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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奇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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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上乱成一片,叶家二女离开便无人留意。留雁宫中的所有弟子均被康羽调走,姐妹两个出宫几乎未遇阻拦。下山的路径又陡又滑,婉笙懒得运功,坐在斜坡上一路滑雪下去,冷不防前面出现一块大石,她收势不住,几乎一头扎在石上翻下悬崖。
清音探臂拉住妹子,嗔道:“小鬼头,少胡来,这里还是‘天山派’的地界,一切小心为上。”婉笙奇道:“‘天山派’的人都在忙着查找凶手,难道还有谁专程来追我们?”清音道:“不是追,是截杀。你难道忘了那几名善用怪招的坏人了?他们必然还有同党。”话音犹落,她脑后便有破空风声响起,回身飞旋,长袖一舒,将数十颗飞蝗石尽数卷开。
乱石堆中并肩走出三个容貌相似的灰衣人来,瞧其形貌乃是兄弟三人,一个胡子灰白,一个漆黑,还有一个年纪尚轻,未留胡子。
“魏家三雄,好俊的暗器功夫呀。”叶清音颜色不稍变,默然讽刺道。
魏二、魏三果然微现愧色,只有魏老大面不改色,大笑道:“不愧是名扬江湖的‘玉龙教’少掌门,实在好眼力。”清音冷冷地道:“魏家的暗器功夫堪称一绝,我就算是眼力再拙,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叶婉笙紧贴在姐姐身边,问道:“姐姐,既然是成了名的人物,为什么他们还要偷袭我们?”清音叹道:“傻丫头,他们自然也学会了那种能在半空中灵活周转的功夫,急着跟我们来试招了。”
魏老大狞笑一声:“果然是冰雪聪明的人儿,只可惜必须得送你们上西天!”左手一招,兄弟三人步步逼上。
清音气度雍容,豪气干云不输须眉,侧目冷笑,凝立迎敌。魏三年纪最轻,性子最躁,当即左拳抢出,右拳冲打,双臂直击攻上。叶清音斜身左窜,精巧灵动,左掌疾探而出,抓其右腕,向右急甩,魏二左掌一翻,右手已多了一柄峨嵋钢刺,疾伸而前,横劈直掘。清音抽剑长吟右手回撩,剑劲连绵圆转,舒而不减狠辣,急而不显急剧,纵横一圈,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魏老大见两个兄弟不是清音对手,想起主子吩咐过,她是主要擒杀目标,索性弃了叶婉笙不管,欺身直上,加入战团,掌中一闪,多了一把钢刀,胡进忽退,运刀反砍。
叶清音侧身避让,左手斜晃,手肘骤出,顶向魏三腰间“天豁穴”,右手剑欺上短打近攻,剑走轻灵,盘旋飞翔,凌厉反击,如同雪压梅林,清雅端丽不可方物。魏氏三雄提气凝神,初始时存的懈怠之心,此刻尽数抛在脑后,魏三手腕急翻,顺势圈回,砸她手肘,魏二举钢刺“探海斩蛟”回锋下插,斩削剁砍,劲急迅猛,魏老大眼见清音长剑刺到,挺刀挂开,左臂横扫,俯身前窜。兄弟三人所用兵刃虽然不同,然而你左他右,有攻有守,配合得恰到好处。
清音心无旁骛,全力相对,横剑捏诀,后发先至,刺、扎、锁、拿、盘、打、剑光闪闪,长剑去势奇特,似轻云蔽月,如流风回雪,俱臻佳妙,绝幽绝俗,威不可当。魏氏三雄虽则以三敌一,但在她飘忽难辨的剑势之下,左支右绌,渐感不敌。
魏老大见势不妙,忙里偷闲向兄弟使个眼色,三兄弟同时倏然跃起,身形挫动,凌空下击。
就在三兄弟互使眼色的刹那,清音双眸一顾盼,左手一圈,右剑“嗖”地一声刺出,忽而兜转,迅捷无伦,凝重,轻盈兼而有之,突破三人的内力网阵,左掌向下一拍,悚身腾起,飘然若神,较魏家三人还要高出许多。
魏氏三雄大惊,各自拧身转折,盘旋回击。清音长剑一绕,“虬龙盘天式”,向下连点数下,并刺三人头顶“百会穴”,虽则有先有后,然而剑出如电,恰似同时刺出,左袖一甩,袖风拂地,向右飘开,滑行无声,好似一只巨大的纸鸢。
三兄弟不敢怠慢,向下连劈几掌,借力再度腾起,凌空一个筋斗,双手齐振,兵戈铿锵,曲肘竖肱,横飞而出。清音猜透其意,气势一沉,蓦然坠地,旋即提气飘行,向后倒纵开丈余,挽个剑花,急速挥动,飘逸无尘,灿然耀眼。这一招“百花盛开”与她的飞扬神采相互映衬,端的如冰花雪蕊,冷绝美绝。
叶婉笙在旁看得神驰目眩,情不自禁呼喝道:“好!”
