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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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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秋风中打着转儿,沙尘漫天,遮住了日光,时候才过正午,却已昏暗的似是临近黄昏。就在这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古道尽头出现了两大一小三个身影。
为首的老者一身仆役打扮,刀削似的脸上挂着一大块血渍,一身衣服早已是血迹斑斑,瞧其身后,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枝长箭。这老者右手提着一根长棍,黑黝黝地,竟似是镔铁打造,一面回头张望,一面不住口地催促:“少夫人,快啊!”那少夫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目清秀,只是经过长途跋涉,没日没夜的逃难,疲累痛苦之色甚是明显。她尽力跟住老者的步伐,手中紧紧牵着才交八岁的小女儿。
“妈妈,我走不动啦。”小女孩被母亲拖着,已是跟不上了,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忍不住叫了出来。
“阿樱乖,妈抱你。”少夫人说道,伸手去抱女儿,然而她已是疲累交加,阿樱身子虽轻,她却手臂一软,几乎给带得倒了。老者本已走出甚远,见此情形又奔了回来,蹲下身子,道:“小姐,老奴背你。”
“不,阿樱自己会走,阿樱不要骆公公背。”阿樱涨红了小脸,拼命摇着小手。少夫人也道:“骆叔,你还是带阿樱快些走吧,别管我了,好歹为寇家留下一点血脉—”话音未落,那骆姓老者已竖起两道浓眉,像是受了莫大侮辱似的争执道:“少夫人,你是不是嫌老奴不中用了,保护不了你和小姐了?老爷临终时把寇家托给我,我救不出少爷,已经无颜见老爷于地下了,要再护不周全你和小姐,倒不如回过头去和那些兔崽子拼一场,死也死个痛快!”他越说越气,年轻时烈火似的性子像是随时都要发作。
这老者名叫骆止山,少年时起即出道江湖,也曾闯下好大的万儿,后来因为得罪了□□上极有势力的朋友,在氓山被一十七人围攻,命在旦夕时为与那位绿林豪杰有过一面之缘的寇朴连所救,自此心灰意冷,退出江湖,到寇家做了一名仆人。
寇朴连原在朝中任御史中丞之职,因屡次上奏皇帝亲贤远佞,得罪了专权跋扈的宰相蔡京,被贬为雷州司马,后卒于此。临终时托骆止山照顾儿子寇南渭。寇南渭袭父之职,作雷州司马,举止也颇有乃父之风,虽身在边陲,然而心系朝廷,几次三番上书劝戒皇上罢免作恶多端的蔡京、童贯等“六贼”,终于招来杀身之祸,被扣上“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罪名,由皇上亲自下旨,派御林军拿人进京查办,连带家属一并获罪。
蔡京为除异己,竟将“进京查办”改为“就地正法,满门抄斩”,骆止山拼死抗争,只救出了少夫人韩氏和小姐阿樱,却没能将寇南渭一并救出。他背上那支长箭,就是为掩护小姐而中的。
韩氏还想说些什么,骆止山大手一挥,急躁地道:“再争御林军那些兔崽子就追上来了,快走,不要多说了。”他左肩虽然中箭,力气仍大得惊人,随手一提将小姐整个人抱了起来,拧身急奔。韩氏无奈,只得尽力跟上。
骆止山奔出十余丈,脚下忽然如同生根,立即站定。他狂奔时动若脱兔,一旦站定,那边安稳如山,几十年的内家修为可见一斑。只是此刻他却不知单凭一己之力可否护得周全少夫人和小姐了。
一队官兵摆开阵势,正挡在了大道之上。
韩氏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不禁吃了一骇,虽隔着漫天风沙瞧不甚清,她却认出了为首的乃是梅县县令温之祥,昔年曾因贪赃枉法受到寇南渭的重责和弹劾。
骆止山放下小姐,挺身护在前面,冷冷地道:“温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温之祥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两声,道:“蔡丞相料定夫人必经梅县回寇大人的原籍,特令我,嘿嘿,特令我在此恭送。”
“不必了!”骆止山额上青筋暴起,怒道。韩氏不愧为女中丈夫,面临大难毫无畏惧之色,义正词严地道:“眼下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各地起义蜂拥而起。大宋边疆有辽国、西夏虎视耽耽,女真又异军突起,温之祥,你要还是个人就该学范文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该追随蔡京那起奸党来欺我孤儿寡妇。”
温之祥哪里听得下她的教训,鼠目一瞪,叫道:“少说废话,今天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当即下令:“来人呀,全部拿下!”
