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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铸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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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微微一笑,缓步而上,瞪视着守卫等人,淡然道:“两支镖是我射的,你们想怎么样?只会欺负弱小的鼠辈,我从来不放在眼里。”张君岩提醒道:“清儿,跟这些虾兵蟹将用不着多话,我们直接去找尹啸西和桑元罗那两个奸贼算帐。”
众百姓被这伙强人欺负得狠了,久已心怀不忿,只是被迫屈服于淫威之下,不敢有所反抗。此时见了这一对少年男女出头,心中均感振奋,有人则暗地里为这两个大胆的少年男女悬心。
那二十余名守卫提刀拔剑,呼喝而上,他们均是尹啸西在中原招到的人手,若非见识了清音的飞镖功夫,决计不屑于一拥而上只为对付一对文弱的少年。清音冷然道:“大哥不用动手。”身形一动,轻飘飘飞入众人核心,立即有数人挥舞刀剑向她身上招呼。
胆小的路人当即闭上眼睛,为那娇怯的少女连念“阿弥陀佛”。
就见清音在人圈之中左右翩跹,白光霍霍闪烁,跟着便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张君岩眉头一皱,大叫:“清儿,将人制服即可,不需伤人性命。”清音“呀”地一声,立即住手,飘出圈外,二十一名守卫,已有十七人当场气绝,另有两人胸前鲜血淋漓,脸白如纸,眼见的活不成了。侥幸逃得性命的二人傻愣愣立在当场,神情呆滞,若非张君岩喊得快,亦已性命不保。
“清儿,擒获首恶即可,你下手太重了。”张君岩皱眉道。清音反问道:“助纣为虐的帮凶就该放任不管?”张君岩本的是仁慈之心,被她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
负责抓人的大汉见了清音身手,忽然怪声大叫,争先恐后向院墙内逃去。跑在最前面之人正要扎进大门,眼前一花,一个窈窕的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诸人惊惧异常,虽不想输了气势,怎奈身不由己,颤声而道:“你,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清音冷冷地道:“想活命可以,快把捉来的孩子放了。”众人这才想起手心里抓着的幼童,忙不迭地将之放下,眼见清音侧身让开一条缝,一溜烟地争着挤了过去。
十多个孩子均被吓得胆散,直到被父母亲人抱在怀里“心肝肉”地抚慰,才“哇”地哭出声来。众孩童父母喜不自胜地将失而复得的宝贝左看右看,等到想起来要拜谢恩人,那一双少男少女已不见了踪影。
叶清音心思缜密,在那些喽罗抢着逃命之际,一拉张君岩,二人尾随在后,直闯入内。
甫一进入,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广阔的大片空地之上,摆了十几座风炉,无数工匠在炉前煽风点火,卖力打造,虽是冬季,此处却火花处处,热气炽人。
清音眼尖,立即看见一名铁匠抓了个小女孩,将其拎到风箱之上,举刀便砍,当即发出一枚柳叶镖,悚身直上,将那女孩抢在了怀里。那铁匠中镖,惨叫一声,大刀掉进熔炉,溅起的滚烫铁汁打在他身上,更是痛得惨叫不断。
众工匠闻声停手,只见往日神威凛凛的抢人护卫狼狈逃窜,身后还跟了两个少年,大感诧异,纷纷起身。
张君岩感到诸人满怀敌意的目光,挺身护在清音之前,清音轻轻推开了他,淡淡地道:“大哥,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两人并肩而立,任凭场内的守卫聚拢上来,相视一笑,均自神色凛然,预备大闹一场。
那些铁匠看了同伴的惨状,均离开位置,亦缓缓靠拢。清音将那小女孩挡在身后,蓦地发出一把柳叶镖,冲在最前边的数人应声倒地,但后续之人随即补上。
就在此时,人墙之外有人喝道:“发生了什么事?耽误了工期,你们可吃罪得起么?”
清音嘲讽地道:“尹总管,你好大的本事哪。”她已知尹啸西任大内总管,桑元罗任禁军统领,语调虽淡,但内含中气,声音直传出去。
人群向两旁一挤,让开一条道路,桑元罗、尹啸西快步进入,见得清音,脸显惊愕之色,齐声道:“郡主,你怎么来了?”一转眼见到张君岩,颇为不解,问道:“这小子屡找郡主的麻烦,郡主怎能和他在一起?”
