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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磨难 ...

  •   二十五 磨难

      叶家姐妹解下腰间缠着的白绫,一齐卷出,各缠在母亲一条手臂上,同时用力,总算将母亲救出了刀阵。
      叶清音急忙为母亲裹伤,但叶秀娘两条腿上的筋络俱被挑断,虽然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止血,可伤处颜色暗黑,显是中毒已深。若非叶秀娘服了灵药,她又是长年累月接近毒物之人,血液中自有一种抗药性,性命早就不保。
      眼见这两个女儿不顾身后危险,叶秀娘暴怒道:“你们,你们尽围着我做什么,快走啊!”她受伤后双手无力,怎么也推不开抓住自己不放的女儿。清音姐妹两个齐声哭道:“妈妈,我们和你死在一起。”
      叶秀娘急了,叫道:“你们再不走,就等着让我叶家一门绝嗣吧!”清音和婉笙均呆住了,指上的劲力不由松了。
      恰在此时,毛竟海凶性大发,“烟霞功”中夹杂着六十四路“游身剑”式,凌空跃击,顷刻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剑影,郑云孤赤手空拳,不敢太过靠近,周围退路尽数被封住,挡无可挡,闪无从闪,眼见得便要抵御不住。
      两个人掌来剑往,真气游荡纵横,道道劲风激得叶氏姐妹娇脸生疼。姐妹两个架着搀扶起母亲,然而毛竟海功力深不可测,竟以内力形成一道气墙,阻住三人去路。清音大是焦急,欲待上前相助郑云孤,怎奈他和毛竟海斗得凶险,根本插不上手,而她又委实的不放心将母亲交给婉笙一个人。
      郑云孤灵敏已极,东一窜,西一跃,几次想将毛竟海引开,但那老儿诡诈狡猾,偏不上当,左拳虚握,平空一个转折,长剑如矢,其快如风地向他顶门戳到。郑云孤身形一顿,倒纵而出,毛竟海早就看准他的退路,左掌疾挥,掌力罩在他头颈处的尺许见方之内,长剑微颤,剑尖乱点,猛地刺出。
      霎时间,叶秀娘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倏地挣开两个女儿,欺身前扑,护在了郑云孤身前。毛竟海的长剑当胸贯穿,她竟不闭眼,拼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右袖一抖,一股褐色烟雾向其面门刮到。
      毛竟海情知不妙,抽身急闪,终究迟了一步,双眼剧痛,接着便什么也瞧不到了。叶家姐妹齐声惊叫,双双抢上,扑到母亲身边,叶秀娘脸上残存最后一丝笑容,已然气绝。
      “妈妈!”婉笙放声大哭,清音狠狠抹一把泪水,一捏剑诀,右手剑自袖中穿出,抢上去跟毛竟海拼命。毛竟海虽失目力,耳力依然极敏,偏身一闪,长剑斜撩,迎风而上。但听得“珰”地一响,两剑相撞,又将清音的长剑削断。
      清音情急拼命,当即将双剑迎面一抛,双掌相扣,长驱直入,“啪啪”轻响,如万点繁星,将其周身笼罩。毛竟海听风辨声,左足一点,又是一跃,“鸳鸯连环”,凭空虚踢数下,宝剑挥成一道长虹,如高山流水不可抑止,向清音颈中斩落。
      千钧一发之际,郑云孤倏地自旁窜出,抱住清音就地一滚,两人甫一闪开,毛竟海的宝剑随即攻到。
      “你放开我,我要跟这奸贼拼了!”清音挣开郑云孤的怀抱,尖叫着又要冲上。郑云孤紧抱住她不放,厉声道:“你要白白送死不成,忘记叶前辈是怎么说的了?”
