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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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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张君岩走错了路,来到一座大山之中,转了三日也没能走出,更没遇上一户人家,只能采集野果充饥。
他正走得又饥又渴,忽见山涧边长有一株桃树,树上桃子红艳艳的,格外惹人喜爱,便迫不及待跑上去攀着树枝,努力向上爬,想要摘些桃子充饥。
那桃树生得甚高,枝枝杈杈颇多,张君岩三日来皆以水果为食未免体力不足,刚刚爬到一半便手脚一滑,四脚朝天摔了下来,痛得一时站不起身。
正在这时,就听背后一个娇柔的口音不屑地道:“哼,真笨。”
三日来头一次听到人声,张君岩惊讶地回头去瞧,只见一个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小女孩正对他适才摔下树之事笑个不停。
这小女孩至多不过七八岁年纪,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身葱绿衫子,颈中带了个金晃晃的项圈。
张君岩生平最亲近的玩伴只有寇樱,可寇樱是大家闺秀,恬静温顺,与这小女孩截然不同。他不禁一呆,又不服气她笑自己真笨,赌气道:“这树这么高,你上去试试啊。”
女孩下巴一扬,道:“试试又怎么样?”小巧的身子一纵,双手灵活地抓住一根粗大的树杈,三下五下攀到树顶,摘下两个大桃子,叫道:“接着。”随手丢到地上。
张君岩羡慕地道:“你的轻功真好。”他曾见过父亲练功,知道女孩上树的身法包含了轻功底子,只是这样一个衣着贵气,富家千金模样的女娃娃从何处学来的功夫?他年纪还小,也不懂得多想。
女孩听到赞扬,微微一笑,伸手再摘两个桃子,身子一扭,顺着树干向下溜。哪知一个不留神,裙角被一截兀起的树杈勾住,她全身一顿,与向下的那股力道冲突,粗大的树杈摇了几摇,几乎将她甩了出去。
张君岩“啊”地一声,情不自禁跑上去帮忙,这才发现自己个头太矮,根本够她不着,又是着急又是懊丧。
却见那女孩飞快丢下桃子,两只小手牢牢捉住树杈,借着树杈一上一下摇摆不停的力道抽出身子,顺势向下一跃,平平稳稳落到地上。
“呀,你真行。”张君岩由衷暂道,却见女孩眉心一皱伸出左手,白玉似的小手掌心被擦破了一块皮,露出鲜红的嫩肉。
“给我看看。”张君岩刚想过去,女孩却将手一缩,尖声叫道:“你别过来,我娘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君岩奇道:“那你爹爹呢?”女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被他趁机拉过左手,掏出一方手帕,细心地包扎起伤口。这手帕是遭家难前一天母亲才做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自己穿得破烂些也要保护手帕的干净。
“我娘说的,受了伤不包扎好会生病的。”张君岩包扎好,自顾自地唠叨着。
女孩忽然伸出右手,攥个小拳头,道:“这个给你。”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正中是个刺绣精致的香囊。
“为什么给我?”张君岩不解问道。
“因为我娘说的,知恩要图报,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女孩指了指左手上绑着的手帕,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
张君岩接过香囊,就听远方传来一声清啸。
女孩忙道:“我娘在叫我了,我得快些走了。”掉头就跑,才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再见!”
张君岩想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已如来时一样,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山寂寂,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张君岩微感寂寞,平日纵有好心人拿衣食给他,也不过是怜他是个无依无靠的乞儿,从没有如那女孩一般又嗔又笑,当他是平等之人对待的。
他是小孩心性,伤感了一阵子也就罢了,捡起地上桃子吃了,开始琢磨如何走出山去。边走边想的转绕了一日一夜,他终于找到了出山路径。
时候已近黄昏,山外的小村庄里飘出阵阵香气。张君岩几日未闻饭菜味道,此刻更感饥饿难耐,匆匆跑进村子。
村头一名老妪正在蒸面饼,见这孩子聪明伶俐,心生怜惜,拿起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饼来塞到他手里。张君岩连声道谢:“谢谢婆婆,谢谢婆婆。”刚要将面饼送到嘴里,身后忽然扑过一只大狗,裂开一张黑嘴,冲他手腕咬下。
张君岩本能地一缩手,黑狗一口咬空,但他手上的面饼也落到地上。他才想上前捡起,黑狗已低头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阿黑,住嘴,谁让你不干不净乱吃东西?”黑狗听到叫唤,立即“呜呜”地奔到主人身边。张君岩回头瞧去,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财主少爷,身边还带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
那少爷唤回爱犬,看也不看张君岩一眼转身便走。
虽说这一年来饱受江湖风霜,但张君岩究竟是自小在家被母亲宠惯了的,又常常受父亲“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的教训,几时受过这等侮辱?他顾不上对方人多势众,几步奔上去拦在那三人身前,怒道:“站住。你家的狗儿弄脏了我的饼,你得赔给我。”
那少爷斜睨他一眼:“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竟敢挡本少爷的路。”左首的家丁知晓主子心意,狠狠在君岩胸间推了一把,骂道:“滚开,臭叫花,当心要你的小命!”