那些守卫摩拳擦掌地准备上前拿人,哪知面前的小姑娘忽然间成了郡主,尽皆骇然。
张君岩面色一沉,欲待发话,清音按住了他手掌,抢先道:“尹啸西,这是怎么回事?”顺手一指满场风炉。
尹啸西因她是皇家血统,不敢无礼,恭敬地道:“属下奉皇上之命,监造利器。”“利器?”清音一声冷笑,“就是用人命来造?”尹啸西坦然道:“无用的汉人能为陛下造剑,贡献点儿血是他们的荣耀。”
张君岩勃然大怒道:“姓尹的你好大的胆子!”反手拔剑,凌空一劈,剑尖在空中抖着哗哗作响,中宫直入,抢进前击。
尹啸西一步疾退,张君岩一剑落空,回剑再刺,尹啸西手中早多了把光可鉴人的宝剑,当胸一撩,反刺张君岩面门。迫不得已,张君岩腕力一沉,收剑格挡。
清音瞧出不对,一声“小心”还未来得及叫出口,两剑已然撞在一处,“砰”地一响,尹啸西削断张君岩长剑,顺势向他下腹刺到。
当此情形,叶清音哪还顾得了什么小女孩,左手一抖,一根白练急卷尹啸西后背,桑元罗看得仔细,长鞭力舞,与她的白练缠在一处,沉声提醒道:“郡主不要逼迫属下伤你!”清音更不答话,松手撤练,纵身一个急跃,拔剑刺向尹啸西颈中,张君岩仗了绝顶轻功,堪堪躲过尹啸西凌厉已极的杀手着,甚是狼狈,突见清音援手,精神当即一振,随手一抛断剑,身形急滑,向左侧倒纵而出。
尹啸西长剑疾舞,反身一点,正与清音刺来的兵刃相格,“当”地一声,又将清音的长剑折断。他不敢对郡主施杀手,一抢先机,身形陡转,左臂一扬,右手剑直追张君岩。
清音心头一惊,暗叫:“不好,我怎忘了他所用的必然是罕见的利器。”不及多想,双掌一分,糅身直上,一道长鞭自侧飞到,卷在她左腕之上,桑元罗厉声道:“郡主再不后退,可别怪属下不顾尊卑之礼了。”
与此同时,尹啸西接连上步,右腕一展,长剑毒蛇也似的探出,快似流星,化作无数光环,罩在对方上盘三十六处要穴之上。张君岩不敢硬接,那宝剑经过童男女之血的炼铸,锋锐之外更带有一层阴瘆的肃杀寒气,不等近身已足以令人寒气赍张,他被逼得躲无可躲,情急之下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就地“燕云十八翻”,总算又逃过一劫。
叶清音对张君岩关心情切,哪还在意桑元罗的威胁,左肩一沉,臂膀微斜,运起“星火功”护体,整个人刹那之间变得滑溜异常,桑元罗还未来得及将鞭收紧,她已脱了束缚,倏地欺进身来,如同长了几十条手臂,“啪啪啪啪”,掌影乱舞,似高山流水样的倾泻而出。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清音失了兵刃,徒手对付桑元罗的钢鞭,短打近攻再有利不过。她双掌挥洒自如,飞扬飘逸,何等方便,桑元罗仅剩了抱怨鞭长莫及、施展不开的份儿。他在清音掌力笼罩之下,左支右绌,更觉对方手上有股极强的粘力,不敢与之正面相抗。清音双掌聚于胸前,平推而出,身形跟着转绕,霎时间四面八方俱是她的人影,虚虚实实,难分真伪。桑元罗毕竟老奸巨滑,既见破解不了,索性陀螺一般,跟着对手齐转,双臂抡圆,一圈掌影,一圈鞭影,掌鞭交集,威力波及整个战圈,清音反被震退。
铸剑场的众侍卫见主子和人动上了手,虽然插不进去,无法相助,然而各个呐喊助威,以增声势,人群繁密杂乱,张君岩倚仗轻功保身,几次三番被人堵住退路,束手束脚,若非他灵敏已极,早已丧生在尹啸西的利剑之下。
清音被桑元罗的鞭网迫着,短打近攻奏不了效,一时间情势倒转,她的打法最耗真力,桑元罗瞧出端倪,逐以内力压迫过去,逼她运功抗衡,以便耗她元气。清音自是猜得透他心思,身子微矮,箭般急窜而上,自刚猛压人的真气圈层之中闯入,双肘微弯,回臂剧振,两掌斜削其膝盖处,桑元罗用力猛跳,翻跃闪避,左掌力沉,砸她背心。
清音就地横扫,变掌为指,戳向对方两条腿上的“五里穴”,就在她指尾甫落在桑元罗穴道之上的瞬间,那一众呐喊的侍卫突然轰天介喝起采来。她心中一紧,情知张君岩不妙。
高手比武哪容片刻分心,清音手法微滞,桑元罗双腿连环踢出,招招浑圆,内蓄狠辣,一腿扣着一腿,呈连环夺命之势。