      毛竟海双目纵盲,但其内力委实精深,此情此景之下就如一头发了疯的猛兽,离其越近就越发凶险。
      清音一怔,郑云孤附在她耳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抱起叶秀娘的遗体,扛在肩上,拉着叶家姐妹倒退几步,招呼道:“义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高世逸挂念师父,正巴不得敌人早早退走,虚晃一招,撤离战圈,巫浓秀一探右抓,五根手指扣在他脉门之上,用力一拗。高世逸一声惨叫,腕骨已被硬生生折断。
      毛竟海闻声赶过来,掌势如刀,内力已封住巫浓秀行动,剑出如电,向她肩头削下。一切均在电光石火之间,巫浓秀躲闪不过,闭目待死,忽觉背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起,张开眼时,已然躲过一劫。
      回转身子,原来是叶清音出手相救。

      几人迅速退到门外,沿来路而下。即便毛竟海有足可傲视武林的神功,他既目不视物,终究无法追赶。原为的保守机密,岛上不曾多派人手,岂料正因如此,郑云孤等人方能全身而退。
      四人离了土城,来到岸边,跳上巫浓秀来时乘的小船。郑云孤执掌船舵,用力一撑,细浪阵阵,托着小船漂得远了。
      逃得大难,惊魂甫定,望着母亲遗体,叶家姐妹不禁失声痛哭,叶秀娘至死双目不闭,清音为母亲合上眼睛,想起今后再听不到慈母教诲,悲从中来,暗暗发誓道:“妈妈,清儿就是拼了一死,也要为你和外公报仇,你在天有灵,就请看着吧。”婉笙倚在姐姐怀里,哭得透不过气来。
      郑云孤划了一阵,就将船桨交到巫浓秀手上,起身进舱,默默坐在清音身边,停了半晌,柔声道:“清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和婉笙一定要保重。叶前辈的大仇还等着你们去报呢。”
      仰起头,瞪视着船舱外密布的繁星,清音一直将下唇咬出血来,突然伸手抱住妹子双肩,大声道:“婉笙,我们不能哭,我们还要为妈妈报仇,你知不知道?”婉笙睁着一双惊惧的大眼睛,望着姐姐,懂事地点点头。
      姐妹两人对视片刻,眼角噙泪,旋即紧紧抱在一处。
      郑云孤知她二人不会再做什么傻事了,既敬佩她们的坚强,又感欣慰。
      小船在水上漂了一夜,直到天明时分,四人才找到个静谧之处靠岸。带着尸体走路易招麻烦,又太过引人注意,叶氏姐妹固有万般的不情愿,也只得听从郑云孤的意见,将母亲遗体就地火化。
      望着母亲面容在熊熊火焰中消失,清音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

      郑云孤买了坛子盛放叶秀娘的骨灰,四人均知经昨夜一闹,毛竟海势必大掀波澜,广发诛杀令,遂又买些易容材料,简单换过装束。刚刚改装完毕,就遇上盘查的“松鹤庄”弟子,四人应付过关,加紧赶路,直到离了“松鹤庄”的势力范围,方有暇寻间客栈打尖歇息。
      清音寻了空闲,问妹子道:“婉笙,我们不是说好以三月为限么,怎么你不劝妈妈一些,等我回来呢?”婉笙黯然道:“姐姐,你走后的第三天,我和妈妈就下山了。妈妈说她最清楚你的性子,就算给你查到杀害外公的凶手,你只会一个人去拼命,绝不会回来告诉她,她要亲手为外公报仇。”说着悲从中来,即又抽泣起来,好半天才将她和母亲寻上天山,拷问天山弟子,大闹“留雁宫”,终于查知幕后主使的经历道出。清音追问道:“你和妈妈怎么会给困在孤岛之上?”