魏家三人悚然动容,怎奈力道已尽,腾挪不开,足下中剑,“嘭”然坠地。清音就防着他们服毒,挥指点向三人胸腔上的奇穴,可惜魏二,魏三料知不敌,在中剑的同时便咬破毒囊,此刻早已气绝。只有魏老大还留有几分气息,清音迅速封住他心脉处的数个要穴,急问:“快说,你们的主子到底是谁?”
“松……松……”魏老大急速喘息一声,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随即气绝。
清音甚是无奈,抛开他的尸体,怏怏道:“婉笙,看来我们要找的那个主使者厉害得紧哪,养了大批的死士,一有失败立即自杀,旁人连个活口也得不到。”婉笙问道:“姐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清音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快些回家,这几个人的招式虽怪,但妈妈一定识得。”
姐妹两个随即下山,婉笙忽然想起一事,颇为奇怪地道:“姐,上山时遇到用怪招的人,你打的好费力气,怎么下山时对付魏家的三个人反而轻松了许多?”清音郑重地道:“小鬼头,如果魏家三兄弟对那种怪招再精熟三分,只怕你我均已血溅当场了。”
婉笙闻言惊道:“当真?姐姐你不要唬我。”清音道:“我骗你做什么?想那魏氏三雄,成名多年,投身恶贼不过是近来的事,他们对那种怪异的功夫了解不会太多。若非如此,起初他们为何先用自家的武功,待到不敌才使出怪招?我们两个能够保住性命全赖于此啊。”婉笙惊得不敢相信,然而姐姐神色庄重,不由她不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隐藏在幕后,深不可测的大恶魔,不由得闷闷不乐。
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清音笑道:“你放心,邪不胜正,没有什么可怕的。”婉笙认真地问道:“姐姐,那你说,我们是正还是邪呢?”清音佯作沉思了一会儿,故作郑重地回答她道:“在所谓名门正派的眼里,我们当然算是邪了。但今天你也看到了,‘天山派’内部为争权夺利不惜相残的丑态。我们邪有邪的道理,强过他们的伪道学面孔。”
婉笙嘻嘻一笑,突然问道:“那张大哥呢,算不算是伪道学?”清音被触动心事,心头蓦然一酸,有些神伤,然而为怕妹子跟着难过,只得强作欢笑道:“他不算是伪道学,他是纯纯粹粹的迂腐透顶。”
谈笑间二人下了天山,返回云南。时值宋金初订合约,然而金兵不守信用,仍不时越兵压境,骚扰百姓。宋朝君臣不敢得罪金人,但各地百姓不堪屈辱压迫,不断起义反抗。举宋朝朝廷上下,抵抗外敌无力,压迫百姓却有一套,派兵往各地镇压起义,官匪并行,弄得民不聊生。叶氏姐妹南下途中,抱打不平,救下一位被官匪勾结逼得走投无路的老妪,为其伸冤,由此结识一名英气勃勃的青年。那青年自称名叫岳飞,原任南宋秉义郎,官职卑微,由于越职上书高宗皇帝,请求恢复中原,违背礼制,所以被贬为平民。
三人因救助良善而结识,相聚虽然无多,然则岳飞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深切,令人感动。分手之后,清音仍对他赞叹不已道:“日后岳飞必被重用,恢复中原,还都开封的担子将要落到他肩上。”婉笙悠然神往道:“岳大哥不愧是大英雄,大豪杰,看到他的气概,我们在江湖上的恩恩怨怨都显得太小家子气了。”清音逗她道:“小妮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对人倾慕了?”
