清丽雅致。”忽听背后有人道:“婉笙,你又乱说我什么了?”回头看去,叶清音正自内堂缓步走出。
      她神色虽然如常,但额上缀满珍珠似的汗珠,浓黑的秀发贴在白玉似的双颊上,显然耗费了不少真力。
      叶婉笙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姐姐,我在说你医术高明,受到病除啊。”
      “小鬼头,少胡闹。”叶清音轻叱一声,转而向着张君岩道:“你那位蔡姑娘伤势拖得太久,我已替她起出了二枚袖箭,还有一枚入体太深,一时难以除尽。这三日你先留在此地,负责照顾她吧。”张君岩问道:“叶姑娘,那你——”
      “今晚我要为她打通受到剑伤的经脉,明日一早起出另外一枚袖箭。”叶清音打断他道,“然后我就要跟婉笙走了。”张君岩还想再说什么,叶清音已吩咐妹子准备晚饭,径自入内换衣衫去了。他一个人怔在当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叶清音的倩影,也不知到底对她是敬佩、亲近、感激还是什么。
      叶婉笙嘻嘻哈哈跑去烧饭,不大功夫端上四菜一汤。那菜是些香菇、木耳、豆腐之类的素菜,汤却是鲫鱼鲜汤,味道鲜美,唇齿留芳。自始至终只有她和张君岩两个人用餐,叶清音的晚饭是送进去的。
      是夜,张君岩就在客房中歇息,自窗外望去,内院似有灯光溢出,想来叶清音彻夜不眠,为蔡思思疗伤。他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思及叶清音娇怯怯的身子,要她如此不辞辛劳为一个曾冒犯她之人的朋友治病,除了感激她宽广的胸襟之外,更多出一份疼惜。
      月至中天,张君岩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被窗外树枝草叶的唏唏之音惊醒,他是习武之人,练过耳力,一听之下便知有人来犯,当即翻身下床,凝神倾听。
      便在此时,门窗“吱”地轻轻一响,似有人自屋内走出。若非月空山静,当真不易分辨出来。
      张君岩心道:“叶姑娘为救思思大耗真力,婉笙又是个小孩子,若有人趁机侵犯她们我可不能不管。”思念至此,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侧目向外瞧去。
      只见月色之下,一个身着淡绿衫子的人影,依稀便是叶清音,向着踏青石后疾步而去,三条粗壮高大的黑影紧紧跟在她身后。
      张君岩自窗缝中跃出,悄然跟在诸人后面。见几人步入石后一片树林,趋步紧随,纵到一株大树上,藏身在枝叶之中。
      叶清音到林中站定,傲然面向那三人,沉静似水,不发一言。右首一条铁塔似的大汉心中冒火,抢先道:“小妖女,你好辣的手段哪。上月初三在太原挑了白治潭白老爷子的场子不算,还把他和五个弟子一并赶尽杀绝,哼哼,天网恢恢,你以为躲到山里来就逃得了么?”
      张君岩一惊,说什么也不相信叶清音竟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却见叶清音神色不稍变,向着三人冷冷地道:“姓白的以开设武馆为名,暗地里勾结金人,欲对大宋不利,他那五个徒弟皆是帮凶。这样的奸人杀了有何不可?”
      “呸呸呸!”另一条大汉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胆敢乱说我舅舅的不是?我跟你拼了!”右臂一扬,一条生满倒刺的钢鞭斜卷而出。叶清音身形倏起,向后平掠开五尺有余,那钢鞭擦身而过,未伤到她分毫。
      “原来你是‘双头龙’裴宗离,那这二位就一定是贺云杰、江勇了。”叶清音不嗔不恼,淡淡地道。
      张君岩暗暗吃了一惊,他曾听师兄说过江湖上练硬功而以长鞭作兵刃的,惟有号称“双头龙”的裴宗离,此人亦正亦邪,外门功夫已臻一流,寻常好手无人能敌。那贺云杰、江勇并称“风云双剑”,亦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与裴宗离是过命的交情。想不到此三人竟与叶清音有仇,料是裴宗离约贺江二人相助,前来为舅父一家报仇的。
      贺云杰“啪啪”拍了两下手掌,道:“好功夫,好眼力。只可惜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今日你是逃不掉了。”叶清音柳眉一扬,反问道:“我几时说过要逃的?”