      婉笙咬牙道:“江湖上人人均道我们是黑,所谓的‘四大名门’是白,谁又知道妈妈就是太过耿直,才会中了老贼的奸计。”原来毛竟海在叶秀娘找上门来,避无可避之际,提出找个僻静的场所一决高低,了结恩怨,免得事情外泄,影响双方声誉。叶秀娘顾忌到老父过世将近二十载,事态闹大未免令其泉下难安,一时不察,竟然答允了对方提议。正因她一时存了仁善之心,才使毛竟海有机可乘,趁机使诈,将她母女二人困住。
      那岛上种种机关暗器既多且杂,歹毒阴损,令人匪夷所思,毛竟海的两个心腹弟子操纵控制于其间,若非叶秀娘周身皆是毒物、暗器,借以自保,只怕还等不到清音到来。也亏得叶家母女随身携有干粮、清水,才得以挨过数日。
      母女二人这几日所受磨难直超乎常人想象,叶秀娘最后施放的“拔丝蛛草”是她身上仅剩的药物。
      清音听婉笙说完,见她仍是流泪,忍不住皱眉道:“婉笙,我们叶家的女儿岂是被仇人逼得只会流泪之辈么?”叶婉笙心头一凛,点头称是,立即收泪。
      便在此时,店伙计过来敲门,请客人用餐。清音吩咐下去,多做几个好菜,要婉笙去请郑云孤和巫浓秀过来,一起在房中用饭。
      待到酒菜上桌,四人围坐在一处,清音举杯道:“郑大哥,巫姐姐,你们的大恩,清音姐妹终生不敢忘怀。今日权以一杯水酒聊表心意。”率先一饮而尽。巫浓秀只是淡淡沾了沾唇,郑云孤则站起身来,一口饮干。
      清音再敬,郑云孤再干,连进三杯,两人四眸相望,清音自他目光中读出了叙不尽的爱怜,说不完的疼惜。她暗地叹了口气,颇觉难以启齿,沉默片刻,才艰难地道:“家母不幸去世,清音打算与妹子一道,料理教务,随后再定报仇大计。我——”她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郑云孤体谅地道:“我明白,清儿你是想独处一些时候,平复心境。恰好我也很久没去看闻飞了,再不去,那孩子只怕连二叔也认不得了。义妹,你可愿随我同往?”他最后一句话是向着巫浓秀说的。
      巫浓秀虽知他的善解人意全是为了清音,仍义无反顾地点头道:“好,我也很想闻飞了,去看看他也好。”
      叶婉笙深深叹了口气,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郑大哥到底哪里不如张君岩了,为何姐姐总要拒他于千里之外。清音感激郑云孤的体贴,举杯再敬他和巫浓秀二人。席间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婉笙为使大家不至于太过沉重,故作轻松道:“郑大哥,你是不是神仙啊,怎么算得那么准,就知道我们有难,特地赶来呀?”
      巫浓秀淡淡地道:“我这大哥不是神仙,可是情种。你家的事他无一不放在心上,算不准才是奇事。”她心内终究对清音存有妒意。郑云孤反倒有些害羞,讷讷道:“我只是碰巧到‘玉龙雪山’去看清儿,听说叶前辈和婉笙都不在,觉得蹊跷,才一路查下来的。”短短一句话,囊括了他千辛万苦查出毛竟海在背后捣鬼,冒险潜入禁地,呕心沥血将各种机关暗道一一查出破坏等经历。正因他在前铺路,清音和巫浓秀在进入土城时才少了许多波折。
      巫浓秀就是因为得知他偷入了“松鹤庄”的禁地,才会费煞苦心跟踪毛竟海,因而被清音发现了行踪。
      当晚众人一场大醉,第二日一早即分手各奔东西。

      叶家姐妹赶回“玉龙雪山”,教众听说老教主辞世,齐放悲声,伤痛之余,全数拥戴清音接任教主之位。清音性喜洒脱,不惯多受拘束,当此情形却容不得她推辞,只得择日即位。其后姐妹两个安心在山中为母守孝,不理外界俗务,夏尽秋至,日子倒也平静。
      深秋里的某一日,张君岩突然找上山来。他见一干教众以及逍遥堂的布景皆以素色为主,先是惊讶,然后才得知了叶秀娘辞世一事。原来毛竟海自知胜得极为不武,数月来一直封锁了叶秀娘已死的消息。
      分别数月,张君岩对清儿思念如狂,此时再见,但觉她举止朴雅之中更多几分宁静安详,爱意惟有愈浓,想到她丧母之后无依无靠,则又多出怜惜疼爱之意。清音倒没觉得什么,反而是婉笙被他痴痴的目光搅得不耐烦了,打破沉默道:“张大哥,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就请快说吧。”