婉笙羞得桃腮红晕,面如朝霞,嗔道:“坏姐姐,又欺负人家,你倒说说看,岳大哥的志向不广大么?”清音笑道:“好好好,我也没认为他哪里不好啊。但中原武林可是反抗敌兵的重要力量,如果被那个藏在幕后的坏人搅乱可不得了。”婉笙蓦然惊醒,急道:“那我们可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即查出坏人是谁。”她原本偷懒不肯快走,经姐姐这么一激,日夜兼程地赶路,反倒要清音催她休息。
姐妹二人不一日回到“玉龙雪山”,拜见母亲,叙说别后经历。爱女归来,叶秀娘喜不自胜,听说女儿干下惊天动地的大事愈加欣慰。然而清音讲完天山奇遇,她眉头紧锁,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清儿,你可还记得那些怪招?”叶秀娘问道。清音见母亲变了颜色,料想其中有异,忙道:“那怪招实在难解,不过女儿几番看下来,倒还记了些。”
叶秀娘便命她演练一番。清音依言而行,她记忆力甚好,将见过的招式,依样葫芦,一一演示出来,虽然不知口诀未免不得要领,但神完气足,赫然便是那个架势。
叶秀娘观之脸色大变,不及与女儿细说,匆匆走回房去。清音姐妹两个面面相觑,不明何处不对,惹得母亲生气。过不多时下人摆上饭菜,请教主和两位小姐用餐,叶秀娘闭门不出,只叫清音和婉笙不用等她。
直到黄昏时分,她方自房间出来,清音和婉笙早等得急了,双双迎上前去,却见母亲双眼红肿,均自吃了一骇。清音知道母亲生性倔强,向来不肯认输于人前,今日流泪,必有大事,但叶家家规极严,母亲不说,她也不敢多问。
叶秀娘知道两个女儿满腹疑惑,当即示意二人坐下,缓声道:“清儿,你长大了,妈妈决定将‘玉龙教’交给你执掌。”
清音闻言大惊,慌忙伏身拜倒:“妈妈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婉笙亦惊讶万分,跟着拜倒。
叶秀娘令她们起来,而后道:“清儿,你也不要推辞,我总有老的一天,‘玉龙教’早晚都是你和婉笙的,早一天执掌,便多一分历练。”
清音只是推辞不就,到得后来,叶秀娘无奈道:“你这孩子,跟我一样倔犟。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吧,要你接任掌门,是因为我要下山一趟,不知能否活着回来。”
凝神倾听的姐妹两个大惊失色,叶秀娘见了,微微笑道:“父仇不共戴天,我去为你们的外祖父报仇,纵死无憾,你们不必太过惊讶。”
婉笙嘴快,冲口而出道:“外公?我们的外公不是——”忽觉说出来未免对母亲不敬,急忙收住了口。
叶秀娘淡然道:“婉笙,你就是说出来也不妨事。的确,外界传说,你们外公是因为我有了你们两个,气怒攻心而死的,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清音立即猜到,惊问道:“难道外公过世与那些奇特怪异的武功招式有关?”叶秀娘正色道:“你们说的怪招名叫‘烟霞功’,乃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绝学。当年,我爹就是因为偶然得了一本《烟霞心经》而招祸的。”
“我爹他为人慷慨仁侠,厚道重义,在他看来,无论是谁,上门皆是客,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旦交友,那就必然推心置腹。我记得,那一年他从西域回来,带回了这本《烟霞心经》,他告诉我,经书是一个盗墓贼在连掘二十三座坟墓之后找到的,并因此遭人追杀。爹爹刚巧遇上他被数人围攻,觉得不忍,遂出手相救。那个偷儿被人震伤内脏,眼见得活不了,为答谢救命之恩,便将经书赠给我爹。”
“爹爹回家后,对经书日夜钻研,常常连饭也顾不得吃。他常说,书中对一切武学常理持反其道而行之的态度,另创蹊径,另外开辟出一番天地。有一次,他还对我说,经书所载的功夫轻灵精巧,尤为适合女孩子练,给我演示一番,并说等到彻底参透,就要全数传于我。此后不久,我就结识了你们爹爹,再后来,惹恼他老人家,就赶我出了家门。”