      裴宗离大声道:“贺大哥跟这小妖女多废什么话?取了她性命,为民除害便是。”手臂疾挥,钢鞭上下游走,恰似一条盘龙,勾卷盘旋,自上、中二路击进。
      叶清音倒纵而起,但见月色下银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渗人的长剑,自裴宗离的鞭影之中抢进,剑剑如风,不离其咽喉方寸之地。饶是裴宗离饱经风浪,亦不禁吓得脸色苍白,豆大汗珠自额上滚滚而下。
      江勇大叫道:“大哥,跟这妖女不需讲求客气,咱们上啊!”率先拔剑而起,加入战团。贺云杰微一迟疑,随即挺剑上步,相助好友。
      月光自层层枝叶的间隙中洒下,在地上留下点点班驳的光影。张君岩只见叶清音窈窕的身影趋进避退,自三人之中自如穿梭,然而那三人亦非等闲角色,门户精严,攻守有致,配合得恰到好处,一时之间难分胜败。
      裴宗离一心报仇,在二位好友掩护之下舞动长鞭,一缚一笞,尽往女子要害部位打击。他这鞭上铸有倒刺,若被碰上,纵能及时闪避,衣衫也必会撕破,夏日衣薄,如此一来,非得当场出丑不可。叶清音知道厉害,尽力避开他的鞭锋,但其余二人挺剑将空隙补上,招招攻她空门所在。
      树林中真气激荡,剑气鞭风所到之处,枝叶哗哗作响,纷纷落地。
      张君岩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住手!”飞身跃下,护在叶清音身边。裴江贺三人吃了一骇,各自退开一步,持兵刃护住门户。
      “你来就来了,何必还要管这些闲事?”叶清音的翦水双瞳中闪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她似已早就知晓张君岩跟在身后。张君岩挡在她身前,朗声道:“若不是白日里你为救人耗费真力,决不致连这三个人也收拾不下。你为我救人,我自然也要为你出力。”他如此说来其实是给对面三人听的,叶姑娘是百姓交口称赞的“活观音”,你们三个人不是她的对手,还是快滚吧。
      裴宗离刚想骂“原来你这妖女还藏有伏兵”,忽然想到是自己倚多为胜,一句话到嘴边便说不出来。贺云杰率先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何必自贬身份,与这妖女混在一起?”他目光锐利,从张君岩那一跃之势上辨出他并非叶清音的一路,是以想用言语激他不要动手。
      江勇骂道:“跟妖女在一起的还能有什么好人,这小子——哎哟!”突然口中一痛,捂住嘴巴大叫,伸手去摸,自舌上拔出一片边缘锋利,闪着金光的柳叶镖。
      叶清音微微冷笑,月色中瞧来更显空灵美艳。张君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心中陡生豪情,昂然道:“三位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联手夹击一个功力未复的女子,难道就不怕被人说是自贬身份吗?”
      忽然刷地一响,裴宗离见叶清音未加防备,欺身而上偷袭,钢鞭抡圆,劈头直下。叶清音不知怎的,站在当场不知躲闪,张君岩迎鞭锋而上,身形微侧,左手顺势一带,抓住鞭梢,厉声道:“暗地伤人,要脸不要?”