官兵“呼啦”一声,将三人围在正中,如狼似虎地蜂拥而上。
骆止山左肩中箭,适才又用力过多,便单手持棍,劈扫横打,将去拉韩氏和寇樱的官兵或扫或打,尽数挡开。众官兵见这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带了伤还能如此勇武,一时间心生诧异,然而好不服气,倚仗己方人多,重又抢上围攻。
骆止山终究年迈,兼且失血过多,奋力格开数人后体力渐感不支,耳中忽听得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心知追兵转瞬即至,这一焦躁,出棍愈加不成章法。他尚在勉力支撑,睨眼间见到有官兵凶神恶煞地去抢寇樱,百忙之中奋力一挺腰板,铁棍疾探,戳在那人胸口上,那人“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连退几步,倒地身亡。与此同时,一柄长剑刺进了他的软肋。
骆止山强忍剧痛,回手一掌,结果了偷袭他之人,心中悲愤,几乎便要大叫出声:“想我一世豪杰,难道就要虎落平阳,被这群兔崽子凌辱吗?”
天边一头苍鹰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突然之间,一支羽箭自道旁树丛之中飞出,快似流星,“刷”地一响已然不见,那苍鹰惨号一声,自空中坠落,不偏不正,恰好掉在了指手画脚下令拿人的温之祥脸上。
“哎呀这是什么?”温之祥大吃一惊,伸手拂脸,树丛中早抢出个壮年男子,大叫大嚷:“这是我的鹰,你们不许拿。”两旁保护大人的侍卫见是个傻头傻脑的猎户,纷纷吆喝着轰他走,那男子却舍不得猎物,只顾低头捡鹰。
一名侍卫不耐烦了,抬脚照那男子臀部踢去,骂道:“混球,还不快滚,当心小—”他“命”字尚未出口,忽觉肋上一麻,登时动弹不得。
那男子出手好快,回肘一顶撞在另一侍卫丹田要害之处,反手疾探,扣在了温之祥脉门上。
“你,你,你是谁,要干什么?”温之祥一张肥脸吓成了白色,浑身乱颤,战战兢兢问道。
“没有其他要求,小人只想请温大人下令你的手下收手放人。”那男子微微笑道。
“他们,他们可是朝廷钦犯—”温之祥尚未说完,只觉腕上一紧,半边身子登时酥麻,不敢再犟,只得豁出力气叫道:“住,住手!都给我住手!”众官兵听得大人下令,纷纷收手,若再迟得一时三刻骆止山定然抵挡不住。
“多谢温大人成全。小人还想请温大人多送一程。”那男子继续说道,温之祥还想推脱,立即感到手腕上的铁箍又紧了一圈,苦着脸,点头如同捣米,不住口地道:“谨遵壮士之命,谨遵壮士之命。”
若是御林军赶到,自不会顾忌区区一个温之祥,但拿人的官兵均是从梅县抽调而来,长官受制,均各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韩氏为骆止山包扎了伤口,低声道:“骆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骆止山虽不认得那壮汉,却瞧得出其意在相救,心中飞速转念道:“他与我素不相识,此番相救不知是何居心。但无论他用意是好是歹,铁定不是官府一路,至少小姐和少夫人有了八成获救希望,我这一把老骨头搁到哪儿都无妨。”心念至此,大声道:“路见不平,仗义援手是习武之人的本分,我们自然是要追随这位英雄了。”他这话一半回答少夫人,一半却是说给那男子听的。
那男子只是笑笑,不以为意,随手蒙了温之祥双目,喝声:“走!”官兵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温之祥无奈,颤巍巍地随同在前面开路,韩氏一手携了阿樱,一手扶着骆止山,自后跟随。
一行五人除了阿樱间或的啜泣声再也不闻丝毫声响,向西默然行了约莫一里,那男子忽然抬手一拳打在温之祥小腹上,疼得他“嗷嗷”乱叫,弯下腰去再也不肯走了。
男子也不再用强,抽出麻绳将他捆了个结实,又撕块衣襟堵住他嘴,才笑道:“温大人,你就好好歇着吧,不敢再劳烦相送了。”边说边将其随手丢在草丛中。
骆止山一言不发,瞪视着那男子,瞧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那男子仿佛不曾知觉,抬头说道:“好了,骆老先生,你和寇夫人、寇小姐暂时没有危险了,我也该告辞了。”
“你认得我们吗?”寇樱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地问道,韩氏忙道:“怎地如此不懂规矩,人家救了我们,就‘你’,‘你’的乱叫。”骆止山却道:“慢着!大恩不言谢,年轻人,你救了我主仆三个,老夫感激不尽,只是—”他正感不好措辞,那男子突然道:“三位如果不嫌弃,不妨到在下家中一叙。”
骆止山尚未答话,韩氏见这青年谈吐文雅,不像坏人,欣然道:“我们贸然前去府上打扰只怕不便。”男子道声:“不妨。”韩氏便道:“如此就打扰了。”
少夫人既已发话,小姐又连惊带吓疲累不堪,骆止山纵有异议也无法再说。
众人折而向北,行出二十余丈,那男子开口道:“我若再不自报姓名,只怕骆老先生真把我当作心怀不轨之徒了。我叫张征,承江湖朋友抬爱,送个小小绰号‘穿云箭’,先前曾是长顺镖行的镖师,不过洗手不干已有多时了。”
他这一自报家门骆止山也忍不住笑了,心登时放下了大半。他虽退隐江湖多年,消息仍十分灵通,也曾听过张征的名号,知其为人方正,以一手好箭法与点穴之技闻名江湖。尽管如此,他心中仍有些许疑虑,正待询问,张征却弯腰向着寇樱道:“寇小姐累了吧,我来背你好不好?”