“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虽然碍于礼法不能明里孝敬二老,但我总是偷偷回家,看望父母。父女之间不能坦然相见,然而我娘告诉我,其实我每次回家,爹他都清楚,只是嘴上不肯提及罢了。”
“这样过了几年,忽然有一天,江湖上传出爹的死讯。并且说是因我而死。我于是把你们两个托付给可靠的人家,赶回家去奔丧,回到家里,只有娘一个人在,我便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娘说,三日之前的晚上,爹的老朋友突然登门造访,两个人在书房里耽搁了大半夜,第二日爹就过世了,他当作珍宝收藏的经书不翼而飞。几乎就在同时,谣言漫天飞遍。”
“娘在当夜就自刎殉夫了,为了掩人耳目,我没有辟谣,而是暗中查访线索。只可惜唯一见过那位老朋友面目的丫鬟,在爹过世的当夜就暴毙了,‘烟霞功’从此再未现于江湖,所以一晃十多年过去,我费尽心血也未能查出真凶的身份,报仇就更无从谈起了。”
听母亲讲完一段震撼人心的往事,清音心思飞速旋转,开口问道:“妈,外公虽然交友众多,但有本事害他的不多,只要细心查找,应该会有线索。”叶秀娘道:“当今‘四大名门’中的领袖人物,当年都是你们外公的至交,至于隐士、游侠、方士,那就更多不胜数了。我曾用三个月时间将所有疑凶一一清查,或许是那凶手隐藏得太过巧妙,结果是一无所获。”
婉笙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睛,紧张兮兮地道:“妈,那凶手有本事瞒过你,隐藏了十多年,如今暴露出来,定是将‘烟霞功’练成了,有恃无恐。你要为外公报仇,可得当心哪。”
叶秀娘哈哈一笑道:“人难免一死,我早说过,父仇不共戴天,我若能为报仇而死,虽死无憾。婉笙我且问你,若是我死了,你们姐妹两个为我报仇,可会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婉笙脱口而出道:“自然不会。可是——”“可是”了半晌,却无言接下去。
清音深知母亲言出必行的性子,她倒不是想置外公的大仇于不顾,只是看到母亲抱定必死之心,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思忖片刻,劝道:“妈妈,在天山上的门派有数十家之多,你若逐一查去,不等找到真凶,只怕早已打草惊蛇。”叶秀娘并非莽撞之人,不过是激动之下失去理智,一经女儿提醒,神智立复,反问道:“清儿,难道你认为外公的仇就这么算了?”清音见劝说有效,心中欢喜,解释道:“自然不能算了。可是我们要报仇,就得想个万全之策,让那凶手逃无所逃才好。”
叶秀娘知这个女儿机智百出,犹胜于自己,逐问:“清儿,依你该怎么办?”
婉笙偷偷一拉姐姐衣袖,要她劝阻母亲。清音胸有成竹,回答道:“就让我代你下山查访好了。我年纪尚轻,不会惹人注目。妈妈,你留在山上,想一门能破‘烟霞功’的武功,等到查到凶手,一定让他血债血偿。”叶秀娘本想不依,清音似是看穿她心思,沉声道:“妈妈,你要报杀父之仇,我和婉笙也要报杀害外公之仇。”叶秀娘沉思半晌,想到的确再无更好的法子,于是道:“好,我就依你。不过,清儿,我们可要有言在先,你下山查找真凶,不能无止无息,就以三月为期。三月之后,若是你找不出线索,我一定要下山。”
清音深深点了点头,蓦然间感到了肩上的重任。
当夜母女三人欢聚一场,叶秀娘再传授清音几手功夫,要她勤加练习。清音领命,准备第二日下山。
婉笙颇不放心,等到母亲去休息了,悄悄跑进姐姐房间,担忧地道:“姐,妈妈说‘烟霞功’那么厉害,你又是亲身体会过的,这一趟下山可危险得紧哪。”
清音轻轻一笑,反问道:“我不替妈妈分忧,难道让她一个人去涉险不成?婉笙,你就不要担心我了,在家乖乖的,看好妈妈,就算是帮我了,记得没有?”