      张君岩意识到自己在人前失态,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道:“我来,我来是想请清儿助我报仇的。”清音扬眉道:“哦?”张君岩接着道:“我师伯定风道长,惨死在金国武士尹啸西手中。师门大仇不可不报,我一个人未免力孤,所以特来请清儿相助。”
      婉笙快语道:“原来你是需要有人帮忙了,才想起我姐姐来了。你们‘齐云派’那么多弟子,都得报仇,你哪里称得上‘力孤’了?”张君岩面上又是一红,讷口道:“我,亲手报得师伯的大仇,总是好的。”其实他是存了私心,寄望于清音协助报了师伯之仇,师父对她印象可以改观,为两人日后作打算。只不过当着婉笙之面,这话他是绝说不出口的。
      清音已猜到他心思,确实想借机与他师门修好,兼之还可与“齐云派”联合对付毛竟海,她倒不是想假手于他人复仇,只不过由“齐云派”出面揭穿毛竟海的伪善面目,分量要重得多,遂轻轻展颜一笑,点头道:“大哥,我答允你。”
      张君岩欣喜道:“清儿,你真好。”伸手过去握住了清音的柔荑。清音微微一颤,并不将手抽回,接着道:“大哥,我妈妈的大仇,也要你相助才行。”
      这一声轻唤充满了信赖、依恋,就是有天大的事压下来,张君岩也会毫不犹豫地应了,更何况为父母报仇乃是人之常情。他当即道:“清儿放心,就是豁了性命,我也要帮你到底。”即又问起叶秀娘遇害之事。婉笙嘴快,将那日情形重述一遍,说到伤心处,眼圈先自红了。
      张君岩料不到叶家的大仇人竟是“四大名门”之首的掌门人,不禁一阵沉默。清音脸色暗了下来,缓缓抽回了手,轻声道:“大哥,你答应我太快了,现在后悔了,是不是?”张君岩摇头道:“别说是一个‘松鹤庄’庄主,清儿,为了你,就是皇帝老子我也不放在眼里。只不过我们须得想个万全之策,若是为了杀一个作恶多端的奸贼而令自己人有所损伤,那可就万分不值了。”
      清音甚觉欣慰,眉眼间溢出一丝笑意,心道:“你终究还是关心我的。”颇有甜意。婉笙惊诧于张君岩的坚决,对他印象不禁有所改观。
      时候既已不早,清音传令下去备宴,三人一道用餐,商讨复仇大计。张君岩最后道:“既然毛庄主和金人有勾结,我要找的又是金国武士,索性一并报仇,可能还会省些事。”他到底是名家子弟,不肯口出恶言,还要敬称毛竟海一声“庄主”。
      婉笙伸出一根手指在面颊上刮着,羞他道:“这么大人了还吹牛皮,羞不羞?一并报仇,说得轻巧,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清音却道:“说不定这是条好计。尹啸西在金国想来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或许能在他那里得些毛竟海通敌叛国的证据。只要毛竟海假面目被揭穿,令天下人人欲得其而诛之,最终找他算账便不是难事了。”
      三人商议已定,决定由清音和张君岩先行到燕京杀尹啸西,婉笙留在“玉龙雪山”,一有需要援手之事,再立即通知她。婉笙虽然极不情愿,但她清楚自己功力不足,跟在姐姐身旁只会妨碍复仇大计,纵然极想亲手割下毛竟海的头来,也惟有忍耐。

      计议既定,清音便于次日与张君岩一道起程北上。张君岩一路上对她呵护备至,极力想弥补她心中所受伤痛。清音看在眼里,甜在心上,从“玉龙雪山”至燕京,两人行了月余,这月余的路程尽是柔情蜜意,旖旎风光。
      岂知到了燕京,两人一经查访,才知因为几个月前的向南动兵失利,金国国主大怒,是以桑元罗、尹啸西均不在京中,二人南下到中原地区为主人寻访贤能了。
      清音抓住一名金国高官,威逼利诱,迫其说出桑、尹二人的南下路线。张君岩急于报仇,二人不待休息,即又南返,归途中顺道拜访了柳仲庭,此时岳飞已得朝廷重新启用,返回临安了。
      张叶二人沿燕京、定州、开封一路南下,折而向东,依那金国高官所言,尹啸西等人该在此一带活动。
      这一日天降大雪,两人走到一座山中,眼见得日落之前是出不去了,前后均不着人家,只得就在山里露宿。张君岩去打了松鸡回来,清音将之拔毛、去脏,放在火上烤熟。张君岩抢着吃了烤焦之处,将最鲜嫩的部分留给了她。
      两人吃了晚餐,挤在一个大树洞里避雪,相依相偎,互倚互靠,面上泛红,胸中均有暖意。张君岩伸臂把清音揽在胸前,关切地道:“清儿,你冷么?”