张君岩给他推了个踉跄,似乎又重温到全家遭灭门时所受的耻辱,激发出倔强性子来,死死掰住那家丁手臂,叫道:“不行,你们要赔我的饼!”
那家丁给他掰得性起,粗大的手掌一扬,重重掴在他脸上,大骂道:“小叫花子,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君岩被打得嘴角流血,跌在地上,那大狗嗅到血腥味,“汪”地一声扑了过来,照准他脸便咬。君岩伸出一只手臂奋力挡住狗嘴,拼命抬起另一只手掌,向着狗颈狠命切下。
他到底有些粗拳笨脚的底子,这一下虽用力不大,却疼得那狗“呜”地一声,掉头跑开。
那少爷见一人一犬滚成一团,瞧得甚是开心,忽然又见爱犬受辱,哪肯善罢甘休?气道:“好啊你,连本少爷的狗都敢打,我要你的小命!”两名家丁得到主子命令,抬脚向君岩身上踢去。
就在此时有人喝道:“住手!”
那两名家丁一怔,收回脚去。
张君岩不知何时被一名中年道人抱在了怀里,那道人相貌清癯,一身青布道袍,左手持拂尘,站在当地,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喝道:“堂堂七尺男儿,却来欺负小孩子,也不怕人耻笑!”那少爷不知好歹,“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你是哪里来的臭杂毛,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一名家丁为讨主子欢心,向着道人抬手一拳,叫道:“贼道士——啊呦!”那道人拂尘轻轻一甩,伸出两指在他肩头轻拍两下,他半边身子立即酸麻难当,叫出声来。
张君岩在道人怀里瞪大眼睛,心道:“我要是有道长的好本事,就不怕不能给爹爹报仇了。”
少爷吓得一呆,想起听人讲过的飞来飞去的世外高人的故事,扭头没命的逃。另一名家丁扶起同伴逃命,连那黑狗也撒开四腿箭也似的逃窜开去。
道人微微一笑,低头道:“孩子,你可还好?受伤没有?”
张君岩缓缓摇了摇头,道人以为他受了内伤,伸指搭在他腕脉上,察无异象,这才放下心来,将他放到地上,慈爱地道:“孩子,没事了,快些回家吧。”
张君岩不知如何表达心意,“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道:“道长大慈大悲,求你收弟子为徒。”
道人见他适才受到欺侮毫不示弱,此时却向自己叩头,心知有异,袍袖一拂,用内力托他起来,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张君岩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托了起来,想起父亲素日讲过的江湖轶闻,情知遇到了高人,哭道:“弟子身负血海深仇,全家被毁,只剩下了我一个儿。”忆及那日情形,情动心伤,哭得甚是悲惨。
道人暗暗称奇,看这孩子面色不似作伪,慈爱之心油然而生,遂带他到村中一家小店吃过饭,道:“今天我要到山外的镇上去投宿,孩子,你跟我来,讲讲你有什么血海深仇。”
这道人正是江湖上四大名门之一齐云派掌门定风道人的师弟定雨,与师兄合称为“秋风扫落叶,雨打世间愁”。师兄弟二人侠名誉满江湖,正直无私,无论黑白两道,人人皆敬仰、佩服。师兄因执掌门户,平素不言苟笑,师弟则外表虽冷,实际慈悲为怀,心肠极软。
张君岩被道长牵着小手,感觉如同腾云驾雾一样,只见两旁景色不住倒退。以他功力,自然跟不上定雨步伐,定雨道人原意就是要试他一番,非但不松手,步子反而越来越紧。张君岩咬紧牙关,迈开小腿紧跟着跑,直至进了镇子也没有开口说一句“慢些”、“跟不上了”之类的言语。
定雨道人暗暗点头,深喜孺子可教。
一老一小投宿在镇中客栈,定雨将君岩拉进房内,问道:“孩子,你有什么血海深仇,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但说无妨。”
君岩痛哭出声,然而思及父亲惨死,倔强地止住眼泪,紧咬着下唇,举袖擦擦眼睛,将父亲义救忠臣遗孤,反遭小人告密,被害而死等事一一说了出来。他年纪还小,有些事未免说不清楚,定雨细细询问,也算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你是张征之子。”定雨沉吟道,他对张征一年前被官府所害之事也有耳闻,却不知其中包括了这许多曲折。
君岩眼圈一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跪到地上,恳求道:“道长,你就收下我吧,我一定听你的话。”
“听话?光听话怎么够?”定雨道人故意一瞪眼睛,“想要学武得有天赋,还得勤学苦练,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行。光靠听话,那只能是呆木头一根,有什么出息?”