叶婉笙乖乖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你可得保重呀。”清音一笑,姐妹两个的手紧握在了一起。
第二日一早,叶清音辞别母妹,下山而去。她离家未久,便听得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天山派”掌门翁翮私通金国,谋害师叔,最终在天下英雄面前被揭穿阴谋,畏罪自杀之事。
清音听在耳中,心想“烟霞功”现于天山,真凶必隐藏于参加天山大会的各派人物中,张君岩自始至终参与其中,或许知道端倪,逐赶去杭州。
她找到门上,哪知张君岩并未在家,张夫人说北方战事吃紧,泽、潞州有个叫做柳仲庭的寄来一封信,君岩就赶过去救援了。
见如此说,不容迟疑,清音立即告辞出门,时值正午,遂到一家小饭铺打尖。
就在等待上菜的功夫,她四下张望,忽听邻座一人道:“小二哥,我的确是才发现钱袋不见了,你先记上账,明日我一定送饭钱过来。”店小二不依不饶道:“哪儿的话,没钱你吃什么饭?今天你要不给钱,就不能走!”那客人一再相求,店小二就是不依。
清音觉那客人声音极为耳熟,转睛一瞥,立即认出,原来是前些时候结识的青年才俊岳飞。岳飞也认出了她,满面通红,颇觉尴尬。
岳飞的饭钱总共二钱三分,清音代他付了,招呼他过来坐下,欣然笑道:“岳大哥,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再见到你,真是有缘。”岳飞道:“我虽然被削职为民,但位卑不敢忘忧国,到京城来,给朝廷上书便利些。”清音正要答话,蓦然间想起岳飞才能出众,如能前去协助柳仲庭抵抗金兵,可算是一大强援。她虽有此心,但不知岳飞意下如何,先行试探道:“岳大哥,金人明明和大宋订了和约,却又派大军南下侵扰,你看——”
岳飞猛地一拍桌面,愤慨地道:“皇上未必没有抗敌之心,只可惜朝中奸佞当权,瞒骗圣上,说什么‘不可因小利违反盟约’,竟不肯派兵援助边关将士。”他声音慷慨激昂,惹得邻桌纷纷侧目旁观。
清音眼波一转,低声问道:“朝廷不肯派兵,百姓自发组织抵抗,你认为怎么样?”岳飞微微一怔,随即道:“只要抗敌,不管朝堂民间,都是好事。”清音闻言一喜,低声道:“岳大哥,我正有一事相求,等用过了饭,我们找个僻静之处细说。”
岳飞见她面色郑重,想到此处人多且杂,确实不便多说,遂也不再发问。
不多时饭菜端上,清音邀岳飞同用,岳飞推辞不受。此刻清音才知他被削官之后家境日益拮据,又要赡养高堂老母,贫困之至。但要说无钱付账,却也不是那么回事,适才他曾对两个流浪卖艺的孩子慷慨解囊,想必就是那时候被贼盯上的。
清音忽想,若朝廷能够多重用岳飞、李纲这样的好官,对金兵何惧之有?