“阿樱不累。”寇樱嘴上虽是如此,小脸儿却满是疲惫之色。韩氏正想推辞,张征已蹲下身子,笑道:“此处距寒舍还有数里,大人撑得住,孩子可吃不消啊。”
骆止山见过他功夫,心知他若要发难,自己重伤之下决计抵挡不住,倘若贸然拒绝只会得罪朋友,遂打定走一步算一步的主意,劝寇樱道:“小姐,你是千金贵体,劳累不得。张少侠既是一番好意,就不要再推辞了。”
寇樱听说,乖乖伏在了张征背上。
张征大步在前引路,他为顾及骆止山、韩氏,速度并不甚快,可是步伐稳健,一见便知其内功底子的扎实程度。几人行出二三里路,已可看到前方群山连绵,山脚下一带清流,环绕着一片稀稀落落的房屋。
张征还待往前走,骆止山伸臂拦住他道:“张少侠,莫怪老朽多疑,有一句话实在是不得不问。”
“骆老先生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张征收起笑容,正色道:“如果我告诉老先生与夫人,这三日我一直等在从雷州到梅县必经的官道上,不知二位可愿相信?”
韩氏听得奇怪,骆止山已接口问道:“如此说来张少侠是在等我们了?”张征点头道:“正是。寒舍属于梅县地界,近来数日温之祥抽调人马,又借机大刮地皮,早就闹得鸡犬不宁,纵有机密也成其不了机密了。我也是江湖出身,骆老先生,这个‘义’字可不只你会写。寇大人清廉忠正,忧国爱民,救助忠良之后我辈义不容辞。”
骆止山知他所说是实,疑虑顿消,跪拜道:“老夫代夫人、小姐谢过张少侠的大恩大德了。”
张征忙伸手搀他起来,连声道:“老前辈何须行此大礼?这不是把我当作外人了?”他见骆止山不肯起身,只得道:“老前辈,你想在外吹风,夫人、小姐可蛋不起啊。”
骆止山这才站起,搀了夫人,随张征回家。
张夫人早在家中等候,连同张征八岁的幼子君岩,一见有客人来,立时里里外外忙个不休。韩氏再三说逃难之人不敢打扰太过,但张征早吩咐过不可怠慢了寇夫人,君岩母子尽心尽力,将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款待寇家三人。
好在张家虽不甚大,却是单门独院,张征带骆止山等人回来时又竭力避开旁人耳目,并未由此招来麻烦。君岩也被父母反复叮咛过,就算出去玩耍,对同伴也不可透露家中来了客人之事。
韩氏始知此处唤作桃花村,她既无处可去,张氏夫妇又殷勤待客,便就此留了下来。转眼过了月余,骆止山的伤势在张征精心调理之下,渐渐痊愈如常。
韩氏有感无以回报张家的大恩,又见君岩这孩子聪明伶俐,便拟将女儿阿樱许配给君岩,定下这头娃娃亲。张氏夫妇先是不肯,生恐拙子顽劣,配不上寇小姐,后来拗不过韩氏,只得同意,择个良辰吉日,给两个孩子定了亲。
阿樱、君岩年纪尚小,无知无觉,也不懂得什么定不定亲,照旧在一处玩耍,如同亲兄妹。
这一日张征带骆止山进山采药,阿樱在家中实在闷得无聊,求君岩带她出去玩。君岩不敢擅自做主,跑去请示母亲,二位夫人都是慈母心肠,见两个孩子实在可怜,便答应他们去附近转一转,只是不能离家太远,要按时回来吃午饭。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出去玩耍,采一会儿野果,君岩要到河里去摸鱼虾,阿樱用草叶树枝编了小桶在旁等着。不大功夫,村中一群孩子涌了过来,见阿樱是个新面孔,便问她是谁。
君岩记起母亲叮咛,便道:“她是我表妹。”
“表妹?”一个年龄较大唤作孙寿的孩子表示不信,“你们俩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我看她倒是挺眼熟。上一回我爹带我进城——”他正想着,一低头瞧见阿樱耳上的一对宝石坠子,立即又高兴起来,叫道:“你们家那么穷,能买得起这种坠子?上回我爹给我娘买的也没这个好看。”