      清音娇羞地摇摇头,扎在他怀里,心道:“我和大哥坐得这样紧,要是婉笙知道,又要笑我了。”张君岩心情激荡,抱紧了她,无限神往地道:“清儿,等大仇一报,我们就归隐山林,你说好不好?岭南四季如春,我们把家安在那里,开一块田,种各色各样的花草,还要多多的种菊花。我们还要开一口小水塘,种上荷花,可以结出莲藕,还可以养许多鱼儿,我们要有一大群孩儿,男的像我,女的像你——”清音听着他一派描述,心驰神醉,似乎真的等到了那一天,便在此时,远方一阵似有若无的幽咽暗泣之声传入她耳中。
      “这是什么声音?”清音激灵一下坐直,张君岩显然也听到了,向四周张望一番。这漫天大雪之中,又是深更半夜,什么人会跑到深山中哭泣?
      清音道:“我出去看看。”将身一矮,跃出树洞。张君岩跟着纵出,嗔怪地摇摇头,似在怪她不该自作主张,两个人什么时候都要在一起,再不会轻易分开了。清音一笑,两人并肩向声音来源处寻去。
      虽然天色阴沉,星月皆隐,但在雪光的辉映之下,两人闻声而去,只见远处的枯树之下,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若有若无,转眼间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空山寂寂,雪冷夜沉,此情此景之下,清音胆子虽大,也不禁向张君岩靠拢过去。张君岩亦感心惊,轻声诧异道:“刚才在那里的——”突然“咚”地一声轻响,打断他的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均有不祥之感,飞身直上,向那人影消失处而去。
      清音拨开灌木丛,四下一张望,前面一株老树上正吊着一个还在摇晃的人。她不及多想,飞镖将那人套进脖颈的布带割断,抢上去为其一把脉,显然还有救,即自袖中摸出一颗丸药给她塞下,输入一道真气助其顺畅服下。张君岩闻声赶来,帮忙将这寻死的农妇背到篝火堆旁。
      有了清音的灵药固本培元,那农妇不多时即悠悠醒转,得知自己未能死成,不禁对着救下自己性命的一对少年男女哭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还是让我死了的好。”虽如此说,却没力气站起身来。
      清音见她约摸三十左右年纪,容颜憔悴不堪,不禁气道:“这倒奇了,好好的人不想着怎么活,尽想着死呀死的。我们救了你,难道还救出错来不成?”她深知对于一心求死之人,温言抚慰只会触其伤处,倒不如几句冷言冷语来得有效。
      岂知那农妇哭得越发伤心,呜咽道:“可怜我守寡十年,连孩子他爹留下的唯一骨血也保不住,吴家可是几代单传哪!我还有什么脸在世上活着?”
      张君岩听得蹊跷,疑惑道:“大嫂,可是有人抢你的孩子?为何不去报官?”那农妇掬一把泪,愤愤地道:“报官?官府对于金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管我们这种命比草贱的百姓死活。”
      “金人”二字恰如一根尖针,清音几乎跳了起来,追问道:“吴大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或许我们能为你做主。”张君岩亦感到异样,随着清音的话重重一点头。
      “你们?”那农妇不甚信任地将目光在这一对看来非富即贵的少年脸上扫去,忽然叹息一声,索性将冤屈说与人听,免得死的不明不白,逐道,“我十七岁嫁进吴家,家里虽穷,但丈夫疼我爱我,日子过得还算和美。哪知好景不长,才过半年,我当家的上山砍柴,竟跌下了山崖……”说着又哭了一阵,才接着道:“我本想一死,随他而去,后来发现自己有了吴家血脉,才勉强活下来,四处做零工,抚养孩儿。我那孩儿今年十岁,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他爹,再苦再累也不觉。哪知道前些天村上来了一伙金人,耀武扬威的,四处抢十岁上下的孩子,抢完孩子还要杀人,说是什么炼剑。我怕孩儿被抢,带他躲进山里,唉,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呀。”
      张君岩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完,亦感心酸,不由自主望向清音,只见她面上满是古怪神气,似是沉思又像是在发愁。
      “吴大嫂,你说的那些金人乱抢孩子,受劫的可是只有你们一个村子?”清音突然开口道,那农妇想了一想,摇头道:“不是,邻村,就连县城,好像都有孩子被抢走。”
      清音肃然站起身来,面沉似水,低沉地蹦出几个字来:“这就对了。”张君岩听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清儿,你说什么对不对的,有可能是尹啸西一伙所为么?”清音不答,反问道:“桑元罗、尹啸西南下来干什么?”