君岩听出道长言语中有松动之意,接口道:“君岩一定勤学苦练,将师门发扬光大。”他想起父亲和骆老公公说过的江湖道义,又补上一句:“我还要帮助好人,用武功给老百姓做好事,决不给师门抹黑。”
定雨道人原是外出访友,无意中管一件不平事,哪知竟由此得了个聪明伶俐的徒儿。欣喜之余,他不忘作弄一下小弟子,叹口气道:“你这娃儿这么粘人,我要不收你还成么?”
君岩听说师父愿收自己,喜得连连磕头,不住口地道:“弟子参见师父,弟子参见师父。”也不知一连磕了几十个,直到听师父说:“够了够了,磕得够多了。”才住。
当下定雨给小弟子简单讲了本门规矩,又道:“明日咱们就要回齐云山。秉过你掌门师伯后再正式拜师。”君岩懂事地点点头。
次日一早,师徒两人结帐出门,返回本派。开头几日定雨给君岩买了马匹代步,又传给他一些呼吸吐纳之法。君岩尚不理解其中含义,但他记心甚好,一句句强记下来,不几日便能倒背如流,等到回到齐云山,只需师父略一提携,便能攀岩登山。定雨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齐云山山势雄奇壮阔,而又不失清幽,乃是道门一大圣地。主峰剑南峰地域开阔,四面山壁如鬼斧神工削凿而成,破有水墨画中石破天惊的奇效。一座清雅的道观踞此依山而建,向后延伸还有稀稀落落几座大房屋。
定雨道人安顿了君岩,便去师兄处秉明收徒之事,定风道人听说是义士之后,并无异议。于是择了吉日,拜过祖师爷、掌门人,定雨正式收君岩为徒。
定风门下已有两名弟子,大弟子叫庄啸,今年一十五岁,老成持重,举止颇有名家子弟风范,二弟子叫仲修远,只有十一岁,能言善道,机智百出,最得师父欢心。君岩是定雨门下的首徒,入门之始便由两位师兄带着,自打坐、呼吸、腾挪、纵跃等基本功夫练起。
定雨对这小弟子极为钟爱,无论是相较于二位师兄还是后进门的师弟,张君岩用功最勤,天赋又高,隐隐有师父当年风采,所差者无非经验火候,在同门中出类拔萃,直追大师兄。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悠悠十载,张君岩已从一个精瘦乖巧的孩童长成了俊逸英挺的少年。
宋徽宗安享眼前太平,宠信奸佞终于惹出了祸端,在与金兵联合攻辽的过程中被金人看出了内政空虚、腐朽的弊端。宣和七年十一月,金人发兵南犯,长驱直下攻宋。
徽宗闻听金人南犯,距京城只有十日之程,竟然一气昏厥,苏醒后传位于太子,带着最宠信的公、媪两相蔡京、童贯逃往濠州、镇江避难。
太子即位,是为钦宗,改元靖康。
京师军民见到奸党倒台,纷纷揭示其罪恶,要求处斩祸国殃民的罪魁,以谢天下。钦宗被迫罢免奸党王黼,赐死李彦、梁师成,又传令将蔡京、童贯贬官流放。
一日定雨道人将张君岩呼入丹房,望着视若亲生的徒儿,慈祥地道:“君岩,你可知为师为何找你?”