陡然之间,清音双足一蹬,拔高数丈,桑元罗左臂牵引,倒撩疾笞,她右手一扣,抓住鞭梢,凭空一个转折,轻轻巧巧落回地上。这是她自孤岛大战后,看了毛竟海师徒演练“烟霞功”,自行琢磨出来的招式,虽然不及“烟霞功”精妙,然而轻灵飘逸,实有过人之处。桑元罗果然不识神功,当下就是一怔。
但也就在此转瞬一刻,清音瞥见张君岩脸色惨白,肋下尽是鲜血。她心中大痛,情不自禁甩开鞭梢,扑过去抢救,背心上登时无所遮拦,空门大开地暴露出来。
桑元罗趁虚而入,长驱直上,长鞭勾转,清音只觉背后一股劲风,悚身前扑,长鞭微斜,击在她肋下,登时出现一道血痕。桑元罗一击得手,探身而前,呼地一掌抢出,鼻端忽然嗅到一股甜香,心中一凛,迅速转身闭气。
众人只觉眼前青光窜动,叶清音忍着肋下剧痛,她虽中桑元罗一鞭,但借着这一鞭的劲道,身形快似凤舞蝶飞,直冲到张君岩身侧,举袖一扬,尹啸西知她擅于用毒,堪堪收住了刺到中途的长剑,疾跃躲闪。清音借这顷刻之间的空隙,一抓张君岩手臂,转身抛下一颗烟弹。烟消云散过后,早已不见了二人踪影。
“二位大人,追不追?”侍卫首领问道。桑元罗便骂:“追你个大头鬼,就凭你们这些废物能干什么?”尹啸西沉声道:“既然已经破脸,我们也无须顾忌她的郡主身份,何况她不过是个大王爷和汉人所生的私生女罢了。只不过为小心起见,这里的铸剑场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当即传令整顿行装,预备搬走。
清音拉了张君岩翻出铸剑场,向东不远处便是城门,二人奔出城去,一直来到一片幽寂的松林之中,眼见得没有追兵跟来,方才驻足。清音顾不得为自己裹伤,先点了张君岩伤口周围的穴道,掏出一盒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创面上,包扎好了,再喂他服下一颗丹药,将这一切忙完,她才感到伤处疼痛难当,遂为自己敷药包扎。
张君岩为尹啸西剑上的杀气所伤,那剑系以人血打造,厉害非常,尹啸西以金国第一高手的功力逼出剑气,阴森之中更有邪气,因而他伤得极重。但清音乃当今天下第一的医中圣手,经她几副灵药内服外敷,过不多时,张君岩脸上便有了些血色。再休息片刻,以真气自全身经脉运转一周,他精神好转,回想起二人逃出生天时的情形,歉然道:“清儿,是我没用,拖累了你。”
“大哥,”清音柔声道,“不许你这样说。”秀眉一蹙,似笑似嗔,显是在责怪他说话太过生分。张君岩一呆,登时感到了清儿的缕缕柔情。
两人默然相对片刻,清音折下一根松枝,扫开一块积雪,扶张君岩躺下,自己则运功打坐。打坐完毕,她力气稍复,妙目一转,只见张君岩呆呆望着自己,脸上一红,说道:“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些吃的东西。”起身去了。
这松林中多的是松鼠、野兔、梅花鹿,清音捉了一头小鹿回来,宰杀烤熟,二人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心思吃。
眼睁睁看着天色黯淡下来,夜晚较之白天更冷,张君岩脱下外衣,披在清音身上,清音不受,又给他披好,劝道:“大哥,你先吃些东西,保重好身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张君岩摇头叹道:“清儿,枉我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却处处拖累于你,连想要亲手为师伯报仇的心愿也达成不了,任凭尹啸西那奸贼为害无辜而束手无策。天生我有何用处啊?”清音安慰他道:“尹啸西和桑元罗全凭兵刃之利,要论真实功夫,他们可胜不过你我。”
张君岩只是不听,双手掩面,自暴自弃道:“都是我没用,师伯的大仇报不了,眼看着无辜孩童受难救不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清音被他激得火起,大声道:“你够了没有?是男子汉的就打起精神来,想办法为民除害,躲在这里,就算自责而死,又有何用?”