用饭已毕,她将岳飞拉到个僻静的所在,将柳仲庭求援一事说了。岳飞听罢,毫不迟疑,慨然道:“等我安置了老母,即刻随你去就是。”清音感慨到中原热血男儿多壮志,不愁等不到天下太平的一日。
岳母深明大义,听儿子说明事态紧急,当即表示国事为重,要他莫以一己私人之孝为意。叶清音留下银两,岳飞委托左邻右舍照顾母亲,二人这才上路。
愈向北走,人烟愈稀,常有旷野千里无人烟之事发生,残垣断壁,枯骨腐尸更是常见,偶尔遇上人群,十之八九都是向南逃难的富户。虽然时值春夏之交,但沿途了无春意。
叶岳二人风餐露宿,不一日赶到太原,经过上次屠城,太原已萧条不少,加上金兵虽未常驻此城,却不时前来扰乱,更显寂寥。
清音曾在柳仲庭军中住过,深知他们行军驻营的特殊标识,一路找去,寻着了红巾军的营地。守营的兵士记得她是曾协助元帅大破粘罕军的姑娘,立即进去通报,不大工夫,柳仲庭亲自迎了出来。
清音向其介绍岳飞,英雄之间虽是初次见面,然而久闻彼此大名,顿生惺惺相惜之意。说起行军布阵,二人更似早有默契,柳仲庭刚说到:“金国大将宗翰,兀术各率十万精兵,一路直取河东,一路自燕京攻下,意欲直取老将军宗泽。宗老将军虽任开封留守,但手中尽是些老弱病残之兵,一个抵挡不住,给金兵南下,皇上就危险了。”
岳飞立刻接口道:“既然金国大军兵分两路,则中间必定空虚。我们不妨派出部分兵力攻其空档,破其薄弱环节,直捣他们都城。这一招‘围魏救赵’必会使金人回兵救援,到时只需撤回兵力,令其白跑一场,以金人骠悍之性,必会调头紧追不舍。而我们主力以逸待劳,不愁攻不破金人的疲惫之军。”
他一面说,柳仲庭一面点头,待到说完,二人相视而笑,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完全想在了一处。
清音在旁甚觉欣慰,能为百姓多出一分力,她身上背负的杀戮感便减轻一分。柳仲庭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突然道:“叶姑娘,人心是善是恶,全在其个人所作所为,是否为贪念所拘,与血统没有关系。我们打的是太平仗,为的是保护老百姓不受伤害,金人百姓和汉人百姓全都一个样。”岳飞微微颔首,自是全意赞同。
除了郑云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坦然看待宋金矛盾,叶清音感动之余,更深深感到一份真切的温暖。战事有岳飞相助,应该不成问题,是她去找张君岩了解私事的时候了。张君岩不在太原,他人在长安一带催粮。清音暂歇一夜,第二日便急着上路,柳仲庭知她有要事,也不强留。
叶清音上路西行,她生怕过了时日,母亲等不及下山,岂知到了长安,仅找到柳仲庭派出随张君岩催粮的副将,一问才知,原来长安百姓贫困,又饱受金兵侵扰,张君岩辗转往洛阳筹集军饷去了。
她随即快马加鞭赶到洛阳,深恐一个迟了,两人再度走散。这次总算还好,张君岩尚未离开,洛阳城内的豪门巨富虽已大部分搬离,但余下的中等富户,普通百姓听说义军有难,心甘情愿捐出家产,以作军资。张君岩正忙于将银两折换成粮草,乍见清音找来,心中一喜,问道:“清儿,你是听说金兵南下,特地赶来助我的吧?”
清音此番前来于公于私各占一半,但听得他这一问,心中颇不舒服,故意道:“大哥,我来找你,为的是想要问你那日‘天山派’内讧,自我离开后的详情细节。”张君岩一怔,奇道:“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兴趣?翁掌门自尽,康师叔即位,江湖上想必都已传开了。”清音摇头,遂将来意告知。
张君岩怫然不悦道:“清儿,国难当头,你我江湖儿女,理应誓死尽忠,不要尽想些私人恩怨。”清音瞪大眼睛道:“什么叫‘尽想着私人恩怨’?我外公含冤而死,我妈妈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不想他们还算是人吗?”张君岩道:“与一国相比,一家的恩怨不能算重,清儿,你不要太意气用事了。”
叶清音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不停,好半天才道:“张君岩,这要换作是你母亲随时可能涉险,你可还能气定神闲得讲些大道理?莫忘了杀害我外公之人,就是在幕后操纵一切,造成‘天山派’分裂之人。‘天山派’举足轻重,一旦有事,祸延整座武林,对谁最为有利,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君岩听她说得郑重,细想确是实情,方意识到自己未免太过武断,忙着将清音拉到怀里,软语相慰,柔声道:“清儿,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我这就讲给你听。其实那日你和婉笙走了不久,翁掌门和康师叔两派的人就大打出手。”至于天山二老偏袒康羽,在场群豪各助好友,争论不休,直到在翁翮处搜出他为铲除异己所做的计划书,激起公愤,他仍不肯承认罪行。再到后来,翁翮率领弟子抵抗群雄围攻,直至血流成河,他终于不忍无辜弟子为己丧命,刎颈而死。其情之惨烈,其景之悲壮,至今想来仍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