君岩有点慌神,看见孙寿不客气地去拉阿樱的耳坠,伸手将他的胖手打落,还嘴道:“你管不着。”
孙寿在家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个,照准君岩抬手就是一拳。君岩不肯示弱,他到底曾跟父亲练过一些粗拳笨脚,伸手将孙寿一带,就将他摔个嘴啃泥。孙寿骂骂咧咧,爬起来又要打架。
众孩童在旁轰笑连连,急得阿樱直哭,连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但一群小孩子谁又将她放在眼里?
恰在此时张夫人出来唤两个孩子吃饭,孙寿见势不好,带着群孩急急忙忙跑了。
张夫人走到近前,见君岩一身泥土,阿樱满面泪痕,吃了一骇,忙问出了何事。君岩照实说了,被母亲教训一番,又怕父亲回来看见责罚,急急忙忙回家洗澡换衣。
晚上张征回来,说起采到几味珍贵药材,听到家中无事,也就放下心了。
张夫人起先还担心儿子惹出事来,后见接连数日都平平安安,心也就逐渐松懈了。
这一日晚间,张征照例检查了门户,回到房中,见夫人正在补衣服,便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张夫人将灯挑亮一些,笑道:“你先睡吧。君岩大了,男孩子顽皮,衣服穿不了两天就破,得勤给他补着些。”
“这小子可得好好管束,不要辜负了人家寇小姐。”张征说,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张夫人见丈夫神色不对,刚想询问,他已做个禁声手势,接着自墙上取下佩刀,侧身凝立在门口。
一朵乌云半遮住了窗外明月,树枝沙沙作响,显是起了东风。
风声之中,夹杂着些许异样的窸溹之音。
张征压低声音道:“你去照看夫人和两个孩子。”说罢一拧身,闪出门口,骆止山已提了铁棍等在院中。
两人互换一下眼色,张征突然开口道:“哪些朋友光临寒舍,为何还不现身一见?”
霎时间,树丛中刷刷乱响,钻出十余名身着锦衣之人,显是来自宫中的大内侍卫,顷刻四周灯火通明,一排排官兵将张家小院团团围住,最前面的一排弓箭手将火箭搭上弓弦,对准了那几间木屋。
为首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一个獐头鼠目,乃是温之祥,另一个却是个气度不凡、神态倨傲的中年人,瞧其服色乃是三品大员。
张征原道是有山贼打家劫舍,却料不到官兵会追踪而来,心中一寒,情知他和骆止山两人纵能逃得性命,妻儿和寇夫人母女断难逃出罗网。
温之祥得意洋洋,大声道:“朝廷钦犯骆止山,大胆反贼张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向李大人磕头谢罪。”
骆止山傲然道:“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老夫跪天跪地,也不跪这黑了心肠的混蛋。”他追随寇家多年,知朝中有一忠一奸两位李大人,一个是一心抗敌的监察御史李纲,另一个却是与蔡京等并称“六贼”的李彦。
李彦大怒,张征却仰天长笑,赞道:“骆老前辈,说得好,说得好啊。”他似是无意间向骆止山跨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你快带夫人和小姐从后门走,这里我顶着。”
温之祥有恃无恐,为讨好宰相公蔡大人派来的特使大人,拼命现出卖力之态,吆喝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来人哪,将一干反贼全部拿下!”