张君岩垂头道:“弟子不知。”
定雨微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上山已有十年,是该出去经受一番磨练了。”
“师父,你要赶我走?”张君岩一惊,却见师父摇头道:“闭门习武,不能增长见识,难以更进一步。君岩哪,你到江湖上闯荡一番,多学些经验,对将来成大器有益无害。何况眼下金兵长驱侵我大好河山,正是大好男儿有所作为之际。你可要记得上山时说过的话,以除暴安良作为习武之人的本分。”
张君岩知师父句句在理,均是为自己着想,然而乍要离别朝夕相处十年的师父、同门,终究心中不舍,含泪道:“多谢师父教诲。”
定雨道人不悦道:“大丈夫志在天涯,你不可学那小儿女情态。迟不如早,这就下山去吧。”
张君岩清楚师父言出必行的性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拜别师父,又去拜过师伯,与一众同门辞行,就此下山。
十年了,他在山上住了十年,对山下的一切早已感到陌生,此番下山重温俗世,就如孩童一般,处处都觉新奇有趣。自然,他也听到了“六贼”倒台,蔡京、童贯被放逐的消息。
听闻蔡京之名,当年家变时的情形重新浮上他心头。京城里流传着“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的童谣,各地百姓提及蔡、童二贼之名,无不咬牙痛恨,对其被放逐一事拍手称快。
张君岩得知蔡京被贬往潭州,心想父仇不共戴天,可不能假手于他人取这老贼性命,遂一路追去。此时他步伐轻捷如风,脚力自非当年可比,非但不曾错过,反而先于押解官员到达潭州。他急着报仇,不肯再等,又沿来路寻回。
走了半日,他才想起蔡京是由濠州被贬往潭州,不禁暗笑自己急昏了头,正想转到濠、潭二州之间的官道上,清风吹过,忽听得风声送来阵阵金属相撞之音,隐隐还夹杂着声声呼喝怒骂。
张君岩虽无行走江湖的经验,却听得出不远处有人打斗,并且双方边打边跑,正向这边而来。他记起师父叮咛过的“小心谨慎”等语,当即轻轻一闪,隐身在一株大树之后。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女子披头散发,右手持一口柳叶刀,自山道上匆匆奔来。在她身后十余名官兵紧追不舍,高呼:“不要放走了反贼!”其中一人似是首领,身手远远高出旁人,频频放射冷箭。那女子倏来倏去,左躲右闪,身形忽然一顿,似是中箭,脚步微滞,立即被官兵赶上。
张君岩心头火起,自树后绕出,抢至官兵与那女子中间,怒道:“这么多大男人,不去驱逐金兵,跑到这里来为难一个姑娘家,还算是人吗?”
双方均未料到有人横地里插出一杠,不禁一怔。
那女子瞪大眼睛向他打量一番,问道:“喂,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张君岩像是听到了极新奇的笑话,他只听师父师伯讲过路见不平乃是侠者本分,却不知还得受到要救助之人的审问,下意识地向那女子瞧去。
这女郎一双新月弯眉,鼻挺口小,颇为美貌,神态间却带了一股倨傲凶悍的气息。如此一个女子在张君岩的注视下竟然面孔一红,随即半垂下头,一双眼睛却不住向上瞥。
张君岩微感纳闷,有官兵不耐烦地喝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维护反贼可知死罪?”
“反贼”二字如同尖锥立刃,狠狠剜在张君岩心上,猛然回头转身,双目如同喷火,沉声道:“江湖上从来只知有义,可不知有什么官府、反贼。”那官兵被他瞪得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像是矮了半截,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女郎忽然叫道:“小心!”
张君岩头也不回,左掌向后一兜,抄住那三支连环而发的袖箭,随手一掷,尽数插入旁边一株小树的树干上。他反手拔剑,随手挽个剑花,背在臂后,缓声道:“在人背后偷袭,已属不义行径。”
“呆子!”女郎见他只顾教训那群官兵,却不动手,不禁气道。这一动怒牵动伤口,痛得“哎呦”一声,长眉紧蹙。她本已受了数处剑伤,适才又中暗箭,尤其射到腰肋那支袖箭,似是已深入体内经脉,剧痛之中加上酸麻,更为难挨。
“姑娘,你没事吧?”张君岩才要询问,那官兵首领按捺不住,叫道:“那丫头不行了,大伙儿齐上,抓反贼呀!”