这几句话犹如当头一棒,张君岩悚然惊醒,斗志燃起,倏地站起身来,朗声道:“清儿,你说得对。”上前撕下一条鹿肉,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吃得两腮也鼓了起来。清音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知道他已度过了比死亡更艰难的一关。
吃喝已毕,二人商议对策,清音道:“桑尹二人武功虽强,但我二人今日落败,十之八九是吃亏在了兵刃之上。若是寻常利器还好,可这二人以命属五行的孩童炼剑,打造出的是非比寻常的宝物,临阵之机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唉,这是我的疏忽,我本该早就想到的。”
张君岩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抛却私仇不论,若是金兵用了这等削金断玉的器械,大宋军队如何抵挡得住?”清音皱眉道:“大哥别急,让我再仔细想想。”张君岩一筹莫展,虽不敢再大声抱怨,却仍忍不住低声道:“凭你我二人都不能在那利器下全身而退,倘若金兵人手一件——”
清音突然打断他道:“大哥,你刚才说什么?”张君岩甚是奇怪,道:“我是说假使金兵人手一件这样的利器——”不等他说完,清音眼前一亮,欢然叫道:“大哥,多谢你指点,我想到了!”张君岩莫名其妙道:“你想到些什么了?”清音拉他在火堆边坐下,笑道:“我想到对付尹啸西的方法了。”
张君岩闻言大喜道:“清儿,你真聪明,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快说。”清音正色道:“我们并非敌不过桑尹二人,吃亏的唯有兵器。如果有了削铁如泥的趁手兵刃,还怕他们两个跑得了么?”张君岩伸左手握住了清音右手,放在心口上,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清儿,你不是也想用人血炼剑吧?”清音佯怒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想既然桑尹二人大炼利器,力求让所有金兵人手一件,我们不会去顺手牵上几件出来么?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反正刀剑都是他们令人炼出来的,肯定相差不到哪儿去。”张君岩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赔礼道:“清儿,是我不好,是我说话口没遮拦,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清音故作生气,作势欲打,手还未落下,已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依张君岩的意思,索性明日动手就好。清音却知他伤势还未痊愈,硬闯甚是凶险,逼着他好好将息了两日,等伤口愈合了十之八九,第三日黄昏时分才松口放行,同他一道进城。
时隔两日,那铸剑场已是空无一人,一切家伙器具被搬个干净,仅剩一座空旷的院落。张君岩举目四望,不见人影,发狠道:“这伙恶贼,跑得倒快。”出去向附近百姓打听众人去向,百姓好不容易盼走了一群瘟神,哪里还会管他们搬到何处?张君岩无所收获,怏怏不乐。
叶清音微一思索,开口道:“大哥不必着急,他们逃不了。”张君岩一怔,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清音颔首道:“那日我们都见到了,共有十几座打铁的风炉在此院中,仅仅两日就被搬空,带着这沉甸甸的铁器能走多远?桑元罗和尹啸西监造军器,未能完成绝不敢返回燕京,由此推断,他们肯定走不远。”张君岩赞同道:“此言不错。”转念一想,又显愁态,“清儿,我们该到何处寻人?迟到一刻,恐怕多有几个孩子遭到枉死。”清音道:“炼剑必需幼童鲜血,附近何处人口最盛,桑尹二人必去此处无疑。”两人一打听,在东南六十里处的鲁城颇有旧日齐鲁盛地的繁华之貌,虽经战乱,仍是方圆百里内最鼎盛的城镇。事不宜迟,张叶二人遂又赶去鲁城。
张君岩本在疑惑仅凭二人撞运气,能否逮得到桑尹二人,及至进了城门,才由衷佩服起清音的料事如神。城中一片凄哀,每隔不了三五户人家,总可看到有门口挂着白幡,而城中心处天际映红,找人一问,得知城中大富户蓝家两日前住进了金兵,料想是桑尹二人在蓝家打铁炼剑,众多风炉的火焰非同小可,以致映红了天际。