李彦一瞪眼睛,温之祥想到自己有越权之嫌,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做声。李彦不再理睬他,气定神闲地下令道:“有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话音未落,就听金刃破风之音迎面而来,一枝长箭已到了他眉心之间。
张征拼尽全力射出一箭,就是要毙这位特使大人于当场,以便借混乱之机救护全家逃难。
李彦讥讽地一笑,右手轻摇,似要赶去讨厌的苍蝇,两指却陡然伸出,从容不迫夹住了箭柄。这一手干净、漂亮,就连张征也不由自主为之一呆。
险境却不容他再迟疑。温之祥一声令下,火箭缤纷如雨,向着房屋射去,几间木屋登时陷入了火海。一众官兵拖着数十条铁锁,配合御林军,如狼似虎,直冲而上。
素日宁静的小院刹那间变成了血影刀光之地。
张征来不及再弯弓搭箭,虎吼一声,举刀拨开几支火箭,刀势微斜,横斩砍出,将冲在最前一人拦腰斩为两段。
众官兵“呼啦”一声,果然分出大半人马,将他围在核心。
骆止山老当益壮,雄姿不减当年,铁棍纷飞,一勾一挑,甩开二人,劈打撩砸,杀出一条血路,径自向后院冲去,心中同时打定主意,等把夫人小姐送到安全之处就回来与张恩公一道同生共死。在他身后,“不要走了反贼”的呐喊越来越响,数名御林军紧追不舍,直逼上来。
骆止山正向内奔,四名官兵拖着两条长锁,一上一下地迎面扑上,妄图将他拦下。他左足倒踢鸳鸯连环,正中一人胸口,左手顺势抓住一条铁镣,斜卷而出,缚在两人颈中,猛一用劲,将两人直抛出去,余下一人吓得掉头就跑。骆止山也不追赶,一意寻找夫人小姐,忽听火海中传出阵阵孩童啼哭之声,还有女子的哭骂:“放开她,你们这群黑心鬼,快放手!”夹带着官兵吆喝邪笑之音,被风声一送,格外清晰。
“不许碰我家小姐!”骆止山冲入大火,只见一名官兵夹麻包似的将寇樱夹在腋下,指手画脚地指挥人去捉韩氏,当即迎头一棍,砸开那人脑壳,伸臂抱起吓得晕厥过去的小姐,拉了夫人就向外冲。三人刚刚冲到门外,一根燃着的房梁就如火龙般坠下,砸在三名官兵身上。
骆止山当先开路,前院仍是热闹非凡,金刃相撞,人呼马嘶,张征突然一声惨呼,显是受伤,换来了官兵的阵阵喝彩。他急着赶去相助恩公,忽见一旁两名约莫是禁军统领模样的人物骑着两匹高头大马,正向这边张望,心中不禁一喜。
他放开小姐,紧冲两步,举棍烂腰便扫,那两人虽非庸手,但骤然遇袭手忙脚乱,“扑通”“扑通”两声倒栽下马。
骆止山立即扶夫人上马,再把小姐递到她怀中,飞快地道:“夫人保重,老奴去相助张少侠。”转身欲走,韩氏拉住他手臂,急道:“骆叔,快救张夫人和君岩。”
这么缓得一缓的功夫,又有官兵围拢过来。
“好些兔崽子,竟敢来送死!”骆止山勃然大怒,随手一拳将一人打个满脸开花,运起神功,铁棍舞成一团黑光,将众敌或杀或挡,尽数退开。
就在这时,两名官兵拖着张夫人向此处而来。张夫人披头散发,拼命挣扎,似在大呼:“孩子,我的孩子!”