众人双眼放光,不再理会张君岩,持刀仗剑,一拥而上。
张君岩似又听到了父亲受伤时的低吼,手腕一抖,长剑兀地疾刺而出,当先一名官兵只见白光一闪,尚未弄清发生何事,一段右腕已与右臂分离,掉落在地,随即感觉剧痛难当,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腕惨叫不已。
“快滚!不要逼我动手。”张君岩环视众人,余人为他气势所撼,竟无一人敢动上一动。
那女子发怒道:“笨瓜,你放虎归山,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越说越气,抬手照张君岩背心就是一拳,忽然“哎呀”一声尖叫,身子向下瘫倒。她所中的暗箭皆在经脉胶结的要害,亦是那官兵首领意欲借以邀功扬名的资本,如此又是动怒又是运气打人,箭身深入体内,混于血液之中,当然抵受不住了。
张君岩正感诧异,不知如何是好,见那女子瘫倒能伸手去扶,就觉脑后劲风声音,百忙之中挥剑反撩,荡开三支袖箭,一柄铜刀已自他身后拦腰斩来。
初临大战,张君岩非但不觉窘迫,反被激出少年人的傲气,身形微闪,顺势拉过那女子,长剑疾飞,那首领的一只右手离体落地,坠在满地尘土中,另一偷袭他之人掉的却是左手。
两人哀号一声,眼中露出愤怒、恐惧、甚至不愿相信的神色。但此二人极为硬朗,尚能支撑着自己包扎。
张君岩心中暗悔,他因见官兵欺人愤而出手,又是处次临阵不知分寸,出手便致人残疾,下手未免太重了些。他并非残忍好杀之徒,又在道观中住了十年,耳濡目染,心肠其实极软,倒是这副冷静镇定的模样让人误会。
重伤之下,那女子在他怀中趋于昏迷,口中发出喃喃呓语:“伯……伯,……伯伯……”
张君岩不知她伤势如何,心中越发焦急,偏生此群官兵虽面露惧色,却仍围在当场,灵光一闪升起一个念头,提剑叫道:“还不滚开的就不要怪我开杀戒了!”
众官兵突地清醒过来,“呼啦”一声,争着逃命。那首领一人难挽败局,猛一跺脚,跟着去了。
张君岩将那女子带至僻静之处,情急下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先封了她“天溪”、“渊膻”数处穴道护住心脉,再为她剑伤伤口处敷上金创药,最后将一股阳刚真气自“灵台穴”输入她体内。他曾见过师父救人,此番换成自己,虽然稍有忙乱,但方法不错,过不多时,那女子即悠悠醒转。
“你……,你究竟是谁?”那女子见自己身处在一个狭窄的山洞中,而张君岩就坐在一旁,挣扎着想爬起身来,这一牵动经脉周身立即痛如刀割,尖叫一声,即又躺回到干草堆中。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官兵追杀?”张君岩满腹疑窦,直至此时方得询问。
那女子感觉伤处一片清凉,知是他为自己敷药,想要发作,不知怎的,在他关切的目光注视下面颊上竟飞起一片红云,低声道:“我姓蔡,叫做思思,我,我……”
张君岩见她不肯回答,想起师父说过的江湖上诸多忌讳,便不再问。然而看她脸如金纸,显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忍不住又道:“蔡姑娘,可是伤口又裂开了?”取出金创药,欲为她敷裹。蔡思思慌得将身一缩,又是“哎哟”一声,颤声道:“你别过来,你……你别过来。”
张君岩立即站定,心想她顾虑得不错,但此处只有自己二人,自己岂能见死不救?
蔡思思双颊通红似火,道:“这位……公子,请别误会,思思并非信你不过。只是,只是我所中的袖箭深入体内,你、你是医不了的。”她已知张君岩是个守礼君子,暗生敬意,言语较先前客气了许多。
“那我背你下山求医。”张君岩道,继而解释:“姑娘谅解,在下不能见死不救,若有失礼之处请多多海涵。”蔡思思面红耳赤,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对这认识不到一天的少年如此信任,乖乖点了点头。张君岩伸指点她麻穴,以减轻她颠簸之时的痛苦,背她下山。
既有官兵缉拿蔡思思,二人便不敢向潭州城去,然而在山下小镇连找五六家医馆,坐馆郎中无不摇头叹气,均道:“这位姑娘被利器刺入体内,轻则一世卧病在床,重则性命不保,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张君岩牙关紧咬,他不怕官兵,却怕蔡思思身负重伤,动起手来于她身子不利,然而救人要紧,顾不得那许多,大声道:“这里医不了,我们就去潭州。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再世华佗。”
蔡思思知他是为自己着想,感动莫名,忍泪劝道:“张……大哥,不要,我不医了,我到哪里也不医了。”为方便起见,她与张君岩约定暂以兄妹相称。