既知对头行踪,张君岩心头打鼓,当即就要到蓝家盗剑,他在江湖上游历将近三年,还从未如此沉不住气。清音拦下他,微微摇头,以示忍耐。待到将近二更天时分,张君岩越发急躁,突见清音示意可以动手,喜得当先冲上。清音心道:“大哥这样性急,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紧紧跟上。
那蓝家是鲁城的第一大富户,空宅甚多,张君岩躲在阁楼上环视一周,本能地向火光闪耀处而去。清音用力一拉他手臂,轻轻摇头,低声道:“宝剑不会藏在那种地方。”张君岩不解,清音却知打铁炼剑最易引起火灾,利器是行军打仗的根本,必会妥善保存,决不至随便堆放。但她不便解释,只是道:“你随我来就好。”
张君岩对清音极是信服,乖乖跟从在她身边,原以为会有什么出奇制胜的高招,却见她勘查一下地形,忽然钻进对面楼上一间屋中,月光下瞧来宛若轻烟,无声无息。
张君岩跟了过去,只见那屋中到处是书,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原来是间书房。清音一声不响,只管四处翻转,偶尔找到什么,借着月光打开来看,旋即依原样放回旧位。张君岩知她此举必有深意,不敢多问,只管默默守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盅茶时分,清音突然一声轻呼:“我找到了。”语音中满是欢悦,拉着张君岩道:“大哥,走,我们找宝剑去。”张君岩一头雾水,但知清音的推断不会有错,遂无异议。
两人便如两张滑溜溜的鱼皮,贴墙而行,不大功夫找到又一重院落,清音喃喃道:“宝剑应该藏在东厢房第二间。”张君岩想到宝剑唾手可得,一旦利刃在手,师伯大仇便有望得报,一阵欣喜,飞样地向东面一排厢房而去。
清音还未来得及叫一声“小心”,一株松树之上忽然洒下一张大网,张君岩躲闪不及,被网了个正着。同时铃声大作,原来渔网一端系着铜铃,只要有人上套,便会立刻发声。
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清音急忙上前为张君岩割开身上绳索,就听桑元罗在耳畔冷笑道:“郡主真是重情重义,难得啊。”凝目一观,只见桑尹二人虎视眈眈封住她和张君岩两边的退路,金国武士已将二人团团围住。
张君岩变了颜色,怒目圆睁,如要吃人,清音却不动声色,冷冷地道:“桑元罗,尹啸西,不管是哪一个出的主意,我都太低估你们了。看样子,你们早就猜到我要来。”
尹啸西躬身道:“承蒙郡主夸奖,属下愧不敢当。不过属下确曾想到,以郡主之冰雪聪明,定会找来,逐预先做了些准备。没想到上当的只有这小子。”说罢一指张君岩。
清音神色不稍变,继续道:“看来你早已猜中我会想到你们霸占蓝家,定会在书房留下线索,故意布下陷阱,引我们来此。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话,那批宝刀宝剑你们究竟藏在了何处?”桑元罗仰天狂笑道:“已炼好的刀剑早在三天前便运回燕京去了,留下的仅是尚未完成之物。”最后一个“物”字刚一出口,左手向着清音一指,长鞭一振,卷向张君岩颈中。
张君岩身形一挫,反手疾带,以“太极劲”将长鞭招式化解。与此同时,清音身形倏起,纸鸢一般轻飘飘地向前滑行数尺,拔剑抢进,径刺尹啸西。她原来的佩剑已被折断,此时所用是临时买下的青钢剑。
尹啸西向左一跃,长剑一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径自相格。清音不敢与他的宝剑相撞,吸气落地,左足鸳鸯连环,护在身前,抖腕画过圆圈,剑锋偏斜,削向对方左膀。尹啸西倒退一步,挽个剑花,接连两剑刺出,清音兵刃上吃了大亏,格挡不得,只得凌空疾跃,一个筋斗翻出。尹啸西瞧准时机,连踢两腿“追命夺魂式“,宝剑自下撩起,便在此时,清音身形舒展,急速坠地,眼见得就要被他拦腰斩为两截。
张君岩被桑元罗缠住,一柄钢鞭注满真力,上下左右,带着呼呼风声不断袭来,好似筑成一道无形的气墙,迫得他束手束脚,施展不得。“早知如此,不该不听清儿劝,连柄趁手些的匕首都没带来。”他心中懊悔,明明看得出桑元罗弱点所在,却无法破其鞭法,忽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念,顺势侧倒,就地一翻,两招凌厉已极的擒拿手攻向对方足踝。
桑元罗果然大惊,接连跳了三跳,每次甫一躲开,张君岩立即进招,续而又上,他后退连连,怎奈鞭子太长,一时收不回来,远不如张君岩随地翻滚来得轻巧灵便。