骆止山冲上去刷刷两棍结果了官兵,顺手将张夫人抱到另一匹马上,那被打落在地的小头目已自地上爬起,张牙舞爪拔刀相向。与此同时,前院又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呼,既缓且滞,张征定然受伤不轻。
骆止山顾不得张夫人仍在不停呼喊君岩的名字,挥起大手照准马臀就是两掌,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腿便跑,转眼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张君岩睡得正香,被母亲连拉带扯,塞到门外一堆干草里。官兵的长枪大刀在草中乱捅,几次擦着他的皮肉而过,他害怕得缩成一团,却牢牢记住母亲之言,不敢动上一动,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后来着起大火,君岩不敢再待在草垛里,趁乱悄悄爬出,几乎站都不敢站直,手脚并用地逃到后门外的一堆乱石岗里,小心翼翼地躲了起来。
他看到了如狼似虎的官兵在自己家中胡作非为,看到了自己那简陋却温暖的家顷刻间变成一片火海,大火烧得好像白天一样,也听到了母亲和寇夫人的哭叫,听到了骆老公公的咒骂和父亲的惨呼。他想哭,想冲出去把那些坏人全都打跑,但他却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君岩使劲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冲出去,小小的手臂上清晰地留下了两排血齿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宁静下来,火势渐渐小了,弱了,只留下些许未烧完的余烬。君岩正想跑出去,就听外面有人走过来,似乎是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吓得立即钻回乱石堆中。
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昨夜张家闹得虽凶,但众乡民知是官府拿人,哪个也不敢多事,各自闷在家中。此刻周围一片静谧,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声音虽低,却全被君岩听在耳中。
“爹,这次我可是立了大功,你给我买什么好吃的?”那小孩子的声音好熟,赫然便是孙寿。
不用说,另一人便是孙寿之父孙六了:“嘻,这孩子,就会跟爹爹抢吃要喝,你也学着点爹的本事。”
孙寿颇不服气:“这一回要不是我瞧那小妮子面熟,想起去县城的时候在官府的通缉告示上见过她,你能报官、领赏金?”
什么?是他父子俩告的密?张君岩暗暗捏起了小拳头,掌心、额头全是汗水。
孙寿“唔”地一声,像是被堵住了嘴,接着就听孙六低声骂道:“臭小子,死性不改,跟你说过多少次千万不能在外面乱说?万一给人听到,你还想在这里住吗?”骂完之后忽然“嘿嘿”冷笑,得意地道:“单凭你那点本事还想捞功?要不是我留意到张家最近非但没有新鲜猎物卖,反倒多出不少药材,事情哪能这么顺利?三十两雪白的银子,嘿嘿,到手了。”
“告示上不是说赏金五十两吗?”孙寿不解地问。
“傻小子,温大人雁过都得拔根毛哪,给三十两就不错了,就你呀,多跟你老子学着点吧。”孙六笑骂,父子两个渐渐走远了。
张君岩自石堆中爬出,只觉手脚冰凉,欲哭无泪。爹爹妈妈向来教他要以诚待人,常存宽厚仁德之心,那他此刻该怎么办?孙家父子卖了他一家,官兵毁了他全家,难道要他宽恕这些大恶人?但说到复仇,他到底还是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啊。
模模糊糊地,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干站下去,匆匆自地上抓起两把泥土糊在脸上,又将衣服撕破几处,跌跌撞撞跑下石岗,走至家中掺橼断壁之前,看到遍地尸骸血迹,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紧紧咬住牙关,扭头而去。
张君岩存了一线希望,爹爹妈妈,骆公公,寇夫人还有阿樱,他们都没有死,都还好好活着。带着孩子天真的期望,他小小的心灵打定主意,要去找回所有亲人。
可是天下之大,他又能到哪儿去找?
孙寿得意洋洋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在君岩脑海中劈开一道灵光。县城既然有通缉阿樱的告示,如果她被抓住,肯定也会有通告贴出。
“我就到县城去。”君岩想到。好在他一介小小孩童,又故意将自己弄得又脏又乱,走在路上也没人注意,如遇到好心人见他可怜,常会拿些吃不了的饭菜给他。他虽人小腿短,不停走下去,不过两日县城已近在眼前。
他不敢抬头,一味朝前走,哪料城门口贴着一张新出的告示,一群普通百姓围着看,将城门挤了个滴水不透。
君岩仗着身体瘦小,灵活地钻进人丛,抬头观看,登时吓得心慌意乱,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那告示上赫然写着“朝廷钦犯张征伏法,骆止山、韩氏等一干人在逃,有能提供其下落者赏银五十两”。再向上看,城楼上悬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瞧面目依稀便是张征。
君岩“哇”地一声痛哭出来,直想拼命大叫“爹爹”,将父亲唤醒,迷糊中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恶狠狠地骂道:“臭叫化!”
这一脚将他踢醒,省悟到自己所在处境,望望四周,无人留心自己,飞快钻出人群,再望城墙上的人头一眼,紧咬牙关,拼命跑开了。
他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孩子,用肮脏的小手擦擦眼睛,心中倔强地道:“哼,我一定要为爹爹报仇。”至于这仇如何报法,天大地大他又该去哪里,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君岩不敢回家,又无处可去,一直向着北方而行,他只想快些逃离那危险之地,迤迤俪俪不知走过多少弯路,转眼已过了一年时间。他自小习武身体强健,又生得乖巧,常有好心人赠衣送食,倒不至于冻饿成病。