      裴宗离心中暗喜:“是你不要这只手爪子,可怪不得我啦。”奋力回夺,意图借这挟带之势击碎对方掌骨。岂料他猛劲回带钢鞭,鞭稍竟似在那少年手上生根一般,不仅没能带动,力道反弹,险些震得他就此撒手。
      张君岩未曾察觉他脸上神色,更不知自己这一扯有多大力道,他本着能劝则劝之心,道:“知错能改,其善大焉。三位何必非得酿成杀伤人命的大过?”他自觉所言有理,殊不知武林中人最要脸面,往往为了颜面之争而置性命于不顾,如此指人犯错实乃犯了大忌。
      果然,江勇双眼喷火,一拳兀地当胸贯出,右手剑自袖底穿出直下,左刚右柔,狠命攻来。裴宗离拼着受内伤,倏地松手撤鞭,将全身真力凝于双掌之上,叩关直入,快捷挺进。
      张君岩料不到他突然松手,失去重心,“噔噔噔”连退几步。与此同时,贺云杰岂肯眼见同伴动手而袖手旁观?长剑圈转,挽个平花,兀直送出。张君岩与人相斗的实战经验其实甚少,微感慌乱,再退两步,反手拔剑,本能地虚劈两下,“当当”两声响,将两柄长剑格了开去。
      便在此时,江勇、裴宗离的一拳两掌已到了眼前。
      叶清音纤手微扬,江裴二人惨叫两声,倒翻而出,掌心淌血。“裴宗离,你平素为人还不甚坏,我不想取你性命。”叶清音平静一如既往,“放心,白治潭一死抵罪,我不会再将他的所做所为公诸于江湖,你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死者闭目长逝容易,却往往苦了活在世上的亲友,要为逝者的罪行承担一生的压力。
      贺云杰心知肚明,单凭己方三人只能与叶清音战个平手,若再加上那英气勃勃的少年便决非其敌,既然叶清音说不将旧事公诸于众,那就还是借机下台为上。思念至此,他倒退一步,打个呼哨,道:“江二弟,宗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看在这位少年英雄的份上,就先放这妖女一马。”他之所以如此说纯是为了顾及颜面,叶清音知晓其意,也不恼怒。
      江勇还想叫嚣什么,被大哥用眼一横,便垂下了头,不敢再出一语。
      张君岩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少年英雄”,甚是别扭,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是好,又听贺云杰问道自己姓名,无暇多想,张口便道:“在下齐云派张君岩。”叶清音面色一变,微微顿足,气道:“你,你怎么连真名都说出来了?”
      他心中不解,为何连姓名都说不得,就听贺云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张少侠,后会有期了!”他抱拳回礼,那三人却不向这边再瞧上一眼,满面懊丧,径自下山去了。
      树林之中仅剩下他二人面对而立。
      叶清音现出懊恼之色:“你疯了是不是,连师承和真名都敢告诉他们。你想成为江湖上的公敌吗?”张君岩望着她轻嗔薄怒的娇俏模样,愣愣地道:“名字是给人叫的,我告诉他们有什么不妥吗?”叶清音轻叹一声,道:“你没听见他们骂我作小妖女吗?要是给你师父知道,你帮一个妖女对付正派人士,惩罚你怎么办?”张君岩摇头道:“我师父很通情达理的。我告诉他你是穷苦人眼中的‘活观音’,不是什么小妖女,他就不会怪我了。”叶清音瞪着他道:“我若告诉你裴宗离没有寻错仇,他舅父和五个师兄确是死在我手上,你又会怎么样?”
      张君岩不禁一凛,实难将弱质纤纤的她与杀人凶手联在一起,然而见她脸现嘲讽之色,终于下了决心,大声道:“杀了坏人是为好人造福,你做的没有错,我还是要帮你。”语气恳切之至,直出他自身意料。
      叶清音点了两下头道声:“好,好……”脸色忽然转白,向前栽倒。张君岩急忙上前搀扶,叶清音正倒在他的怀中。
      两个人是如此的贴近,张君岩鼻中嗅的是淡淡幽香,怀中抱的是温香玉软,心中不禁怦怦乱跳。他强行克制住心神,扶叶清音到树下坐好,一按她脉搏,知她是为蔡思思疗伤消耗太多元气,适才又经历一场剧斗,体力消耗过度导致气血不足。“清音,清音。”他喃喃低唤着她的名字,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掌,将一股真气缓缓输送过去。
      过不多时,叶清音悠悠醒转,见张君岩正在一旁深切地望着自己,面上一红,便欲自他掌中抽出手来。
      “别动。”张君岩低声道,加紧输送真气,直到她眼眸中重现光彩方始放手。叶清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中第一次有了松动:“真气是习武之人的性命,你为什么要输给我?”