张君岩进击不断,眼见得桑元罗躲无可躲,心中大喜,正要就此攻其下盘,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清音形势危急。这一下可将他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再追逼桑元罗,身子一挺,猛然扑上,眨眼之间,连击三掌,分别攻向尹啸西左右颊及咽喉要害。
大敌当前,尹啸西被迫抽身自保,仗剑反刺,清音借机飘然落地,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那些金国武士蜂拥而上,他们想来为的是抓获敌人抢夺首功,只是如此一来,场面混乱,桑尹二人再想伤害清音和张君岩也就没那么容易。
清音拉着张君岩,左一窜,右一闪,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等到尹啸西喝骂着制止住场面,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桑元罗甚为沮丧,尹啸西狞笑一声,宽慰他道:“你放心,两个毛孩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徒劳地空忙一场,张君岩心情不畅,大发自己脾气,清音百般安慰,仍旧不能令他释怀。两人到达安全的所在,郁闷积心,气血不畅,加之受了风寒,张君岩当夜便病倒了。他这一场大病来得迅猛怪异,一病二十余日,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幸得清音精通医术,有她在旁悉心照料,终于慢慢地好了。
之后两人再探一次蓝家,却没见到桑元罗等人,想是早已离去。张君岩气自己病的不是时候,清音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吱呦”一声,木门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个少妇,颤巍巍走了出来,连声喊道:“少侠且慢!”
以二人功力,原不难发觉有人在室内偷听,避免与外人打照面也不是难事,但此刻两个人心绪难平,虽知有人出来,然而均无心刻意回避什么。清音依然是一副冷漠的神情,张君岩面对老人家不好发作,见过了礼,开口问道:“老人家,我们二人并非存心打扰,希望莫怪。老人家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那老者一双眼睛望望张君岩,又望望清音,突然拉着少妇一起跪下,连连磕头,哀求道:“老朽恳请两位少侠主持公道,为我孙儿报仇。少侠大仁大义,老朽一家终生感恩戴德。”
这一来连清音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张君岩上前扶起老者、少妇,沉声道:“老人家有话好说,不必行此大礼。”老者哭道:“可怜我蓝家五代单传,仅得了这一对孪生孙儿啊!”说罢老泪纵横,那少妇也不停拭泪,一老一少边哭边将张叶二人向室内让。
此情此景,清音猜到几分真相,她且不说破,随那老少二人入内就坐,就听那老者道:“老朽姓蓝,草字琼之,日日恭候两位少侠,已经将近一月了。”张君岩讶然道:“蓝老先生,你怎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蓝琼之不答,指着那少妇道:“这是我的儿媳,我儿战死沙场三年,只遗下一对小孙儿,今年方才七岁。”
张君岩听说他是抗金义士之父,肃然起敬,说道:“老先生放心,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一定效劳。”清音接口道:“怎么不能及,蓝老先生的仇人也就是你我要找之人。”张君岩微怔,随即想起桑元罗、尹啸西专以孩童之血炼剑,蓝家既有一双幼龄的孙儿,那便难逃毒手,一问果然不错。
蓝琼之颤声道:“金人横行霸道,连官府都不敢管,老朽原以为此生是有冤无处伸了。那日少侠来到我家,老朽躲在楼上,也曾一睹少侠的风采,所以贸然……”他一连说了几个“贸然”,似是不好张口,最后终于硬了头皮,继续道:“恳请少侠主持公道,为我孙儿报仇。”又要下跪,张君岩拦道:“老先生不必多礼,就算老先生不张口,我也是不会放过那几个恶贼的。”目光炯炯,似蕴有无限精神,深感若不能为天下苍生除害,那便枉自称作侠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