那郎中见他二人衣着朴素,只道是出不起诊金的穷人家,所以不敢到城中求医,好心提醒道:“二位若是为诊费发愁,在下倒可指点一条明路。只是医不医得成便不敢担保了。”
张君岩尚未答话,蔡思思却是走惯了江湖的,听那郎中言语中似有深意,忙说道:“还望先生指点。”她为怕张君岩悬心,口中说要不医,心内实已绝望,此刻听说自己或许有救,不禁又生出一线希望。
那郎中道:“距此向南约六七里的萦梦山上有一位怪医,医术高明,手到病除,而且向来不收诊金。只是此人脾气怪异,不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治病手法随心所欲,不依药理,还有什么‘三不医’的规矩,难见得很。”
蔡思思虽受重伤,心智不失,料那怪医必是一位隐姓埋名的豪杰,若是知道自己身份未必便肯出手医治,然而求生欲望却是压抑不住的。她正烦恼,张君岩已谢过郎中,背起她来,向南而去。
六七里山路在习武之人足下转瞬即过,张君岩来至萦梦山中,问过一位樵子,得志怪医就住在凌霄峰,踏青石旁,只需沿山路直上便可。
他心下甚喜,边走边道:“蔡姑娘放心,我一定求那位医生,要他一定把你的病治好。”蔡思思伏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强烈气息,忽觉眼角湿润,哽咽道:“张大哥,你,你就叫我思思好了,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正谈着,迎面山道上忽然跌跌撞撞走来一个“哎哟”连声的中年胖子,瞧其面圆体胖,可是一身破衣烂衫,显是贫家子弟,只是不知被何人打得一脸青肿,口歪眼斜。
张君岩问道:“这位仁兄,请问到凌霄峰还有多少路程?”那人看了他背上的蔡思思一眼,答非所问地道:“两位可是来求医的么?”张君岩点头道:“正是。”那胖子双手乱舞,叫嚷道:“趁早回去吧,那恶棍欺人太甚,两位还是快走的好。”
蔡思思重伤之后几番颠簸,渐感疲倦,无暇答话,张君岩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却被激了上来,拉着那胖子道:“且慢,此话怎讲?”
那人横他一眼,大嘴一咧,道:“那个狗屁医生订什么‘三不医’,一不医贪官,二不医土豪,三不医武林人物,旁的医不医还得看他的高兴。我大老远赶来求医,他非但不理,还让人将我打成这副模样。”
张君岩怒道:“哪里有这等凶残霸道的医生?你别怕,跟我找他算帐去!”他盛怒之下,直捏得那胖子肩骨“咯咯”作响,痛得那人“嗷嗷”乱叫。
张君岩一惊,松手道歉,那胖子尝到厉害,心想可以倚他之力报仇,非但不怪,反而自愿带路。
凌霄峰是萦梦山主峰之一,景致清幽,虽然陡峭,却不难攀登。踏青石便在接近峰顶之处,是一块通体青色的平滑大石。
三人到了石旁,只见迎面一所木屋,结构虽然简单,然而依山而建,构筑细致,显见当初建者的巧妙构想。屋外一圈竹篱笆,站着四五个求医的病人。
张君岩满面怒色,拉着那胖子走到近前,一个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蛋微圆,容貌甜美的小姑娘笑吟吟走上前来道:“不要挤,请排队。”瞥眼间见到那胖子,满面笑容登时化作了冰霜,怒道:“你还敢回来!”
张君岩气往上撞,却不便向那小姑娘发作,冷冷地道:“你家主人呢,叫他出来见我!”
小姑娘向他打量几眼,亦现出生气之色:“我家规矩,不医武林人士,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
张君岩怒道:“医者父母心,哪来这许多规矩?再不让你家主人出来我可要硬闯了。”左手一背牢牢环住蔡思思的纤腰,作势欲闯。小姑娘叫道:“原来你是捣乱来的!”“呛啷”一声自腰中抽出一把软剑,迎风一痘,剑尖微颤,当面便刺。
那胖子吓得滚在一旁,原等待求医的病人亦四散逃开,站在远处张望。
张君岩左足一点,向后纵开,轻轻将蔡思思放在地上,叫道:“你这女孩子不要太蛮横了,叫你家主人出来!”
小姑娘一剑余劲未消,又是一剑连环刺到,尖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到我家门前大呼小叫?”她身段灵敏曼妙,一剑狠似一剑,招式虽然精奇,却未免太过狠辣了些。
张君岩实不愿与那小姑娘动手,闪过她两记凌厉的剑招,又道:“你这女孩子再不让开,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小姑娘冷哼一声:“谁要你留情面了?”纤腰一摆,软剑呼地转了半个圈子,在阳光下反射出条条华彩,倒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