      “因为,因为——”张君岩一阵窘迫,不知该当怎样说才好,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答道:“你是为了救我的朋友,我……”
      叶清音的眸子瞬时间又变成了寒冰,扶着树站起身来,淡然道:“原来张少侠是为了那位思思姑娘,向我报恩来的。”缓步走出树林,神态恢复了如常的冷漠。
      “不,我——”张君岩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眼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急,冲口喊道:“清音!”
      叶清音倏地站住身形,回转过来,紧紧注视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我不是,不是有意——”张君岩解释不出缘由,眼见着她眸子中的光彩渐渐变淡,索性将心一横,实话实说道:“我也不知为了什么,见到你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在梦里,很久以前,我们就相识了似的。”
      叶清音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轻轻自腰间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帕上绣着一池碧波春水,水中荷花开得正艳,问道:“你说的似曾相识,可是为了这个的原因?”
      张君岩一呆,随即恍然大悟,欢声叫道:“是你,真的是你!”他怎能忘记这块手帕,母亲惟一留给他之物?若非叶清音认出了他那香囊,又怎会如此轻易的应允为蔡思思疗伤?
      幼时小小一方手帕,她一直保留到如今。
      张君岩心中感动,轻声道:“其实我与蔡姑娘也是泛泛之交。”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股脑儿将与蔡思思相识的经过倒了出来。叶清音听罢,抿嘴笑道:“原来你是个滥好人。”
      月色溶溶似水,美人嫣然如玉,张君岩不禁看得呆了。
      叶清音双颊红晕,嗔道:“我脸上长花了么?要这么看着我。”张君岩真心实意地赞道:“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清音,你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多笑一些不好吗?”叶清音幽幽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和婉笙是私生女,我爹爹又不要我妈妈了。后来,外公知道了,把妈妈赶出家门,自己也活活气死了。从来没人瞧得起我们,都把我们当成灾星。”
      她声音虽然平静,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委屈,多少艰辛于其中。张君岩望着她纤细的娇躯,不胜怜惜,诚挚地道:“那些都是上一代的事,根本怪不得你嘛。如果有谁再取笑你,我就帮你打他。”这几句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至极,叶清音羞得低垂了脸儿,静静不发一语。
      “叶——”张君岩才一开口,叶清音就打断他道:“你叫我清儿吧,我妈妈都这么叫的。”张君岩满面通红,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连试了几次,终于鼓足勇气,柔声唤道:“清儿——”
      叶清音身子一扭,背转过去,忽然跑开。张君岩不知所措,追上去问道:“清儿,你怎么了,生气了吗?”“傻大哥,”叶清音浅声娇嗔道,“不养足精神,尽快医好你那思思姑娘的伤,我们岂不要在这山上住一辈子?万一裴宗离重约了帮手前来寻衅怎么办?”
      张君岩嘿嘿一笑,心中甜丝丝的。这一夜他再也难以安然入眠,直到天快亮事才小寐一会儿,梦中也尽是叶清音俏丽秀美的容颜。
      整整一日,他都没能见叶清音一次,知她疗伤救人到了关键时刻,就连三餐也是婉笙送入内的。
      到了掌灯时分,他委实耐不住了,问道:“婉笙,你姐姐进去一天了,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有意外么?”叶婉笙笑嘻嘻地盯着他看,道:“张大哥,你是关心我姐姐呢,还是关心你那位蔡姑娘?”
      张君岩面上一红,掩饰道:“你小小年纪,别胡说。”叶婉笙摆出一副“休想瞒过我”的神气,得意地道:“昨夜裴宗离来寻仇,姐姐不许我出去凑热闹,可没不许我听啊,尤其是后来你们就在我窗根下说话,让人想不听都不行。”
      叶清音恰于此时走出,佯作生气:“小鬼头,再调皮的话我可要教训你了。”婉笙扮个鬼脸,委委屈屈地道:“是你们吵得我睡不着,到头来还要怪人家。”
      叶清音不去睬她,向着张君岩道:“菜姑娘体内的暗器已经除尽,只需静静休养两三日便可恢复如常。”她自己累得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却不提上一句。
      爱慕疼惜之外,张君岩对她更多了一层敬意。
      好在此后数日无人来犯,蔡思思恢复了十之八九,叶氏姐妹亦不能再居于此,众人择日一并下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