      “为金国寻贤访能啊。”张君岩不解她此言何意,清音又问道:“寻贤访能为的什么?”张君岩愈加奇怪,脱口道:“这还用说,自然是野心勃勃,想要吞并整个中原了。”
      “吞并中原,免不了大动刀兵,对不对?”清音再问,张君岩终于按捺不住,大声问道:“清儿,我脑子笨,你猜到什么,就快些说出来吧。”清音脸上不知是何神情,深沉悠远,一字字地道:“既然要动刀兵,为了抵抗中原武林人士的反击,自然要铸造大批利器。大哥,你可还记得古时候干将、莫邪的故事吗?”
      张君岩悚然惊道:“血和性命——以鲜血铸出的刀剑削铁如泥、锋利无双,他们是想以汉人的鲜血来铸剑!”清音微一点头,继续道:“炼剑之血,以童男童女为最佳,命属五行的童子,可以炼出不同特色的宝刀宝剑。金人虽未必懂得这些道理,但依他们四处抢夺孩童的行径来看,至少还是对其中关键有所知的。”
      那农妇在旁听说儿子被人抢走,拿去祭剑,当即嚎啕大哭道:“孩儿,我苦命的孩儿啊!”一头撞向火堆。清音轻劈一掌,那农妇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自身前涌来,被推着身不由己地坐回原位,呆呆望着她。
      “吴大嫂,”清音正色道,“我们没办法救回你的孩子,但可以为他报仇。”张君岩立即附和。那农妇愣了一阵,痴痴地道:“孩儿没了,我活着有什么用,报仇有什么用?”心头一酸,脸色凄楚,似是随时都会寻死。
      张君岩一怔,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却听清音道:“死了,换不回你儿子的性命,好好活下去,亲眼看着为非作歹的恶人得到应有的下场,连你相公和儿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那农妇听着她的话,感觉礼教只教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没有人这样说过,眼前似乎揭开了一片新天地。

      三人在山中胡乱过了一夜,第二日张叶二人依照吴大嫂的指点,走出了群山,按其所言找到县城。甫一进城,两人就发觉四处萧条,一片凄凉萧索,人人面有菜色,不禁感慨连年争战,战火交锋线上的百姓无辜且受害最重。
      张君岩原想找个家有幼童的人家守株待兔,等待尹啸西等人找上门来。清音却道不必,指出桑尹等人既要炼剑,就必定会有专属的炼剑场,无需耗费时间等待。二人在城中走了一遭,果然在城东边角处发现一座新砌的高大院墙,占地甚广,墙内滚滚浓烟不断冒出,七八个精壮的大汉,每人手中提小鸡似地抓住两个孩子,旁若无人地向大门走去。孩童个个吓得哭都哭不出声了,孩子的家人恸哭着上去抢夺心肝宝贝,被大汉抬脚踢开,旁观路人皆变色,却无人敢管。
      眼见着那几名汉子排成一队,就要走进守卫森严的大门,为首的那人两臂忽然大抖几下,痛楚难当,手指一松,抓着的孩子跌落在了地上。这人蛮横惯了,不禁又惊又怒,颤巍巍抬起两臂,双手腕上各插着一支柳叶镖,腕骨脉络已被割断。
      “是谁,敢背地里偷袭老子!”这人一张黑黝黝的马脸,这一拉长,更显怒火炽然,瞪眼叫嚣道。他身旁的几人迅速围拢上来,却不肯放开抓住的孩子,大门处的守卫眼见有变,呼啦啦抢出一二十人,各持利器,围成一个大圈。
      路人吓得纷纷闪避,那些孩子的家人虽然焦急,却也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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